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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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头洛阳一踏进老夫人眼前，秋雨便先轻飘飘的撂下话来：“洛阳公子来了啊。”
嫚云见况，没由来的有些惧意。
老夫人横陈于软榻之上，珠帘之后，朦朦胧胧的叫人看不真切，唯独是秋雨在塌边伺候着，时不时的能看见老夫人的手从帘子内伸出。
秋雨抬头，笑意盈盈，好似无心的调侃道：“洛阳公子这是越发亲近了，过来看望老夫人，也不见礼了。”
嫚云抬头，看向秋雨的目光中，掺杂上几分不可置信。
这话说的，称得上是刁难了。
洛阳忽的动了，举起袖子，正当着要恭敬下礼时，秋雨又撂话了：
“给老夫人见礼，可要不得那些外男的虚礼。”
洛阳闻言，也没羞恼，安安分分的改成女子礼，垂眸，不做声。
嫚云也只好随着主子，乖乖看礼。
她不明白，她家公子为何如此忍气吞声，就算是老夫人有意刁难，他一个男丁，又不能被拿捏了，何必如此？
秋雨端起一头的茶具，细心地开始为老夫人泡茶。
秋雨的动作行云流水，是专门找师父教过的，难得的赏心悦目。
一盏茶悄然流逝，老夫人这才抿住杯沿，问着：“听说…你跑到你大嫂阁子里头去了？”
洛阳仅是低着头，不做言语。
嫚云有些着急，余光四处乱瞥，无意间看到了一双熟悉的油鞋。
那人是…
“虽说你们是叔嫂，但你一个外男，随意进入嫂子的内阁，还是有失礼数。”老夫人的语气不急不缓，每个字都敲打在众人心上，“讲讲罢，为何突然去看了惠氏？”
嫚云刚想开口，却又被老夫人堵了一道：
“据老身所知，你以往时，可是同惠氏并不亲热的。”
嫚云只感觉浑身发冷，不知晓究竟是何处得罪了老夫人。
她抬头看向洛阳，却见他面无表情，宛如一滩死水，仅仅是矗立在那里的一座石像罢了。
毫无波澜。
老夫人等了一会，见洛阳不肯说话，竟是自顾自的笑开了。
“也罢，在老身面前，你永远是不肯多说一个字的。”老夫人对着秋雨挥了挥手，嘱咐：“带他们下去吧，找蒋郎中开些药，莫要给洛阳的腿落下毛病，这些天就不用出门走动了。”
嫚云更加不明白了，好端端的，怎的就给自家主子禁了足？
此刻，一直藏匿于门后的方二终于耐不住性子了，出声：“这是做什么？”
老夫人也像是没想到，方二居然此时前来，惊诧的声音脱口而出：
“你来做什么！”
“这不是许久未见您，心里念想的紧嘛。”
方二笑盈盈的，好像方才老夫人的话都没落到他耳朵里一般，上前去跟她亲热。
秋雨欲上前阻止，却被老夫人挥退，任由着方二嬉皮笑脸的上前掀开帘子给她捏肩。
老夫人顶着方二的目光，最后被这个疼爱的孙子盯得受不住了，终于问道：“你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了，这副委屈模样盯着老身做甚？”
方二先是买了个乖，而后好似不经意的看向下方跪着的主仆二人，顺嘴提着：“您说，我这，跟您又不是什么夫妻关系，这算不算外男叨扰女子内阁？”
“你！”秋雨不可置信，“你怎么能说这样的混账话！”
方二漫不经心的勾勾嘴角：“我这嘴上一没祸乱朝纲，二没捏花惹草，不过是跟祖母调侃一二，怎的又算是混账话了？”
但老夫人方才拿这话刚噎过洛阳，此刻又从方尚文嘴里出来，不就是在撂老夫人脸子吗！
眼看着秋雨气的面颊涨红，老夫人认命的叹了口气。
“好嘞，你个鬼东西，倒是会从我这买好嘞。”老夫人推开献殷勤的方二，对着洛阳道：“还跪着做甚啊？你二哥哥都来给你打抱不平了。”
洛阳没说话，像个木偶般不动弹。
倒是嫚云先急了，拼命的拿眼色示意他。
“怎的，还在气老身方才拿捏你？”老夫人有些好笑。
她不过是怕洛阳这个性子，撞破了些他不该知道的，又不想上下为难，才想着给他些教训，叫他别什的闲事都管上一管。
哪里知道老二居然是个热心肠的，居然还来了出英雄救美。
但老夫人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美人在前，方尚文那个性子，又怎能不去献殷勤。
方二看了眼洛阳略微发白的脸，一个转眼就理清了其中干系，笑脸赔罪道：“我们这些个小的哪敢得罪您呀，洛阳他怕是跪麻了腿，才没法起来跟您赔罪的。”
老夫人得了方二递的台阶，顺着说道：“你啊，就只会贫嘴了，还不去扶你弟弟，叫他就那么跪着，还显得老身咄咄逼人哩。”
方二几个跨步走到洛阳眼前，一个打横抱起少年，却不料高估的洛阳的体重，险些后仰翻过去。
“近日伙食不合口？”方二在洛阳耳边问，“怎的这般轻？”
好似比先前还要轻巧些。
洛阳侧头过去，把脸半埋在方二胸口，没有搭话。
嫚云那头连连跟老夫人赔罪道谢，一转头就瞧见方二带着自家公子跑了老远。
方二却好似没有知觉一般，没察觉出什么不对似的，怀里抱着人健步如飞。
等走出了几十米外，方二忽的问向洛阳：
“方才祖母同你讲了些什么？”
洛阳闻言不语，仅是将头埋在他胸口，似应不答。
方二却像是明白他所意，笑到：“我虽是在门后听了些内容，却也是不知里头情景的，怕误会了你或是祖母。”
方二不等洛阳多言，自顾自的解释给他听：“我是知你不爱言语的，但刚才听祖母的意思，你竟是同嫂嫂密谈如此之久。”
他瞧不见洛阳的脸色，却能感知到怀中人片刻的僵硬，于是又笑开了，语气却不甚轻松，“你究竟是偏爱她，还是不爱搭理我呢？”
“我…”洛阳抬头，估摸着方二的面色，一时间拿不准该如何开口，只得又合上了唇，还抿了抿。
“你虽不是哑巴，在我这却胜似个哑巴，我同你计较些这么呢？”方二自顾自的说，没听见洛阳方才短暂的回应，“反正你这儿嘴巴紧，我讲些什么，料你也不敢往外抖搂。”
话讲到一半，后头的嫚云赶了过来，气喘吁吁到：“二公子！快放下我家公子，别累着您！”
方二哑然失笑，脚底抹油般溜得更快了。
洛阳垂眸，心底留意着路，这才发觉方二似是要送自己回牡丹阁。
等到那人停了脚步，放开洛阳的腰身，洛阳惊觉，似乎被他抱得有些久了，又或是跪的麻劲还没缓过来，居然没什么力气站的住脚。
也是亏了嫚云那丫头腿脚麻利，眼疾手快扶了一把，这才免于摔跤。
“多谢二公子了。”嫚云一路小跑，脸蛋憋的通红，面上多少带了些埋怨。
方二不在意那些，伸手掐了掐洛阳的脸蛋，好似不经意的嘱咐：“瞧瞧，你们公子都瘦了，多喂他些饭食，免得风一吹就要到了似的，惹得谁关心呢。”
嫚云有些疑惑，却还是规规矩矩的应了是。
而被叮嘱的本人依旧一声不吭，只是看向方二的眸中，缓缓呈上了月色。
月恍过枝头，嫚云轻手轻脚的送走了他们二公子，一转眼的功夫，洛阳已然回到了阁子当中。
嫚云也快步跟上去，一双巧手阖上门帘，嘴中细细叮嘱：
“公子，夜深了，早些歇息罢。”
洛阳轻轻抚面，心中不解。
不过是几面之缘，那人又为何关心起自己是胖是瘦，饭食如何？
次日一早，太阳尚未挂上天，只是雾蒙蒙的给天地相接之处染上金光，那方府的后院便是活起来了。
芷若阁那头最为热闹，白氏一早儿起来便是一通闹腾。
一小丫头乖巧的跪在白氏床前，但那白氏却是揪着那丫头的耳朵，拔高了声调的叫喊。
“疼疼疼！”小丫头喜云呲牙溜嘴的求饶着，一双圆润光滑的手正抱着白氏的腿不肯撒手，“姑奶奶您饶了奴吧！”
“你个鬼丫头，乱叫些什么！”白氏咬牙，手上虽是没用什么力气，但面上却严肃至极，“你刚才讲，小公子去惠氏屋里头，可是真的？”
那洛阳进府已有一段时日，按老夫人的意思，同方大方二一辈而论，故此有小公子之称。
“奴就算是把姨娘讲成夜叉，那也改不了昨日之事哇！”喜云哭丧着脸，字字诚恳，“奴亲眼瞧见的，还能出了差错不成？”
白氏闻言，撒开了自己的手，眼中带上一些顾虑和若有所思。
那惠氏私通，是整个方府不得讲的秘闻，而那极讨老夫人欢心的小公子，本是个寡淡不爱理人的性子，却又忽的同惠氏走的如此之近。
真是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哩。
不容得白氏理清楚头绪，从中想出个一二三来，那阁子外头便开始敲锣打鼓的。
一小侍扯着嗓子喊着什么，一头喊，一头还气喘吁吁的跑着。
喜云见白氏松懈片刻，立即讨上前去，极有眼力价道：“奴出去瞧瞧，外头在喊些什么。”
白氏摆手，拽住喜云的衣摆，轻轻摇头。
“不必了，想也知道，是那不吉利的事儿还没个定论，眼下又叫妾身几个去问话哩。”
喜云瞪圆了眼，语气里头是掩饰不住的惊讶：“死了个不足脸面的姨娘，上头居然查的这么紧！”
“不足脸面又是从哪学来的混话！”白氏甩开喜云的衣摆，瞪着一双眼，“你个姑娘家家的，平日里净是学这些怪活，小心嫁不出去。”
“哎呦姨娘！”
喜云呲了呲牙，露出来模样极怪的笑来。
白氏嘴里念叨着什么，快步走到铜镜前，选了几个素雅的首饰往头上比划，左右瞧了瞧又放了回去。
这府上刚有了白事，还是莫要惹人眼目了。
这般想着，喜云几步上前来，巧手一挽，便是给白氏挽出个模样利落的妇人簪来。
白氏又好气又好笑，喜云这丫头伶俐的很，可偏偏嘴上没个把门的，每每给人惹出火气来，又不动声色的讨好上来。
等着这头白氏收拾立正赶到，主屋里头莺燕成群，娇俏靓丽，却都不约而同的穿了些素色衣衫。
左位上的老夫人，一身暮绿色，白发服帖的盘在脑后，面上的皱纹里似乎都带着严肃。
她身边，一侧立的是秋雨，一侧是方晓桐。
方晓桐面上微白，有些胆怯的看着右位上那个身穿官服的男子。
是周栾。
周栾拍了拍桌，声音洪亮：“肃静！”
鸦默雀静。
“方晓桐何在？”
“臣女在。”方晓桐的声音有些怯怯的，眼眶又红了一圈，面上却有些不服气的神色。
人又不是自己所毒害，这个周大人，凭什么这么提审自己。
周栾头上乌纱双翅微颤，眼眯起，沉声询问：“案发之时，你人在哪里，又有何人能够证明？”
方晓桐低着头，大眼睛翻了翻。
这周大人仗天子之威，居然敢提审堂堂方家之女，等她洗清身上这莫须有的疑虑，定是要这个周栾好看！
“禀大人，小女同家中叔父同在一处。”
“哪位叔父？姓甚名谁？何等相貌！”
方晓桐语噎，这周大人怕是早也瞧出，自己不愿提及此事。
但偏偏时机恰巧，关乎一条人命，便被他一直揪着不放，非要问出个花来。
方晓桐沉默，周栾更甚。
几十个人，偌大的屋子，竟也是安静如鸡。
堂前大门忽而一响，一极为嚣张的声音闯破一室安宁。
“依小臣所见，那位叔父，必定是浓眉大眼，相貌堂堂，器宇非凡，风度翩翩！”玉扇敲击手掌的清脆响声伴随着这嚣张之人的声音砰砰作响，“至于姓名…”
沈天译哗啦一声打开扇子，一个挽手半遮住面，风流目带着笑看向身旁的太子殿下。
“小臣斗胆一猜，怕是姓沈名天泊，尚未取字，乃是当今圣上的嫡长子也…”
闻此言，周栾面色一正，撩起长衫，率先跪在地上，口中喊道：“臣周栾，见过太子殿下！见过三皇子殿下！”
堂上众人，猛然惊醒般，齐刷刷跪了一片。
跪安之声如洪钟般脆响：“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沈天译弯眼一笑，看着人群中那个虽跪但不拜的清瘦身影，越俎代庖的冲众人抬手：“快起来吧！瞧你们这群吓得，皇兄又不是什么食人野兽，都战战兢兢的是什么样子！”
“天译！”沈天泊这才皱眉，制止沈天译继续胡说八道下去，“调侃的话莫要多说了。”
“皇兄此言差矣。”沈天译余光扫视着，脸却是冲着天花板，“这一屋子的美娇娘，小臣我心生怜惜，安抚几句罢了。”
语落，红了几张俏脸。
“二位殿下请上座。”周栾让开身后的位置，恭敬的礼让着这两位殿下。
老夫人叹了口气，只觉事情越发复杂，拄着额头，一副被扰乱心神的样子。
沈天泊似有所感，望了一眼老夫人，关切问道：“姨奶奶可是身体不适？”
“老夫人头风发作，老毛病罢了”秋雨缓缓为老夫人按摩着脑袋，恭敬回道。
“莫要说老身如何了。”老夫人有些急，“老身这是担忧曾孙被周大人误解，一时有些着急罢了。”
老夫人混浊而精明的眼仿佛利刃般穿透着沈天泊，“按三殿下方才所言，似乎是殿下您略知一二？”
“姨奶奶言重了。”沈天泊赔笑，“那时是在下同表侄共处，表侄应是怕污了在下名誉，这才委曲求全。”
“哼。”
老夫人从鼻子里透出小小一口气，像是应声，又像是气得慌。
但眼下明理人都想明白了，这太子殿下急匆匆的赶来，怕是就是为了给方晓桐证明她人在何处，为老夫人求一份安稳。
见老夫人面带愠色，一时半会的竟是无人敢开口再言，生怕一句说错，就惹恼了她。
但总归有不怕死的，正如那沈天译般大胆。
“这回周大人明了了，可是能给小臣找个歇腿的地方了？”沈天译方才被晾在一旁，又没个坐处，此刻搭上茬，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替老夫人刺了周栾一句，“还是说气恼了老夫人，转手又来气我了？”
“微臣不敢。”周栾拱手。
“还是老夫人深明大义，未曾跟你个小官计较。”沈天译看似讨好老夫人，实则堵住了老夫人拿周栾撒气的路子，两边献好，“周大人…还不给老夫人谢罪？”
“不必了！”老夫人抬抬手，“周大人也是按规矩办事，老身还不至于那般不明事理。”
“多谢老夫人。”周栾深鞠一躬。
但他并未觉得又死里逃生之感。
在周栾看来，自己从官，得罪的贵人多了去了，有陛下深威庇护，自己只管放开手脚去做便好。
老夫人…怕是太后怪罪下来，上头还有个皇帝顶着呢。
但三皇子这话，又让周栾不得不谢恩。
他只是不屑于，又并非不懂。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话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