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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俗世天狗 “说不得的 ...


  •   “她的骄傲,不肯屈服,塑造了她的美丽。”

      学校与上学对于旧时代的星野清弥来说是件新鲜事,好在有传承记忆,无缝衔接的神明对此并不慌张,她对新鲜事物接受度很高,适应性很强。
      神社到学校的路虽然不是很远,但神使不太放心星野清弥一个人出发,想送她去上学却被拒绝得很干脆。
      “你在担心什么,不过两三公里的路程,还能有什么人威胁到我吗?”
      “不,我觉得你是制造危险的人。”巴卫真的是这样想的,也斩钉截铁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侧面肯定了少女的破坏力和恐怖程度。
      “我收下你的夸奖了,巴卫。”
      星野清弥眯起双眸,挤出一个明亮冷漠的笑容,她歪头看向神使,脸上神情瞬间由晴转阴,微微弯腰低头,伸手捏住跪坐在自己面前神使的下颌,他顺着少女加重的力道抬头,与盛满旧日梦境冰霜的双眼对视。
      “但是,我需要的是听话的神使,擅自行动会被讨厌的,巴卫。”少女松开手,神使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红色指痕,她直起身挑眉脸上又浮出笑容,没想听他的回答直接转身离开。
      被留在原地的巴卫守着偌大的神社,仍保持着抬头的姿势。他的目光穿透茂密的树冠,落在远处自由散漫的云,被阳光刺痛眼睛。他闭上双眼,胸中的不甘如花朵秾丽,迅速蔓延在体内横冲直撞,攀在呼吸上隐隐流泻。
      巴卫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下抱怨的话语。他向着光安慰自己,规劝自己,为了活下去,为了找到一个容身之地,为了不被遗忘,他可以忍耐,他总会被接纳。
      神使的辛酸不为人知,就算星野清弥知晓巴卫的痛苦,也只能对他轻飘飘地说一句“抱歉”,毕竟,回归的琉璃姬维持表面平静已用尽全力,再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神使的所思所想。
      少女站在学校门口停住脚步。她看着人潮汹涌,再轻易地被人潮吞没,鬼魅般沉入年轻人们肆意光鲜的灵魂之海。
      与神社寂静与世隔绝的氛围截然不同,穿着校服拎着书包的学生们露出属于这个年纪的活泼笑容,聊着感兴趣的话题,大多数人身上都没有沾染人生的阴霾,哪怕学校中隐藏着不被撕开的黑暗,至少在踏入校门之前,所有人都带着现世刺眼的灿烂。
      星野清弥安静地观察着周围人的模样,调整着自己的行为神态,披上拟态面具,遵循着世界线的初始设定,隐藏于日常的温情中。
      不过……这真的是普通日常吗?
      星野清弥感受到了身后一瞬即逝的纯粹的灵力波动。她扭头,看到一位穿着草绿色校服骑着单车疾驰而过的少女,因急刹车书包飞了出去,装在包中的东西几乎全部掉出来。
      证件巧合地滚到少女脚边,她弯下腰捡起证件,目光扫过,获取到拥有灵力的同类的信息:日暮戈薇,十五岁,水杉学校,高一学生。
      “对不起,这是我的学生证。”
      日暮戈薇跳下车两三步便跑到星野清弥面前,她看起来是如此明媚活泼,清澈又纯粹的眼眸令人难以忘却,她的灵魂温暖灿烂,连接着过去与未来,像一轮永不坠落的太阳,指引正确的道路。
      星野清弥语气温柔又蛊惑,苍白修长的手指捏住学生证一角,递到拥有穿越时空力量的巫女面前,露出回归现世后第一个真心的笑容,轻声叮嘱道:“要小心一点呀,学妹。”
      “啊,抱歉,我会的!”
      “谢谢学姐!”
      日暮戈薇在少女的注视下红了脸,她伸手接过学生证,感受到少女冰凉的指尖划过自己的掌心,轻易牵动自己的心,只想紧紧握住她的手。明明只见了一面,却让日暮戈薇产生一种难以抵抗,模糊意志的亲近感的错觉。
      少女的容貌称不上绝色,但在日暮戈薇眼中,她身上有着一种诱人的矛盾感。既有生绚烂,又带着死的昳丽,阳光投射到她身上,产生某种陌生的异化,模糊了道德与理智的边界,似乎只要她开口,什么都愿意为她奉上。
      “学、学姐!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啊啊啊啊日暮戈薇在干什么呀?!
      日暮戈薇一时冲动跑到少女面前询问她的名字,在心里不停骂自己愚蠢,忐忑不安地看着少女。
      “嗯?我们不是一个学校的吧,算不上同学你的学姐。我叫桃园奈奈生,住在御影神社。”
      “啊!好巧啊,我也住神社,日暮神社,离学姐家不是很远呢……”日暮戈薇没话找话和星野清弥聊了几句,见她一脸懊恼的神情,星野清弥宽容到纵容地与日暮戈薇交换了联系方式,给予她一个微妙的约定。
      “日暮桑,以后有时间可以一起出去玩,现在你再不走可要迟到喽。”
      “啊啊啊,要迟到了!抱歉学姐,我先走啦,之后一定要给我发消息哦!”日暮戈薇背上书包慌张离开前,脸上红晕加深,小声地嘟哝着:“下次不知道学姐能不能唤我的名字,叫姓氏什么的太生疏了……”
      “怎么啦,落下什么东西了吗?”
      “啊,没什么的学姐,我先走了!”
      “好,路上小心。”
      跟随主人而来的神使与追随巫女而来的银发半妖察觉到彼此的存在,都默契地选择按兵不动。巴卫皱眉看着身上有饲主标记的犬类半妖离开,扇子摇了几下旧时代的气息散去。
      现世的半妖已经很常见,纯血的妖怪或沉睡或逝去,反而是经过稀释的血统更能适应力量稀薄的现代。曾经统领百鬼夜行的奴良组现在的少主甚至连半妖都不是,体内只有四分之一血统仍比大部分活跃的妖怪们要强很多。
      神使合上扇子,有些理解少女神明对那位人类巫女莫名的宽容与兴趣,说服自己收回对不合时宜出现的半妖的杀意,尽量忽视心中浮现的不满与嫉妒。
      星野清弥不管身后有多少波澜,也懒得理会他们之间的官司。她已经踏入校园,读取记忆留下的标记,走到教室门口站定,抬头看向门上的教室号。
      宇治上高中,2-2。
      星野清弥将书包放在桌子上,刚想坐下,就有一个染着金色短发的男生跳出来,丝毫读不懂空气,对着自己大放厥词。她在脑海中搜寻这个人的名字,面无表情注视着找死的人类,语气冷淡地警告道:“磯辺,你太吵了,麻烦离我远一点。”
      “哈哈哈哈哈哈,奈奈生,你居然想命令我?”
      毫不收敛的笑声令少女微微抬眸,注视着磯辺,额前的碎发垂落,日光搁浅在她灿烂的笑容中,留下一片难以描述的阴霾。
      “闭上嘴,滚远点。”
      少女的声调依旧轻柔疏离,没有愤怒的声嘶力竭,姿态依旧矜贵优雅,凝视冒犯者的目光有着非人的冰冷与压迫,令人毛骨悚然。磯辺头脑感到一片混乱,等意识回归时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座位,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战,摸着自己的头发努力忽视刚刚违反常理的情况。
      没有人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异常,大家虽然对磯辺的听话感到意外,毕竟平时他一定会与桃园奈奈生大吵大闹,但这不过是一个小插曲,说到底,他们并非班里的风云人物,也不值得浪费精力关注。
      窗外的神使在看到少女周身涌动的幽暗灵力瞬间紧张得几乎要把扇子捏散架,好在最后她只是用了言灵之力驱逐了人类,而没有干掉他,真是值得庆幸。
      巴卫拿这位少女神明一点办法也没有,除去神明对神使天然的约束外,她称得上恐怖的人脉网与绝对力量也有资格让他保持沉默。不开玩笑,巴卫真的认为,如果自己多嘴说什么神明的职责之类的话语,少女真敢杀穿那群高高在上的现任神明。
      就在巴卫感叹一切进行得非常顺利时,意外如约而至。
      班级门口涌入浓雾,闪光弹似的光亮冲破阻碍落在众人眼中,但光亮在接近少女的瞬间便被驱散。星野清弥随手打散初级幻术,她撑着头,懒洋洋地看向混乱的源头。漆黑的鸦羽盘旋而至,有几片落在她的桌上,让她瞬间便清楚那人的本体究竟是什么。
      背景音里嘈杂的摇滚乐,突兀出现的少年有着一头酒红色的短发,脖子上戴着一条黑色布满尖利的项圈,浓重的烟熏妆像是死了亲爹一样丧。听着班级里迷妹们的尖叫,星野清弥揉了揉耳朵,集中精神从噪声中剥离出年轻的天狗的名字。
      “地狱的堕天使,鞍马。”
      嗯……现在西方和东方的里世界都连通了吗?新上任的土地神撑着下颌思考,耳畔传来追星族们激动地喊叫,尖利的声调吵得人心烦意乱。
      “啊!!刚才鞍马大人看我了!”
      “才不是!明明看的是我!”
      星野清弥烦躁地转着笔,扭头看向窗外的景色分散注意力,毫不意外地看到蹲在树上的神使,看得他往茂密的树叶中缩了缩,只露出一对不安抖动的狐耳。
      星野清弥刚调节好心情,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天狗一脚踩在少女桌前,彻底毁掉她刚平复的心情。少年用低频、晦暗的声调对她甩出一句话:“喂,女人,这里是我的座位,滚开。”
      星野清弥保持着眺望远方的姿势没变。
      “啧,你是聋了吗?”
      窗外的神使听着天狗喋喋不休输出垃圾话,心沉了下去。他已经在心里给这位看起来就不聪明的天狗判了死刑,甚至做好为其收尸的准备了。
      就在鞍马以为面前这个家伙会和预想中的一样乖乖让开的时候,他看到少女缓慢地将头转了回来,从头到脚上下打量一番,嘴角挂着危险的弧度,语气轻快尾调上扬。
      “我拒绝,”少女的语调降下来,“丑男。”
      班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鞍马皱眉,胸口一阵滞涩,难耐的压迫感令他本能地后退,试图缓解心悸。尖锐的灵力凝成透明的刀尖,抵在鞍马的喉咙,缓慢地划破他的皮肤,还在不断前进,踹过桌子的小腿几乎被压断,浑身的骨头咯吱作响,剧痛袭来,让他眼前一黑。
      时间似乎被按下暂停,原本围观的同学们一动不动,目光呆滞宛如生动的雕塑。鞍马跌坐在地上,战栗着向后爬去,试图远离危险源。
      星野清弥起身,姿态优雅地走向冒犯者,与他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就在鞍马在心里哀号居然惹怒神明,肯定难逃一劫时,窗户忽然被乌鸦撞了一下,少女余光瞥见神使的身影的瞬间,整块玻璃碎裂飞溅,时间恢复流动。
      “同学,你没事吧?”
      少女做出一个让鞍马吃惊的举动,她走到自己面前,苍白的手掌心向上伸出,似乎想拽自己起身。鞍马惊恐地盯着少女看,她的前后表现差异巨大,让他不敢轻举妄动。少女并未因鞍马的躲避感到不耐烦,在目标妥协前,她脸上的神情仍保持着温和,将眼底的疯狂掩藏。
      周围的同学们没有意识到这样的场景有何不妥,依旧用充满崇拜和痴迷的目光望着鞍马,像是一群被操纵的提线木偶,只能看到木偶师所见,做出木偶师所想,不存在自己的意识。
      鞍马最终妥协了,他试探性地握住神明的手站起身,少女刚想说什么,就被窗外飞来飞去的神使吸引了注意力。她原本想无视,最后被他的锲而不舍打动,从鞍马身边经过走出教室,留下茫然的天狗怀疑刚刚是不是自己出现幻觉了。
      星野清弥进入走廊尽头的空教室,结界展开,隔绝出私聊的空间。她抱着胳膊靠在柜门上,站在巴卫对面挑眉询问,“什么事?”
      “能出现在现世的天狗……大概率是打过招呼,获得允许的,土地神大人您稍微收敛点,至少别上来就放杀招吧?”
      “你多虑了,巴卫。我什么时候要杀他了?不过是打个招呼而已。”她平静地答道,“有什么问题吗?就因为这件小事就随意出现,是不是太夸张了?”
      巴卫苦笑看着星野清弥,辩白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少女神明抬手制止,教室门被她拉开,露出红发天狗的脸,他还保持着敲门的姿势没变,见到少女和她的神使后故作镇定地和他们打了个招呼。
      “那个……”
      “嘭——”
      鞍马被土地神拽住衣领拉入结界,摔到墙上。伪装被撕碎,被她强行拽出的黑色翅膀羽毛掉了不少,背脊传来的剧痛令他泪水涟涟,可怜的模样与叛逆的妆造形成鲜明对比。
      “等等!土地神大人,手下留情,我没有恶意!”
      “天狗幼崽,没人教过你不要随意偷听别人讲话吗?”
      “我,我没有啊?我刚来不到一分钟!”
      “嘘——随便尾随女生就是不对的哦。”星野清弥的笑容越发灿烂,她的食指抵在下唇,明明是可爱的动作,却带着令人窒息的恶意。
      “哦还有,在学校不要随随便便喊出不该出现的称呼,鞍马同学。”少女故作苦恼地抱怨,“不然爱操心的神使就会念叨个不停,让人心烦。”
      鞍马山天狗下山后的第十六年,鞍马感受到世界对自己从未展露过的恶意,他的翅膀抖个不停,等土地神松手后含泪回应,“好的,奈奈生同学。”
      被点名的神使用扇子遮住自己的嫉恨,咽下委屈恼怒的话语,用沉默回应。星野清弥微微歪头,原本颇有攻击性的笑容收敛锋芒,用某种特别认真的目光审视着巴卫,轻抚他发丝时流露出一丝怜爱轻而易举捕获神使的身心,他一边唾弃自己毫无尊严,一边又暗自窃喜被神明触碰。
      鞍马此时十分殷勤恭敬,没注意这对主仆之间的眉眼官司,压根找不到初见时的嚣张态度,对少女的问题一板一眼回答,不敢有丝毫隐瞒,交代自己的来历,与鞍马山一脉的信息。
      “我是僧正坊的孩子,本名真寿郎。”
      “来人世的原因?说来惭愧,原本父亲想让我继任族长,只可惜我年少时太弱小了,五岁时还不能像其他族人一样熟练飞行,自然就没有资格了。”
      鞍马语气平静得像是局外人,讲述充斥苦痛童年经历时脸上既没有恐惧,也没有忧伤,心脏和体温都维持在正常水平,看似从阴影中走出来,但微微颤动的睫毛和下意识攥紧的双手,早已暴露了一切。
      星野清弥不曾见过鞍马的过去,但她深知记忆并不客观,只要拥有者愿意,它可以扭曲成任何能成为的模样,在不同场合展示。因此,她并不会轻易相信天狗的倾诉,也不会随意开口表露出自己的意见,她的信任太奢侈,浸透阴影与寂静。她有自己的方式去验证——啊,这何尝不是一种傲慢。
      巴卫倒是对有着悲惨过往的天狗态度软化些,星野清弥被“天真”的神使逗笑,发出短促嘲弄的笑声,惹得神使疑惑地看过去,却被主人锋利的目光钉住。恐惧令他微微颤抖,不明白自己又哪里做错惹到神明。
      “啊,不必在意。我只是在同情御影罢了,你们继续。”星野清弥读懂了神使的委屈,十分慷慨地为他们解惑,“我很好奇御影究竟是怎么把一条野狐养得如此……柔软。”少女的左手捏住神使的下颌打量着,贴心地将原本“废物”的评价咽下。
      “如果在过去,多来几个巴卫这样的,怕是不知道要死多少次了。好在现世已经不必在黑暗中摸爬滚打,多一些你这样的妖怪也好,如果都像我一样,那很可悲了。”
      星野清弥无差别攻击所有人,包括她自己,她淡淡地笑着收回手,目光移到鞍马脸上,天狗读懂星野清弥的审视与催促,他深知少女刚才说的话究竟是在敲打谁,他在少女看过来的瞬间在回忆中翻找有没有踩雷的行为,意识到自己没有做出太过分的事后,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上课铃声响起,短暂的茶话会结束。
      鞍马邀请星野清弥放学后再聊,少女神明将夜话地点定在神社,巴卫提前回去收拾东西,而星野清弥与鞍马则回到教室,体验普通高中生的一天。
      星野清弥对现世的知识很感兴趣,上学对她来说也算新鲜事,初体验评价不错。她没有参加社团活动,鞍马这样的明星更不可能将时间浪费在学校里,至于其他的日程在少女神明面前全部推掉,命重要还是钱重要,他还是分得清的。
      鞍马没有突兀地邀请星野清弥与自己同行,他担心有不知死活的人类找少女的麻烦,便先行一步。巴卫隐去身形在校门口接到神明,他跟在主人身后,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向神社。
      鬼切和虎彻依旧元气满满地迎接神社的两位主心骨,鞍马坐在鸟居前的台阶上向星野清弥和巴卫招手,少女神明笑着回应,巴卫则习惯性和他吵几句,原本安静的神社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夕阳缓缓下坠,结界张开,阶梯两旁连同挂在神社檐下的灯笼在神明踏入的瞬间同时亮起。会客室已准备好晚饭水果,灯笼鬼拖着长长的舌头飘落,绕着少女神明转个不停,她脸上笑容柔软,指尖戳了戳它的身体,将兴奋的家仆推开。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熟悉的旋律令星野清弥停住脚步,身后的神使与天狗也跟着她站在廊下四处张望。
      笛声停止,取而代之的是振翅声,天际不知何时出现四只扛着软轿脸上戴着黑色羽毛遮面的鸦天狗,鞍马看到他们出现时倒抽一口冷气,僵在原地。
      “黑鸦山的几位?怎么可能……”
      鞍马脸上满是惊诧,悬浮在半空中的软轿落在庭院,四只鸦天狗跪在少女面前,声音洪亮激昂齐声问好:“黑鸦山大天狗大人座下,鸦天狗四兄弟,前来接清弥大人!”
      “恭迎清弥大人!”
      巴卫和鞍马被信息量爆炸的两句话打得晕头转向,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就看到少女神明完全没有犹豫奔向他们,脸上笑容发自真心挨个打了招呼后,进入轿中
      “等,等一下,奈奈生!”
      “二位若放心不下,便一起吧,大天狗大人并未拒绝二位同行。”
      巴卫和鞍马还懵着下意识跟上少女,进入外表看着狭窄,实则内里十分宽敞的轿子。鞍马嘴里反反复复嘟囔着“不可能!”这类的话语,吵得巴卫用纸扇狠狠扇了他的头,把他从自己的世界中唤醒。
      “你到底在震惊什么啊!说出来也让我听听!”
      鞍马顾不上和巴卫斗嘴,神情复杂地望向与妖狐坐在一起的少女。巴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容——那天晚上出现在少女身边的妖狐。他脸上的面具搁在桌旁,正为少女剥了颗橘子喂给她一瓣,没理会语无伦次的天狗和不平衡的神使。
      “你们不坐过来吗?”
      “不了不了,我们坐在这边就好,不打扰您。”
      鞍马很会读空气,他立刻表态并拽着巴卫坐在离他们最远的角落里。巴卫皱眉挣开天狗的手,他整理好凌乱的衣服,不满地抱怨:“你怎么叛变了,说好的陪奈奈生呢?”
      鞍马被巴卫气笑了,“你是真不清楚还是装傻?”巴卫被问得心烦意乱,“你又在打什么哑谜,能说就说,说不了就闭嘴!”
      “我这不是在说了吗?急什么!”
      鞍马隐晦地瞥了一眼故事的主人公,少女并未理会他们的窃窃私语,年轻的天狗就当她默认了可以谈论这个话题。
      如巴卫这样曾经单打独斗的野狐,是不清楚大妖怪们族群之事的。
      天狗族有许多分支,如鞍马山僧正坊,爱宕岩太郎坊,比良山次郎坊,饭纲三郎,大山伯耆坊,彦山豐前坊,大峰前鬼坊,白峰相模坊。
      ——以及被内乱毁去的黑鸦山的崇天高云。
      流传最广的说法,是因为族中内乱,被源博雅和新任族长平定,原本追求阴阳两界和平的大天狗,为了贯彻自己的大义毁掉一切。崇天高云除去大天狗再无活口,自此,便只有八个天狗族群了。
      当年,提到大天狗,且以大天狗命名,以绝对力量位于天狗族食物链顶端的,也只有他而已。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下一任族群领袖不会轮到他人头上,族群也不会分崩离析,各自守着自己的领地避世不出。
      所有族长对当年的那场灾难闭口不谈,只要与那件事相关的记录尽数毁掉,只剩下一幅画像,一幅描绘阴阳师庭院的画像,一段封印在过去的幸福时光。与大天狗坐在一起的,正是星野家的最后一任家主,青丘之主与斑唯一定下永恒契约的阴阳师,大妖怪们护在手中的珍宝,耀眼夺目,烟火般转瞬即逝的琉璃姬。
      “刚刚鸦天狗称呼奈奈生什么,你没听见吗?”
      “听到了,是清弥——”巴卫刚说出少女的本名,就被鞍马捂住嘴,低声警告,“不要轻易喊出那个名字,她的名字不应被提起。”
      充当背景音的说话声不知什么时候停止,只剩一片压抑的寂静。
      巴卫拍了拍鞍马的手,示意他赶紧放开自己。鞍马紧张地看向少女与妖狐,眼里是抹不掉的惊恐。他们此时已停止交谈,脸上挂着相似的微妙笑容,好像是在好奇他们怎么不继续说下去。
      巴卫紧张地绷紧身体,保持着背对着他们的姿势不敢动,耳朵不安地压低颤动。鞍马没比他好到哪里去,他向少女神明与她的家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两人预设的愤怒与威胁并未出现,斑驳的光影在少女的发梢,脸颊和眼中游动,她的面容在某个瞬间变得模糊,却在下一秒转头时恢复正常。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少女有些惊讶地感叹,“我没想到天狗族的族人还记得……”她笑着望向鞍马,神情柔和,声调却带着晦暗色调,“居然不是唾骂和厌恶的评价啊,还挺意外的。”
      “难道因为僧正坊是狗子的手下,所以才会对我无条件推崇吗?”星野清弥屈腿靠着妖狐坐着,好奇地询问。
      “啊……家父,不,族长很少提起过去的事,我小时候蹲在柜子中时,偶然听见他们的对话,再多的便不知道了。”
      “这样就好,知道太多的人,下场通常不会太好。”
      “小清弥,喝点茶润润嗓子。”
      妖狐没有正面阻止少女,用一杯茶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金色的瞳孔泛着冰冷的光芒,警告的目光落在旁听者身上,令原本就没打算继续这个话题的年轻天狗与神使立刻识趣地闭上嘴躲到外面去了。
      “狐狸哥心软了?”星野清弥笑眯眯地凑到妖狐脸庞,用鼻尖蹭了蹭他的侧脸。妖狐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笑个不停,好半天才缓过来。“一只天狗幼崽和一条野狐罢了,能让我费什么心?”
      “哎——毕竟当年狗子是充当我清洗天狗族的刀,当初给我的评价是暴君来着,谁知道僧正坊这么会编故事。”
      星野清弥直起腰向后仰倒在柔软的地毯中,翻了个身枕着妖狐的尾巴,说话间流露出几分残忍的神情,眼底燃起火光,美得鬼气森森。
      “他们自找的,怨不了别人。当初好言相劝不听,非要一条路走到黑,那我们自然要成全他们。小清弥不在的这些年,零星下山的天狗们也弄出不少动静呢。”
      “奴良组处理了一些,现存的阴阳师家族们也处理了一部分,剩下的像鞍马真寿郎这样的喜欢人世的自然老老实实,不会掺和到混乱中。”
      “是真的退化了……还是因为神明插手?”星野清弥双手按着垫子撑起身体,听到妖狐回答后询问,声音中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惊讶。
      妖狐放下酒杯,神色平静回答道:“现世的信仰和从前比不了。除了高天原那些炙手可热的神明和熬过时间消磨登上百物语上知名的妖怪们,其他神明或妖怪早已因各种原因消逝了。”
      “毕竟比起付出沉重代价的憧憬和祭祀,好奇,艺术和恐惧在人类世界流通更快,获取力量也更轻松,不然现世哪儿来这么多平庸之辈。”
      “这样也不错,各界看上去倒是平衡不少。和平的年代总好过人类和妖怪分不清的黑暗混沌,就算不去祈祷至少还能活下去。”
      星野清弥将茶杯倒扣在桌上,蓦地笑起来,语气依旧带着她特有的理智冷漠,“都更像人了啊……是好事对吗?我是做不到绝对公平,既然接手神社,那这片土地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妖狐十分赞同少女的决定,还没等再说什么,轿子稳稳落下,窗外传来鸦天狗的声音:“清弥大人,妖狐大人,崇天高云到了。”
      少女闻言扬起灿烂的笑容,身上的衣服褶皱如溺水泡胀的尸体。裙摆染上橙红色的卷云,眼底是密密麻麻占据眼睑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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