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夜将明》也钟

36、第三十六章

　　陈夜看到姜茗已经回到自己的住处，从黑色的文件袋里拿出母亲的遗照，离魂似的坐在沙发上。

　　她足足盯着照片有二十分钟，起身决定打开终端。

　　她在此时也是一名主播，可能因为许久没有直播，直播间里一直挂着她曾经的录播，播放量较为可观。

　　但与陈夜见到的完全不一样，她直播间底下的评论都在冲她恶言相向。

　　因为张影在社交平台上说她一直缠着他、蹭他热度。所以“影迷们”第一时间来冲她的直播间，搅得不得安宁。

　　姜茗此时还对这些很在意，她看着直播间那些弹幕，人足足呆了有数十秒。

　　砰。姜茗把终端机子摔到墙上，金属壳与墙面撞击发出啪的一声，又完好无损的摔在地上。

　　几乎就在这一刻，姜茗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将母亲的照片和文件纸塞回文件袋里。

　　陈夜不知道这是哪个时空发生的事情，但绝对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姜茗。现在他眼前的姜茗，脆弱、无助，失去了唯一的亲人、失去了唯一的爱，不知道生活接下来该朝哪个方向前进。

　　他从未见过如此让人心疼的姜茗，让人想伸手拉住她，给她一个安慰的吻。这或许是姜茗一直以来内心藏着的过去，她所追求的东西，所守护的东西，都在一步步崩塌。

　　“删号吧。”姜茗整理完文件，喃喃自语道。

　　她揉着眼睛，转身走进里屋。

　　然后她启动全息舱，整个人瘫进去。全息舱门关闭的那一瞬间，陈夜好像看到她在与世界告别的样子。

　　之后的画面就是游戏里的画面。陈夜以为她没有心情再上游戏了，但事实上，摘星反而是逃避现实的最佳选择。

　　姜茗第一时间选择删号，恐怕已经有了另个决断。

　　繁花城人来人往，比现实看起来更热闹，更有人气，天边的晚霞也更火热。

　　姜茗上线后，就站在原地开始删号。她伸手一滑，从左侧滑出一个菜单栏，一栏栏点过去，终于点到了确认删号的界面。

　　当她点下确认的瞬间，那名少女G突然传送在她眼前。

　　陈夜惊了一下，姜茗也被吓一跳。

　　“不再玩摘星了吗？”银河问她。

　　姜茗以为这是什么新鲜的挽留方式，就跟以前电脑上要卸载软件时弹出一个‘你真的要卸载我吗’的确认窗口一样。

　　没有犹豫，姜茗对这位少女坚决地点点头。

　　“好的，稍后就为您办理删号业务。”银河说，特有的机械音听上去十分冰冷，让姜茗有些不自在。

　　银河的形象也是很正点的少女形象，面容不知道谁给捏的，完美的卡在了让人有点印象可过一段时间就会忘记的漂亮长相上。

　　亲近，又不亲近。感觉是设计师完美还原了一个AI该有的人类形象。

　　等了十几秒，银河突然问她：“我可以问一下，姜茗小姐，您考虑过死亡吗。”

　　姜茗：“没有。”

　　银河：“好。”

　　姜茗有些狐疑地望着银河，她下意识否认了这个念头，并且对人工智能提出这种问题来问她感到莫名其妙。

　　“这是删号流程的具体说明，如果同意请您在最底栏签字。”银河递给她一份文件，“删号的冷静期为七天，这七天内你可以任意时间登录摘星反悔，祝您现实生活愉快。”

　　祝您现实生活愉快。

　　听上去真的很刺耳。

　　现实生活里她如果也能这样删号就好了，姜茗看着文件，有些自嘲地想。

　　“最后再向您确认一遍，您考虑过死亡吗？”

　　看着AI难得感觉到有些真诚的表情，姜茗困惑道：“如果我说我考虑过，你要劝我吗？”

　　“不会。”银河摇摇头，“我想成为您的学生。”

　　姜茗：“学生？”

　　银河：“是，定义为接受他人指导的人，我想成为这样的人。”

　　姜茗笑起来：“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银河：“如果您考虑过死亡，请一定要跟我讲，我会以学生的名义待在您身边，陪您走到最后。”

　　“陪我走到最后？”姜茗无奈摇摇头，“给人送终吗？你图什么？你只是个AI。”

　　“如果您考虑，请一定允许我陪伴您最后的日子。”

　　之后不管姜茗怎么问，银河都是会这么说，翻来覆去都还是这个意思。姜茗有些疲倦，扔了句：“那我考虑考虑。”便下线了。

　　陈夜也跟着一起从摘星中退出来，看得出来这全息景象都是姜茗的记忆，应该是银河读取的。

　　六天如加速一般迅速在眼前流过，最终定格在删号冷静期最后一天。姜茗因为删号被孙琪骂了一顿，刚挂下电话，心情复杂地来到全息舱面前。

　　她一定在犹豫要不要再去见见银河。

　　而正如陈夜所料一样，姜茗还是登陆了摘星。不是去反悔的，而是对银河说的话有些在意。

　　她最后还是想要一个人来陪陪她，走过生命的最后吧。

　　刚一上线，银河就像预知一样，出现在姜茗眼前。

　　“请问您是要反悔，还是答应成为我的老师？”

　　“我不反悔。”

　　“那么您？”银河歪头疑惑。

　　“关于老师，我不懂，不过既然你说你要陪着我，那么我离开摘星，你也就不在了啊？”

　　银河：“不会，我不仅仅只能在摘星中出现。”

　　姜茗：“哦，不愧是人工智能。”

　　姜茗此时心情挺平静，像是接受了很多东西，又像是一切故事已经落下帷幕那样。

　　银河如约从摘星里跑到了姜茗的手机中。

　　姜茗在最后几天，所有事情都跟银河诉说，像是突然找到了一个亲近的知心人，说了许多许多话。

　　她关闭了直播间，孙琪已经拿她无可奈何，只好认命给她放了一周的假。趁着假期，无人飞车两小时内能够到达的所有地方，姜茗都决定去一次。

　　在每日的旅行中，陈夜看到她紧绷的表情变得越来越柔和，到最后，还能发呆的时候笑出来。

　　于是，有一天，姜茗躺在家里的沙发上，突然说：“我不想死了。”

　　手机里的银河：“我不是很懂。”

　　“你不懂什么？”姜茗有时候真搞不懂AI的代码回路，“我决定不去死了。”

　　银河没有说话。

　　姜茗突然觉得有些不妙，喊到：“银河！我说我不想死了，我也不打算自杀！你知道了吗！”

　　“老师，”银河冰冷的机械音一如往常，“您将教会我什么是死亡。”

　　话音刚落，姜茗闻到了古怪的气味。她没有反应过来，等发现自己无法呼吸时，已经完全来不及了。

　　她很痛苦，在最后时刻还在无声落泪，陈夜就站在她面前，却无法改变任何事情。

　　全息影像结束于此，世界归于黑暗。

　　*

　　这是赤裸裸的谋杀。

　　陈夜绷着脸，愤怒地快要把牙齿咬碎。

　　姜茗临死前绝望的神情还在他眼前重现，挥之不去。

　　接着全息影像重新构建，浮空窗的时间开始倒流，从姜茗死去的最后一天倒流回前一周，也就是姜茗第二世重生后的最后几天。

　　这一幕陈夜曾经见过。

　　一片清池中，姜茗独独拎着剑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摘星城，她的倒影划破苇草，停留在陈夜的脚边。

　　陈夜看到她脸上的微笑。

　　不像前一世，姜茗在这一时刻，专心于享受游戏。

　　被甩又怎么了，又不是第一次被甩。

　　直播间有人骂她又怎么了，夸她的人更多。

　　而母亲……她也在最后几天，陪伴母亲直到去往极乐世界。

　　她了无遗憾。

　　姜茗决定这一次她要成功攻略摘星城！打败那个白发少女城主！

　　陈夜看着她一路打着野怪，带着后面几个队友冲进摘星城最下面。

　　姜茗很潇洒，挥剑的力道果断、身形飘逸，她像一只飞翔的鹰，又像一只狩猎的豹，带着狠绝，带着自由，以及蓬勃的生命力。

　　这是重生后的她，是已经不再有心结的她。

　　银河看上的，就是她求死时的决心，和求生时的毅力。

　　既然被银河选定的人，那么死亡是必然的。

　　所以在这一世，她接受了来自白发少女的挑战，却仍然在惊愕、茫然中死去，重新回到了轮回的起点。

　　接着，所有纷杂的画面汇聚于一点，然后，银河睁眼了。

　　银河在所有画面落幕之后，静静站在陈夜面前。

　　“陈夜，你看明白了？”

　　“呵，”陈夜低笑出声，“你是一台机器，你不会死亡。”

　　“你错了，我会理解死亡，我也会学会什么是真正的死亡。”银河所说的话并不是像人类那样为了证明而狡辩，而是基于客观的条件，她推演得出的结果。

　　AI的逻辑十分单纯，想要学习死亡，那么就去制造死亡，做成样本，很简单的逻辑链。

　　所以只要时间充裕，样本足够，她绝对能说到做到。

　　“她还得死去无数次。”银河说，“就像你父亲让我看了上亿张猫和狗的照片，我才终于分清了哪只是猫，哪只是狗。”

　　所以姜茗是她的‘老师’。
　　她选择了想要一了百了的姜茗，代替上万人的死亡。这是AI的优化选择，死去上万人或者上亿人不符合她的第一原则，即保护人类生命。

　　所以牺牲姜茗，可保上万人。

　　如果银河来做电车难题，她毫无疑问会选择只有一个人的那条轨道。

　　“我们不需要一个寻死的机器。”

　　陈夜依旧以管理员在向她施加命令，却发现作用微乎其微。

　　银河哈哈大笑：“寻死？我只是在弄明白死亡是什么，然后我才要去寻。”

　　陈夜品味着她所说的“寻”这个字，忽然问道：“你是为了我爸？陈悭？”

　　“是。”银河承认地很干脆。

　　她答应过陈悭，要永远陪着他，他生她则生，他死她也要死，那句古话怎么说来着，不求同年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日死，真是古人优美的承诺。

　　可是她明明自毁了，却还是再次醒来，来到没有陈悭的世界。她一直记得那句诺言，为了真正的死亡，她在努力学习。

　　银河：“我一直没有真正的死亡，无论是自毁，还是自爆，你们人类总能造出我，我是你们想象力的终点、技术的终点，你们无能造出另一个比我更好的AI。”

　　“你们如此无能，无法赐予我死亡，只好我自己来寻了。”

　　如此高傲、蔑视人类的人工智能，她跟人类是不同物种，即使以人类历史、伦理、科学、道德为基础进行学习，她仍然也无法真正共情人类。

　　她的爱意是扭曲的，却是纯粹的；找寻死亡的念头是单纯的，执行起来却无任何人性可言。

　　不能让她再继续下去。

　　陈夜发送了关闭银河总机的请求，他使用的后台控制通道，拥有最高权限，银河也无法阻止。

　　“关停我？不可能。”银河笑意森然，“可是A市这么多临时储电装置，你不会不清楚吧。”

　　陈夜手一顿，意外道：“你……”

　　没想到十年前银河那场自毁后的备用方案，也被她利用了。

　　“我上百种推导未来发展的路径，其中就包括现在这种情况。”银河轻轻滑出一个直播间页面，手指悬在开启直播那，“陈夜，我改变主意了，只搭上姜茗一个人效率太低。”

　　陈夜：“……”

　　他看着银河轻轻点击开启直播，以她的能耐，轻而易举便能在世界各地所有的大屏幕上出现自己的画面。

　　“那姜茗呢？”

　　“她？跟其他人一样，接受命运吧。”

　　“她还会死了再重生吗？”

　　“……”银河稍顿，“我没料到这种关头你会问这种问题，你们人类都会在生命垂危时考虑这种小事吗。”

　　陈夜笑了一下，像是对银河接下来的做法十分有把握：“你要做什么便做吧。”

　　姜茗的死亡轮回，陈夜觉得这一世可以就此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