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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或然率 “她掷出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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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命运是火,永恒中从不凋谢。”
神使巴卫从未想过有一天会遇见这样难以理解的主人。
他看着放飞自我的少女直接将这片房屋毁了个七七八八,似乎在找什么人。鬼火童子们看起来走了有一阵了,从最开始的崩溃大叫,到瘫坐在自己身边麻木地注视一切,再到为神明喝彩,感觉已经彻底坏掉了。
嗯,巴卫感觉自己离疯掉也不远了。他这样想着,将杯中酒饮尽,认命地在后面帮少女扫尾。说实话,他真的不想掺和疯魔神明的事,但是他担心少女秋后算账。
巴卫从不怀疑,如果自己真的袖手旁观,要是少女没有发泄够一定会把自己也杀掉。就像那些前来维护秩序试图驱逐她的妖怪们,尽数死于她那柔弱苍白的手中。
星野清弥活动了一下脖子和肩膀,长舒一口气,压抑的心情得到缓解,热身运动结束了。她哼着姑获鸟与玉藻前曾经为自己唱过的摇篮曲,欢快的曲调淬着新鲜的毒,木屐踏在失败者红红绿绿的血渍上起舞,飞溅的血渍落在衣摆处,形成一幅艳丽的泼墨画。
大妖怪们透过纸窗望向少女起舞的身影,关在记忆深处的画面穿过几千年时光,化作一支锋利的箭刺穿平静的心脏,刺穿封印的苦痛,反复拨弄按入更深处,伤口翻出的甜蜜泛白的皮肉,内部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星野清弥。
——星野清弥。
——星野清弥。
她回来了,她是如何回归现世的,那几位的谋划算是成功了吗?
星野清弥并未因为一众大妖怪们复杂的心情而停下脚步,灵力与神力觑准罪孽溢出之地进攻,爆炸产生的轰鸣声如庆贺的烟花响彻云霄。华丽的毁灭和死亡从她的袖口裙摆倾泻而下,形成无数条经过周密安排的陷阱,未经允许靠近者,会受到永恒的禁锢,任由绝望摆布。
五彩斑斓的界线在少女充满快意的眼风中穿梭,捕捉黏在网上的猎物,仔细品尝它们的喜怒哀乐,软绵绵拨弄着茧,最终吞下渴望之物。
屋内坐着一位举止优雅的公子,他的脸上戴着漂亮的面具,腰间别着黑金袖珍折扇,暗紫色的衣摆下若隐若现的尾巴甩个不停,感受到熟悉的气息深深浸入自己的感官。
少女有着一张陌生的脸。她毫无预兆出现在妖狐面前,歪着头贪婪地注视着故人,抬手勾住他的脖子,熟练地抢走他拿在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妖狐本能地扶住她的背脊,他摘下鎏金面具,身体微微颤抖。
妖狐的头脑从未如此清醒,他肯定怀中的少女就是星野清弥。哪怕她什么都没有讲,哪怕她的脸陌生至极,但他就是清楚,他们的小清弥回来了。
“狐狸哥,好久不见。”
那是只有他和星野清弥的称呼。
那是只属于他和星野清弥之间的羁绊。
他望着少女的双眼,凝滞的回忆解冻。妖狐呼吸变得有些局促,他小心翼翼地触碰少女的脸颊,长发,肩膀和手掌,一遍遍确认着少女是真的活着,不是谁的傀儡,不是他的白日梦。
——她活着。
——她真的活着!
巨大惊喜冲击着妖狐的脑海,令他感到一阵一阵的眩晕和窒息,堵在喉咙发不出一丝声响。少女眼底带笑,松开环住他脖颈的手,转而拨弄几下他垂落的黑色短发,亲昵地用食指和大拇指的指腹快速摸了几下狐耳,用轻快的语气感慨道:“狐狸哥现在的黑色短发很好看,非常有你的特色。”
“这样感觉会清爽很多,如果你喜欢,我随时可以改回原来的模样。”
“哎~什么模样的狐狸哥都很有魅力哦,没必要特地改变。”
“我知道你现在过得不错,就足够了。”
——你还记得我,便足够了。
少女咽下这句沉重的话语,她的眼眶微微泛红,泪水在眼眶中退潮,落回千年时光侵蚀后空洞、深不见底的内心。她的嘴角扬起十分亲切的弧度,极力表现出轻松天真的姿态,尽量减少妖狐的心忧。
妖狐怎会感受不到星野清弥的转变,不安与崩溃,他的掌心贴着少女的脸颊,沉落在过去的誓言浮起,终于等来它的听众。
“欢迎回来,小清弥。”
“只要是你,只能是你,永远无人替代。”
“都说过很多次了,我已经长大了,狐狸哥还叫我小清弥,听起来很奇怪哎。再说了,咱们已经几千年没见了,我现在岂不是和你同辈了。”
“不重要,小生比你活得更久。就算小清弥变成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在小生这儿,你永远可以任性,你永远可以不用长大,我会为你扫平前方的障碍。”
“哇,狐狸哥变得越来越可靠了。如果我有需要,不会和狐狸哥客气的哦,以——土地神的名义,正式向妖狐打招呼,以后请多指教~”
妖狐正襟危坐,收起散漫的姿态,跪坐在双眸闪闪发亮的神明面前,矜贵的公子低头行礼,少女坦然接受,待他起身第一句话就是:“小生要去小清弥的神社,你应该还缺一个神使吧。”
星野清弥沉默着给妖狐倒了杯酒,手指无意识揪着垂落的几绺长发,清了清嗓子,“啊……狐狸哥就是狐狸哥呀,干嘛要当神使呢,很奇怪了。而且现在这个身份也很微妙呢。”
“看来小清弥有更合适的人选了。”妖狐声气依旧柔和感叹,只是目光忽然犀利起来,他迅速抽出腰间的扇子,一连串密密麻麻的气刃撞破窗户袭向跟随少女而来的“尾巴”。
命很苦的神使狼狈地躲开来自同类的攻击,迫于自保释放狐火抵抗,可惜火焰在触碰到妖狐前便被神明的结界弹开,只剩下一缕团皱的黑烟。
“狐狸哥可不要乱说,这位野狐可是前任土地神的神使呢,身上可没挂我的项圈呢。”
星野清弥趴在妖狐背上,下颌抵着他的发顶笑眯眯地反驳,“还是说,狐狸哥不是神使就不帮我了?你刚刚可不是这样说的哦~”
妖狐闻言杀意收敛,扇子抵住少女的额头向后推了推,“小清弥你又偷换概念。算了,既然你已有决定,那我会定期去神社拜访,你还要拒绝吗?”
星野清弥与好友对视,读懂他眼底的认真与不安,不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咽下有些凄厉的尖叫,脸颊蹭了蹭他的肩膀,将眼角的泪珠也蹭上去,妥协道:“好啦,我知道了,狐狸哥什么时候来,我都欢迎。”
神社原住民们蹲在墙角不敢打扰神明与故人叙旧,他们也彻底意识到少女的交际网有多广,只这几个小时便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大妖怪打招呼,甚至有些隐退许久未曾露面的老家伙们,也专门过来确认少女的现状,为她撑腰。
夜色深深。
星野清弥意识到自己应该离开了。妖狐这次没有挽留,他看着少女推开窗,背对着自己道别,一跃而下,裙裾翻飞,一阵风似的降落在候在楼下的神使面前。
原本趾高气扬的神使巴卫在看到少女那双覆着浑浊怨恨和苦痛的眼眸时早已乖乖闭上嘴,弱化自己的存在感,两位鬼火童子更是只敢缩在神使大人的脚下,生怕新任土地神注意到自己。
少女不敢回头,她眼底翻滚着疯狂的漩涡,即使额上的神印再如何压制,还是有又稠又黏的绝望流出,漫过脚踝,漫过门槛,恶意泛滥成灾。
星野清弥的思绪保持着痛苦的清醒,形成一个环绕着灵魂的光环,照耀着她。她和汗流浃背的神社三人组对视,目光在他们身上逡巡,随后露出一个过分灿烂的笑容,用俏皮的语气询问:“啊啦,你们怎么在颤抖呀?是见到什么恐怖的事物了吗?”
巴卫&鬼火童子:我们怕什么你心里没有数吗?
但他们只敢在心里想想,不敢乱说话。
鬼火童子们求生欲很强,他们岔开话题,“天已经快亮了,奈……土地神大人早点回神社休息吧?”
“是呀是呀,土地神大人也累了吧,有什么事都交给巴卫大人处理吧!”
少女对鬼火童子们改口的行为很满意,她的目光停滞于银发的神使身上,令巴卫瞬间汗毛倒立,背脊发冷。他立刻点头,语气僵硬地应和鬼火童子们。
“嗯,可以,没问题的。”
“那还真是麻烦你了,巴卫。”
“说起来,我还没做正式的自我介绍呢。嗯……你们唤我桃园奈奈生或者土地神都可以,其他的称呼请你们忽视好不好,妖界的事就止于此,不要外泄,做得到吧?”
“是,土地神大人!”
“今天辛苦你们了,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回神社吧。”
神社三人组得到少女肯定的答复立刻打开结界,领着土地神就往回走,一刻都不敢耽误。就在少女离开前一刻,她毫无预兆回头,金色的光芒在指尖凝聚,瞬间击穿偷窥者所在之处。
“哎——不知是谁家的孩子,真没礼貌,怎么还从窗缝里看人呢?”
“真像藏在黑暗中的老鼠,上不得台面。”
少女双手合十歪头笑着感叹道,奴良组在废墟中瑟瑟发抖,奴良组少主故作镇定地坐在原地没动,还未等他解释,神明的攻击便擦着他的耳畔落下,切断垂落的一缕长发,同时在他脸颊上留下一道伤痕,始作俑者冲着他用大拇指在脖颈上比画着,无声警告后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无人敢置喙少女神明的肆意妄为,等结界彻底关闭后,年轻的奴良组们连滚带爬来到少主身边,担心地问候,并检查他的伤势。
“少主!您没事吧?!”
“咳,没事。”
奴良陆生指腹抹了下脸侧的伤口,感受到残留的神力中饱满的杀意,露出一个苦笑。爷爷的老朋友们悠闲地飘过来,妖狐作为代表用折扇拨弄两下他的长发,确认他没有生命危险后,态度冷淡地留下一句话:“奴良陆生,回去和奴良滑瓢说一声,琉璃姬回归了,别宅在家里装死。”
“过两天,我们这群老朋友也会去拜访总大将。”
辈分极低的奴良陆生认命地应下,妖狐从怀里拿出一袋钱扔到店家手中,重新戴好面具,“拿上钱后管好嘴,今晚的事若是泄漏一点,这便是你们的买命钱。”
“是,妖狐大人!”
妖界的混乱平息下来,神社内还残存着翻滚的乌云。
星野清弥向巴卫招招手,态度似乎友善至极,从头到脚打了个寒战的神使小心翼翼地挪过去。少女的耐心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直接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带到身前,浸泡着凉意的手背贴在他脆弱的脖颈上,迫使巴卫低下头。
神明未与他对视。
少女从手背改成掌心,最终两只手轻轻扼住他的脖颈,并未用力也并未放开。她想,妖狐的惊喜是真的,但他听到御影名字时下意识地放松更让她意外。他们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唤回自己呢?她不敢想,可还是想知道,她不想处于被动的状态。
“在御影回归之前,要合作吗,神使巴卫?”
“别着急回答,我这个人,很讨厌别人拒绝我的。”
“我不认为你需要我。”
“我不需要你,但御影需要你,而你的时间不多了,你自己也感觉得到吧。”
巴卫抿唇侧头低垂眼眸,不敢直视神明薄凉傲慢的双眸,他既没有反驳也没有挣扎,只是低声询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用神力稳定你的身体,同样,我也想用神使的身份确认一些事。”
少女弯眸笑得无害,她的指腹压在神使柔软干燥的薄唇上摩挲几下。“巴卫,虽然我们彼此厌恶,但我有自己想要的东西,能请你配合我完成契约吗?”
“当然,就算你拒绝也没用啦~”
“别啰唆了,御影都愿意把神印交给你,我怎么想都无所谓了吧,随便你。”
巴卫深吸一口气,失魂落魄地选择接受既定的命运。说到底,他还不想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他还想再见到御影,还想被需要,而不是成为被时光吞噬的灰烬。
“那太好啦——”
少女松散的印记拴在巴卫的脖颈,“啊,我和御影不同,不需要用亲吻来结契呢,说起来,御影还真是恶趣味呢。”
星野清弥轻而易举梳理吞噬神使身上残存的诅咒,躲在远处观察他们的御影下意识捏紧扇柄。继承者察觉到前任神明的注视,她露出一个浮于表面的微笑与他对视,那双眼睛里只有虚无和恶意,留在这里的只有一副被溢出来的绝望泡得膨胀的身躯。
后悔吗?
不,他不后悔。
御影这样回答自己。
她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一瞬间,就是对所有付出最大的回报。
星野清弥看着御影的身形逐渐消失,她轻轻伏在神使肩头意味不明地低语:“御影真的很爱护你呢,巴卫。”少女的轻笑声拂过他的耳畔,呼吸打在神使的发梢,随即顺着脊背滑落,让他不由自主挺直的身子,奇妙的触感席卷灵魂。
“或许吧,如果他真的在乎我,就不会离开了。”
“至少你得到过他的关心与注视,至少你得到过短暂的幸福,不是吗?”
巴卫轻轻推开少女,逃避她的问题,有些不自然地转移话题:“你该休息了,明天就要开学了吧。”
“嗯,是呀,你们也去休息吧,辛苦了。”
巴卫和鬼火童子们离开,留给少女独处的空间。她打量着空旷而寂静的房间,墙上挂着普通的镜子,不会从中突然出现青行灯的面容。不远处的屏风上绣着嫣红的桃花,像极了桃花妖挑起的眉梢,让人情不自禁想走过去触碰那逼真的花瓣。
星野清弥屈腿坐在房间正中间,手腕搭在膝上,脊背没有挺得很直。披散的长发顺着肩颈制造的弧度滑落,形成天然的屏障,遮住她全部表情,给予自己最大的安全感。
夜里起风了。月色逐渐黯淡。
少女闭上眼仰头感受着气流涌动,整个人向后倒下摔在柔软的被褥上。原本敞开的门窗瞬间紧闭,能保证她夜晚的安宁。
一夜无梦。
早上六点二十分。
神社主人房间门被敲响。
少女被吵醒,躺在床上没有动,翻了个身。
穿戴整齐再次成为土地神神使候在门口,不出意外被神明冷落无视。在他第五次敲响房门后,终于让有起床气的少女从床上爬了起来。
门窗打开,阳光倾泻,将少女包裹。清爽的风拂开她的阴霾,露出一张变得明亮的脸,却无法改变那双杏眸深处的冷漠。
“早上好,土地神大人!”
“早上好。”
有起床气的星野清弥敷衍地回应了他们的问候,扭过头去盯着院中的景色发呆。远处的电视里播放着新闻,什么鞍马姓氏的大明星转学到高中等听起来就没什么用的消息,嘈杂的声音最终将她彻底唤醒。
少女打了个哈欠,终于离开房间洗漱,晨练,更衣,吃完早饭时间还很充裕。巴卫收拾完餐具从厨房走出来,就看到少女已经晨练结束,箭靶上插着密密麻麻的羽箭,全部正中靶心。她将弓放在身侧,坐在廊下发呆。
他顺着少女的视线看去,庭院中树影婆娑,空荡荡的廊下只放着一个软垫。屋子里明明有人,却给巴卫一种孤寂感,胜于御影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