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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话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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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真…下雨了。”嫚云先是不可置信的看向门外瓢泼大雨,随后又缓过神来,搀扶起萝云,“萝云姐姐,你先起来说话。”
洛阳半倚在外阁的软榻之上,一双多情潋滟的桃花眼中含上怜惜之意,接过萝云的手虚虚搀扶着她。
萝云目光中还带着后怕,但语气中又像是找寻到了救世主一般:“洛阳公子,妾晓得您的…您身上的那片图腾,主子,主子她都与妾讲得了,现在真的只有您能救主子了!”
“什么图腾?”嫚云轻声问。
洛阳缓缓抬起手,略有些犹豫的摸了摸后颈处的牡丹花。
这是他们耻辱的象征,此刻却被此人唤作图腾。
年幼时,被人按在砧板上,用针活生生刻印下的痕迹,至今记忆深刻。
“夫人她究竟怎么了?大公子怎么也不知晓?”嫚云看了眼洛阳的动作,大抵是知晓了,也开始跟着着急。
“大公子,大公子才不会在意主子的死活。”萝云双眼通红,“现如今在乎主子的命的,就只剩下洛阳公子了。”
“公子他…”怎么会在意夫人?
嫚云这话没问出来。
“那,那定国公府总不会不管不顾。”嫚云安慰道,“姐姐可以联系国公啊。”
萝云红着眼眶摇摇头。
“国公都没法解决的事,我们公子又怎的会有办法啊!”嫚云有些急了。
洛阳忽的拽住急躁的嫚云,安抚性的拍了拍她的手背。
洛阳起身,缓缓向内阁走去。
外男按理说是不应该闯入女子内阁的。
更别提是已婚的夫人。
惠氏听到动静的那一刻,有气无力的掀开眼皮。
却在窥见那一抹艳色芳华时,瞪大了双眼。
十几年前,她在阿姊的生辰上也曾见过如此绝色。
那是覃阿姊出阁,落座于她阿姊身边时。
即使只是经过罢了。
那种一眼万年的惊艳感,至今都萦绕于惠氏心头。
惠氏连忙起身,衣物从肩头滑落,露出一片雅致的芍药胎记。
洛阳本来毫无波澜的眸,在看到那片芍药花时,荡漾开了深切的波动。
惠氏虚弱的张张嘴,从喉间发出破碎的声响:
“覃…”
“甫...”
洛阳柔声接应下了她的话,起身倒了碗冷水递给她。
惠氏眼眶沾染上湿意。
洛阳的一缕发丝从耳后落下,柔顺的贴在他脸颊上。
“惠三孃。”洛阳伺候着惠氏咽下那口冷水,轻声说,“还能坚持吗?”
惠氏先是推开那杯水,随后捏起被子捂在脸上,崩溃的哭起来:
“阿央按刀郎们的吩咐,从了那定国公,嫁了如今府上的大公子,但良人从未与阿央圆礼,又怎的生的下小儿来!”
洛阳听闻这些个熟悉的词汇,一种莫大的悲哀从胸腔涌出。
如今能称自己作“阿央”的女郎,怕是寥寥无几了,十数年前骁勇善战的刀郎们,也都埋骨了沙场。
良人,在汴城一般是恩爱夫妻互称的。
但…
洛阳握紧她的手,任她发泄开来。
惠氏哭了一会,自顾自的憋了回去,面上麻木,语气复杂的抚摸着肚子:
“阿央还是会生他下来的。”
洛阳握住惠氏的手。
昔日嫩滑白皙的手,已经干瘪下去。
只怕稚子落地之时,便是惠氏逝去之日。
“到时候,要是个郎君,就叫他姓惠,若是个女郎,就叫她姓覃。”惠氏笑着,仿佛已经看到了孩子呱呱落地,“总不能死绝了…”
洛阳合上眼,静静的听着窗外的雨声。
窸窸窣窣。
此刻西凉亭,方晓桐冒着雨色,悄然而至。
方晓桐生于素城,即使此刻身处汴城,也一时半会摸不着风俗,还是保持了以往的习性。
她穿不惯汴城人雨天所备的油鞋,踩着一双圆头方底的晚下踏入亭中。
那处的尸首早已被处理走了,唯剩满亭空寂。
血色在时间的发酵中不再猩红,顺着雨水混入土中。
满亭子百日红垂着花苞,颇有些无精打采的样子。
方晓桐虽撑着油伞,却未曾注意到,裙摆扫过沙土,变得湿沥。
方晓桐弯下腰,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只被遗落的耳饰。
方晓桐满脑子狡黠,盯着那物一会,还是用帕子包起,放入手中。
“此物怕是歹人所留。”方晓桐喃喃自语,“把这个给周大人看,他应就不会追责我那时身处何处了吧?”
大雨瓢泼,皇家深院中笼罩着压抑的气氛。
“泊儿,方家的事,你有什么看法?”
沈天泊本是落座桌前,轻轻把玩着手中刻有奇异图样的玉佩。
皇帝的话跟着阵冷风一齐飘近沈天泊,使他忍不住收拢衣领,似乎浑身笼罩着大雨带来的冷意:“儿臣不知,但那鸩酒…”
“鸩酒如何调配,仅有毋丘域人才知。”沈天译收拢了手中的折扇抵在唇边,笑盈盈的接洽兄长的话,“但毋丘域早就被平远将军除掉了,不是吗?”
室内刹然寂静。
沈天译的生母,就是毋丘域的贡女。
只可笑,毋丘域虽献出了贡女,却在面圣之前,就被夷为平地。
平远将军,方府上一任当家人,也是牺牲在那场战争中。
“恩。”
皇帝仍是合着眼,仿佛他们二人所言之事与皇帝无关,随意的应和已经足够了。
静默良久,皇帝缓缓睁开眼。
“那等蛮荒之地,双王并驾,以女为尊,却能制出奇毒万千。”皇帝的声音沉沉的,缓缓的,敲在沈天译心上,“既然老三对此颇有研究,便协助周栾共破,莫要浪费了半身才华。”
沈天译轻笑:“陛下说的是。”
那双漂亮而多情的眼睛眯起一个愉悦的弧度,浓长的睫毛掩盖住晦暗的眸色,只叫人觉得他是自内而外的喜悦着。
沈天译有着一双嗔笑含情的桃花眼,却因总弯着眉眼而随年岁变得狭长。
风情更显。
沈天泊把玩玉佩的动作一顿。
“既然皇兄欲与方府联姻,前去看看似乎也无妨。”沈天译突然出言,漂亮的眼睛也看向沈天泊,“总归小臣一人也是无聊至极的,让皇兄陪小臣共行可好?”
沈天泊不动声色的将视线转移到沈天译身上,上下打量他的表情与动作,却仍旧想不出这个皇弟意欲几何。
皇帝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仅是将目光从沈天译身上缓缓移到沈天泊身上。
“可。”
沈天译闻言竟是笑出了声,模样更加招摇。
他缓缓屈伸,做了个十足夸张的鞠礼。
“多谢陛下…”
发丝随着他的动作缓缓垂下,乖巧的贴在沈天译的脸颊旁边,更衬他面若白玉。
多好的样貌。
如若生作女子,必定是联姻的上上品。
皇帝与这个儿子感情浅薄,似乎也不只是因为他难以启齿的出身,更多的,还是沈天译从内而外散发出的距离感。
好似轻佻,却丝毫不沾…世俗。
随着沈天译缓缓起身,天空落下一道惊雷。
沈天译挑眉看去,只见天边被雷电霹出一道耀眼的白光,虽只是一瞬,但也是亮如白昼,令人难以忘怀。
“也不知是哪位大仙儿在渡劫了。”沈天译调笑道,谁也看不出他究竟是真的如此认为,还是单纯一句笑语,亦或是另有所指,“瞧着雨也小多了,小臣便先行一步,不打搅陛下与皇兄夜谈了。”
沈天泊幽幽看了眼窗外越发惨烈的大雨,又对着睁眼说瞎话的沈天译暗叹口气。
“天译莫急,本宫同你一起。”沈天泊起身捡起立在门边的伞,对着皇帝缓缓鞠躬,“儿臣先行告退。”
皇帝颔首,闭上眼,又似听雨,又似假寐。
沈天译在听到沈天泊竟要同行时,抄起随手放于桌边的油纸伞,似笑非笑的等他的好皇兄走完流程。
天色昏暗,雷电交错出现在云层中,两人撑着伞,缓步走在深宫小路上。
“天译。”
沈天泊走在前,此刻顿住脚步,回头叫了他的胞弟的名字。
“恩?”沈天译从伞后露出脸来,笑盈盈的应着,“皇兄唤我何事?”
“你方才…”沈天泊似乎是在斟酌用词,表情有些纠结,“为何有意惹得父皇生气。”
沈天译轻笑,在硕大的雨声中几乎听而不闻。
“方府身份紧要,稍有不慎便…”沈天译把那个词咽了下去,语气中仍是不解,“你不该揽这烂摊子上身的。”
“那我拽皇兄上船时,皇兄也未曾拒绝。”沈天译语气含笑,或许是天过于阴凉,却莫名叫听这话的人发冷,“又是为何?”
沈天泊没说话。
他只是觉得,如果真的完全放任沈天译处理此事,绝对会把此事搅和的一发不可收拾。
他是本朝的太子,是天译的皇兄,理应为此事兜底的。
“我在那儿瞧见了有趣儿的事儿。”
沈天译这句话说的极为俏皮,吞咽间有些含糊不清的意思。
沈天泊听闻,便知晓了沈天译的意思。
他这皇弟,怕是真的对方府起了兴味。
“本宫晓得了。”
“皇兄。”沈天译笑嘻嘻的攀上沈天泊的肩膀,丝毫不顾被雨水打湿的发梢和衣物,“我真的挺讨厌你自称劳什子'本宫'的。”
沈天泊无奈的点点头:“下次私下里,就不这么称唤了。”
沈天译笑容更深。
他的好皇兄,这该死的责任感和纵容感。
天暗沉了,云也消散了,待到雨停,惠氏松开洛阳的手,慢慢停下了絮叨的话。
“再讲那些也没什的用处了。”惠氏浅浅笑了一下,用手指顺着洛阳的发,“过去的,便让他过去吧,如若还能见到覃阿姊,代阿央问她声好。”
洛阳只觉眼眶干涩。
“回去罢,也莫要再来看阿央。”惠氏轻推洛阳。
又或许,她只是没了推动的力气。
洛阳顺着她的力道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内阁。
“公子,可是与夫人谈过了?”嫚云迎上来,急切的问候。
洛阳把目光投向她。
萝云早已平静下来,虚虚向洛阳走了个礼:“多谢公子同主子叙旧,日后还要多多保重。”
洛阳略微侧头,却也没看她,仅仅是摆出听进去了的姿态。
洛阳从宽大的袖口中伸出手,嫚云便极有眼力价的搀扶上去。
他们二人踩着大雨过后泥泞的道路,与此一方角落慢慢分离开。
萝云出神的看着他们的背影。
“阿萝,雨后凉,莫要守在外头了。”
萝云应了一声,掀开帘子进去了。
萝云是惠今媛的陪嫁,从能下地跑的时候,便开始伺候她了。
萝云为惠氏轻轻拭汗,思绪却飘回许久以前。
萝云祖上就是伺候惠氏家中的,萝云也因伶俐,幼时就跟在了惠氏身边。
那时惠氏还是个襁褓中的奶娃娃,萝云的阿娘便叮嘱她道:
“阿萝,这以后,就是你的主子了。”
她跟主子情同姊妹,在她及笄时还被授予了惠姓。
主子的兄长还会调笑的唤她阿萝妹妹。
只可惜是,快要没人唤她惠阿萝了,也快要没人唤主子惠三嬢了。
只剩下萝云,伺候方府大夫人。
洛阳那头,刚回到阁中不等稍作歇息,他探望惠氏的消息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就传到老夫人耳朵里头了。
秋雨是离开不了老夫人的,过来唤洛阳的,是小一辈的媃云。
媃云生的娇小,眉目干净,办事也是手脚利落,规矩本分,是家生的婢子。
爹娘都是在方府伙房做活的,媃云从小便耳濡目染,很会说吉祥话。
前些阵子媃云亲娘染病走了,她在老夫人脸前卖了个惨,惹得老夫人发烂好心,留在近处伺候。
只可惜秋雨是个没善心的,说什么都没放媃云进过内阁,多是叫她跑跑腿。
“洛阳公子可在?”
嫚云怕是也听出是她,满脸不愿的同洛阳抱怨:“这声调高得。”
洛阳也是知晓,嫚云刚从惠氏那边回来,心情低落的很,也没讲究什么,纵着她闹性子。
“公子你是不知,那媃云人个头小,心里头可不小。”嫚云似是要把在惠氏那头受的怨气都发泄出来一般,柳眉倒竖,眼神乖戾,顾着洛阳体弱,还是把声音放柔,“她馋着老夫人房里头月钱高,又想攀得老爷做个主子,可会做人了。”
洛阳勾勾嘴角,安抚似的拍了拍嫚云的手背,用眼神示意嫚云去给她开门。
嫚云叹了口气,不情不愿的拧到门前,开门时却带上了笑,“方才公子换了身衣裳,怠慢着姐姐了。”
媃云进屋先瞟了眼洛阳,见他瞧着面色发白,这才发话:“奴家倒是等得起,就是怕老夫人那边着急。”
嫚云赔笑道:“妾这头不如姐姐手脚麻利,还请姐姐多担待。”
嫚云是老夫人指给洛阳的,说是伺候,谁还不懂老夫人的意思了。
嫚云也是听媃云自称了奴家,这才上了心思,嘴边上代了个妾称。
媃云脸上的笑意加深,几步上前去,“洛阳公子,奴家带您前去。”
嫚云一迈步,横插在二人中间,搀扶起洛阳来,嘴上漫不经心的回到:“不劳烦姐姐了,妾也跟着公子走过几回路,还是知晓着老夫人住处在哪的。”
尖酸刻薄,贫嘴薄舌。
媃云心底暗骂嫚云两声。
媃云的心思嫚云也是知晓一二的,她会如何想自己,嫚云不猜也知。
方老爷好攀附,但年岁已过知命,房中美妾成群,如若有更好的选择,媃云也自然不会手软。
只是大公子常年不在府中,二公子宁肯抱只母狗都不近女色,好不容易府里多了个洛阳公子,还有个嫚云眼巴巴的守着。
“那快些走罢。”媃云叮嘱着,“嫚云你小心着些,别怠慢了公子。”
嫚云没说话,小脸绷得板直。
洛阳眉头弯弯,被两个姑娘逗的有些开怀,面孔上多出几分生气来。
刚过了雨的路相当泥泞,再加上洛阳的腿本就有疾,走的便也不算快。
等到了老夫人跟前,又是媃云进不去的了,嫚云趾高气昂的甩甩头,掺着洛阳头也不回地往里走。
媃云面上不显,内里咬着嘴上的软肉愤恨不已。
“欸,媃云姐姐。”一小婢子瞧见媃云,过来招呼她,“刚巧儿了秋雨姐姐叫奴家去给奶奶们送首饰,奴家刚进府没几天,不晓得路,还请姐姐给奴家提点提点。”
媃云听闻这话,神色一变,露出那股子温婉劲儿来问:“什的首饰?”
“秋雨姐姐说是百家翠掌柜送来的,具体是什么,奴家也不晓得。”
听到是百家翠的首饰,媃云眼中透出点精光,“还有哪几个奶奶没送了?”
“有阁子基本都送过去了。”那小婢想了想,实在道,“剩下的奴家着实不知住在哪处,这才来请教姐姐。”
“那几位奶奶都住在玉人苑里头,那地方偏,奴家替你送吧。”媃云向她伸手,那小婢子也就顺从的给了她。
“劳烦姐姐了。”
媃云笑眯眯的迎合一声,便又去忙活了。
听闻玉人苑近日安置了个新人,很得老爷喜爱,也不知这次前去,能不能一睹老爷尊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