《人来人往》袁一碗

3、靠垫儿，我对不起你 快凌晨五点

　　沈清岑立刻睁开了眼睛，看了眼手机，才发觉自己竟睡了快一个小时。原来是好心的服务生敲门担心她是否需要帮忙。她走出隔间，洗了把脸，又慢慢走回了座位。
　　男同事依旧躺在座位上，竟然还打起了呼噜。沈清岑不慌不忙地穿好外套，麻烦服务生帮她叫了两辆出租车，并嘱咐在另外一辆出租车到达之前，叫醒这位睡成死猪一般的朋友。
　　......
　　沈清岑走下出租车、走进小区、蹲在路边、便开始狂吐，像是要把整个胃都吐出来才算舒服。就这样，她在醉吐和醒酒中度过了整个周末。
　　这是沈清岑第一次喝醉，也是她第一次知道自己的酒量有多少。
　　“无论喝多少，都不会醉到不省人事的。即便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脑子肯定还是清醒的...倒是你们男孩，可别动不动就约女生喝酒了，自己几杯就倒，抛下女孩不管，要是真出点儿什么事儿，可怎么办？” 再见面，沈清岑对那位一直道歉的男同事说。
　　后来，沈清岑和米娅又光临了VIP很多次，慢慢地熟悉了这里的环境。听说是位明星开的店，沈清岑和米娅来了这么多次，竟也没偶遇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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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过前厅到达内厅，一眼便看到窗边座位上，那位光着脚、半瘫着的米娅，那神态，更像是睡着了。这姑娘果然可以把任何地方都当成家，沈清岑无奈地摇了摇头，径直走了过去。
　　米娅梳着齐耳的短发，整齐的刘海和鬓角紧紧包裹着本就巴掌大的脸。扁扁瘦弱的的身材平日里却钟爱包身的衣裙。沈清岑调侃米娅的打扮像风干的鱼，米娅却不觉得，极力秀出自己的前凸后翘，摆出S型后叫嚣沈清岑，“你不懂，这是超模身材，这叫性感！”
　　“一米五八的超模，您可真是让我开了眼、长了见识了!”
　　沈清岑走上前，轻轻拍了米娅的肩膀。米娅揉了揉惺忪的眼，挣扎着坐了起来，“你怎么才来啊，等你半天了。”
　　“你怎么又喝这么多，小洲呢？” 沈清岑打量了一圈，在座的包括米娅和自己，两男三女，却不见魏小洲。
　　“说是他爸妈凌晨4点的飞机到北京，老两口一年到头在三亚住着，这次回来不知道要干什么...然后他就提前去机场接人了！”酒吧里音乐声突然强了起来，米娅扯着嗓子喊出了后半句。
　　“他也真够可以的，把你自己扔在这。”
　　“这不都是人吗？”米娅指了指座位上的人，“而且啊，我和他说，你马上到了，就…就让他走了。毕竟，可能接的是未来的公公婆婆呢，不好得罪！”
　　“还公公婆婆，你俩认识才三个月吧，你可拉倒吧！”
　　米娅拉着沈清岑的手，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喂喂喂，让我来隆重地、介绍一下：我最好的朋友，大美女沈清岑，国际4A广告公司客户总监。”紧接着她又清了清嗓，“重点来喽朋友们，Shi is single，and available!” 米娅举着酒杯，对着在座的两位男士坏笑地眨着眼。
　　副总监…这家伙喝醉酒又开始给好朋友吹嘘身价，“你可得了吧，喝多了又开始卖我了是不是？！” 沈清岑尴尬地拉米娅坐下。
　　“今儿来的都是小洲和我的朋友，这位别看他笑起来牙很白，但是他叫小黑；这位呢，是双井谢霆锋——许新城；而这位呢，是我的同事薇姐！” 米娅为沈清岑一一介绍，大家纷纷点头示意。
　　“我先敬美女一杯吧。”那个叫许新城的拿着酒杯，坐到了沈清岑身边。
　　米娅悄悄凑到沈清岑耳边，“我跟你说，这个人今天一杯酒都没喝，这可是他今天第一次举杯。再次介绍一下，北京人，许新城！”
　　“我——我今儿真喝不了，开车了...”
　　“叫代驾嘛，我也开了，不耽误...” 说着，许新城便将面前的两个空杯子盛满了酒。
　　“今儿真的算了，米娅喝了这么多，我再喝多了，可怎么回去啊，我俩起码得留一个清醒的。都是朋友，肯定还有机会，下次，咱们下次吧！” 沈清岑继续推辞着。
　　“那也成。” 许新城不再勉强，转身叫了一听苏打水递给了沈清岑。
　　“这个总可以吧，以水带酒。”
　　沈清岑笑了笑，“当然，当然。”
　　“你们行业可真辛苦，这么晚才下班。” 一口下肚，许新城一言又一语地搭着话。
　　“也不是天天这样，赶上比稿，就会比较忙...” 沈清岑漫不经心地环视着四周。
　　“我的职业就有些中规中矩了，我是朝阳医院的医生。” 许新城自顾自地介绍起了自己。
　　听到这，沈清岑才回过神，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无论如何，她都无法把眼前这位“谢霆锋”和“医生”两个称呼结合到一起。“医生长这么帅是不是有些浪费资源？您要不说，我还以为您是演员或者模特。”
　　听到沈清岑的夸奖，许新城含蓄地笑了起来。
　　米娅心满意足地欣赏着这对儿她眼中的“碧人”。
　　过了一会儿，又突然神经兮兮地凑到沈清岑耳边，“快看快看，九点钟方向，隔壁那个桌，我的天，是不是？是不是！”
　　“是酒吧老板来了吗？” 沈清岑故作轻松地打着趣。
　　从走进大堂的那一刻起，沈清岑始终不自觉地在用余光偷瞄四周。打招呼的时候、微笑的时候、喝水的时候、起身又坐下的时候…她眼神一直飘忽不定，就在刚刚，当确认视线之内没有那个记忆里的身影时，她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沈清岑原本就没有报很大的期望。
　　怎么可能呢？
　　她没有期待，也不知道该如何去期待。
　　可依旧无法释怀内心那仍未熄灭的火苗。
　　五年了，你在哪里？你过得怎么样？
　　或许，只是见一面也好，哪怕是远远的看上一眼。
　　自己真正放下心，然后才能死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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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娅慢慢地将沈清岑的头转到了两人的9点钟方向。
　　没想到的是，对方早提前转了身。
　　......
　　就在两人眼神触碰的一瞬间，沈清岑泪流满面...
　　时间好似静止于这一刻。
　　见状，米娅赶紧把沈清岑的脸转了回来。
　　一眼万年...
　　......
　　5年来的日日夜夜，这是沈清岑在照片上看了无数次的面庞...
　　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比记忆里少年的模样，又清瘦了许多...
　　是他！
　　竟然真的是他！
　　沈清岑不受控制地默默留着眼泪，颤抖着不停地搓着双手。
　　五年了，她依然没有做好再见他的准备。
　　至少现在还没有准备好。
　　......
　　“清岑，我们，好久不见——”
　　这叫声温柔有力，像穿过重重的时光隧道般，再次传入沈清岑的耳朵。
　　可她却手足无措，千言万语到嘴边又被眼泪挡了回去。
　　“你们少抽点烟，你看把我们家清岑呛的，眼泪汪汪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怎么了呢！” 现场明明没人抽烟，米娅却也假装大声呵斥着同酒桌上的人。她偷偷往沈清岑手里塞了一张纸巾，“快擦擦眼泪吧，最不该流眼泪的就是你了，你有什么错啊！快点擦干净！”
　　沈清岑拿着纸巾在脸上胡乱地擦了擦。她努力克制着自己，平稳着呼吸。
　　半晌儿，她故作淡定地回过头，“好久不见...”
　　......
　　是他！
　　竟然真的是莫言!
　　喜悦、惊慌、心疼、责备、怨恨...无数种情绪在这一刻汇聚到了一起。
　　......
　　对面的人一时也慌了神，却也傻傻地只顾盯着沈清岑看。直到身旁的人碰了碰他，莫言才反应过来。
　　“ 是是是，是好久了…对了，这是我的朋友莫宇飞。这是我…我的…大学同学，沈清岑...”
　　大学同学？
　　五年的时光像是化作一个巨大的巴掌，狠狠地打在了沈清岑的脸上。
　　好讽刺的词语？
　　像撬开了沈清岑这五年的迷雾巨石，阳光透过裂缝照了进来，她似乎瞬间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
　　我们的关系...
　　原来，真的只是这样...
　　......
　　“你好，我叫沈清岑。不过您这名字，莫宇飞，莫言，难道二位是亲兄弟？” 沈清岑笑了笑，强装镇定。
　　“大家都这么以为，不过确实没有血缘关系，只是碰巧都姓莫。你好。” 英气的五官，不卑不亢的姿态。
　　“既然大家都认识，有缘又坐的这么近，为了方便说话，咱们不如拼桌吧！”米娅这桌的小黑不知好歹地提议。沈清岑和米娅不约而同地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拼个粑粑桌拼桌！我和清岑还得赶下一场！想拼桌的话你们几个拼吧，再见！” 未等莫言“再坐一会吧”的“再”字说出口，米娅察觉到沈清岑的情绪，拎着包，拉起沈清岑的胳膊，飞速逃离了VIP。
　　沈清岑跟着米娅一路小跑。
　　是啊，好像已经失去了待在这里的意义...
　　......
　　撒丫子跑的时候跟没事儿人一般，出门吹到风，米娅的酒劲儿立刻冲到了头顶。
　　“你就不用感谢我了，趁你..还没做什么傻事，说什么胡话，我们赶紧走…我…我一会醉倒了你可怎么办...”
　　“今天就不应该叫你的，让你这么难过，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对不起...没想到...真的能是那个人啊...”
　　沈清岑搭着米娅的胳膊，强行将她拉上车。
　　米娅像一滩烂泥，一路上，瘫在后座，嘴巴却一刻也没有停下。
　　这么一个平时话就很多的人，醉酒后的话痨程度更是不堪设想。
　　此刻，她又开始了属于她一个人的演说：中文英文交替，时而哭腔、时而抽泣、时而重复，断断续续又没完没了。
　　“已经三点多了，我还没有回家…”
　　“我爸爸…知道...要打断我的腿…”
　　“你不要…告诉我的爸爸，我的爸爸…管我管的可严了…”
　　“谢谢你送我回家……谢谢你的大恩大德…”
　　“不然我要流落街头了…谢谢you …好心人…”
　　“我真的很感…感恩，感恩的心…感谢有你...”
　　“谢谢你…Thank you …好心人...”
　　......
　　喝醉的人身子有多沉呢？
　　打个比方，好似千斤重量毫无预警地突然压到身上。
　　使出吃奶的劲儿，沈清岑终于将米娅拖进了屋子，扔到了沙发上。
　　她甩了甩胳膊，缓解了下手臂的酸痛。随后取来了化妆棉、卸妆水。
　　米娅却依旧没有停止说话。
　　“我现在…喝的有点多，控制不住…我自己说话，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知道。” 沾了沾卸妆水，沈清岑像哄小孩一般，捧起米娅的脸。
　　“我现在…其实…不想说话,可是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我现在一定特别的傻X…就是...stupid…”
　　“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了我自己…”
　　“I can’t control…my...self...”
　　……
　　“哎呀，你的鼻涕流到靠垫儿上了！” 沈清岑心疼地看了眼自己新换的米白色布艺沙发靠垫儿，忍不住叫了出声。
　　米娅像犯了错的孩子，推开沈清岑的手，乖乖跪坐在沙发上。
　　她抱着靠垫儿，声嘶力竭地抽泣着。
　　“对不起靠垫儿…对不起你…”
　　“我真的对不起你…”
　　“靠垫儿…”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流在你的身上…”
　　“靠垫儿…我对不起你...”
　　“我真的对不起你...靠垫儿…”
　　“可是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我一定…对你负责…”
　　“我对不起你…把你弄脏了…”
　　……
　　沈清岑无奈地笑着扶起她，“咱明天再道歉好不好，先睡觉好不好...”
　　“好...好吧...”
　　快凌晨五点，沈清岑收拾好米娅和自己后，终于躺到了她舒服柔软的大床上。
　　她伸出手摸来手机。
　　“到家了吗？” 半个小时前的一条微信信息。
　　竟来自莫言。
　　原来，他的微信并没有停用。
　　沈清岑盯着天花板想了半晌，没有回。
　　她蒙上被子。
　　好累啊，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这可真是漫长的一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