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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

  •   佳期(九)

      左秋明作为南京低调俱乐部的人员,名义上是妥妥的亲日派,自然是可以进这个宴会的。但要杀柴山诚一,枪/支/弹/药运不进来,也是枉然。

      所以林楠笙才要借着纪小仙的身份,在衣箱和把子箱里面做手脚。

      而林楠笙做了纪小仙的跟包,办这些事就相对容易一些了。

      左秋明和林楠笙蹲在地上,挨个看大衣箱、二衣箱、把子箱、盔头箱……

      “平常看戏吗?”纪小仙一边嘱咐莲子刮片子,一边提问两个特工的预习效果。

      两人异口同声的说:“很少看。”

      “也是,你们都是新时代的新学生,老掉牙的东西不喜欢也是正常的。”纪小仙的手很快,不多时就勾出一张美人面来,“堂会上的戏码都是昆曲,为了带把子箱,我挑了一出《水斗》。这是武戏,所以勒头一定要紧,不然掭了头,丢盔弃甲的多难看。”

      莲子上前做示范,缠好水纱,用勒头带勒紧,纪小仙的眉眼瞬间就被吊起,配上浓妆,就成了一个只能活在舞台上的美人。

      莲子继续讲解:“虽然要勒紧,但不能勒在穴位上,也不能勒在筋上,必须往骨头里勒。”

      左秋明啧啧赞叹:“真厉害啊。”感觉审讯室可以新添一个门类了。

      林楠笙张着两只圆手,跃跃欲试。只是他一开始生怕勒痛了纪小仙,束手束脚不敢太用力,纪小仙张着嘴又要说他:“使劲,还是松!”

      三番两次下来还是不行,林楠笙一着急,两手猛的一收,纪小仙的头就被带的往后一仰,接着就伏在桌上直呕。幸而她遵循老规矩,饱吹饿唱,开戏前是不肯进食的,所以也就只是呕得眼睛通红而已。

      林楠笙平时见纪小仙唱戏都是光鲜亮丽,他这个人最见不得别人因为自己受苦,一时情急竟鞠了个躬:“对不起。是我手重了。”

      “没事。”纪小仙扶头蹙额,一派病西施模样,“下次把你介绍给唱花脸的,他们一定会喜欢你这个手劲儿。”

      这一场宴会摆在倚云阁,日军高层包了场,参加的还有汪伪政府的官员,陈默群、左秋明都在其列。

      开场是《游园》,以下依次是《下山》和《秋江》,纪小仙的《水斗》压轴,大轴则是《夜奔》。

      晚云馆主排场大,和扮小青的何翠英有单独的一间化妆间,他们扮完戏上了场,林楠笙就躲在屏风后头,装作收拾把子箱的样子寻找藏在里面的枪。

      前面锣鼓嘈嘈,他的声音就不大明显。林楠笙将枪藏在身上,去卫生间和左秋明交换了配枪。回来又装模作样的伺候下场的纪小仙饮场。

      纪小仙正要换下戏服,就见76号的特务过来传话:“请晚云馆主去陪酒。”

      “等我卸了妆,陪长官好好喝一杯。”纪小仙笑容微凝。

      正常人已经看得出纪小仙不爽了,那特务却狗仗人势的说:“司令说了,请唱白娘子的带妆过去。”

      “您是中国人,怎么不懂得我们梨园行里的规矩呀?”纪小仙随手将水袖抖到手腕上,“没卸妆,我就还是白娘娘,白娘娘能带妆陪客人吗?那就是坏了规矩。”

      林楠笙听见前面争吵,连忙转过屏风要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却只来得及看见纪小仙被拉扯着去前面了。

      他看见刚一出后台,纪小仙就被好几个日本军官堵住要灌她酒,个个都操着蹩脚的中国话叫她“干杯”。纪小仙躲闪不及,把一个酒杯拂在地上,怒目圆睁道:“干?干你娘的心肝!叫我带妆陪你喝酒,你也配?!”

      她这一嗓子,倒把柴山诚一惊动了,柴山诚一放下酒杯,犹如皇上一般,打算垂询一二句。

      今井洋佑厉声呵斥:“怎么回事?!”

      纪小仙立刻换了一副声音态度:“没什么,我们唱戏的,陪酒可以,却不能带妆陪酒,这是老祖宗的规矩,不可违背。要做什么,我们可以私下去做……”

      柴山诚一见过柔顺得没一点儿意思的女人,也见过当场自尽的烈女,就是没见过这种变脸比翻书还快的狐狸精,因而在这样的美色面前,还是十分好说话的。

      所以当纪小仙走过去的时候,随便朝柴山诚一飞了个眼风之后,他浑身都麻了。

      陈默群坐在后面,看得一清二楚,随手就把酒杯放下了。

      纪小仙回后台卸了浓妆,换了一身改良旗袍,虽然有衬裙,但开叉不低,晃悠着两条白腿,坐在柴山诚一旁边撒娇撒痴,刚喷的香水是法国货,幽而且浓,一阵一阵的扑向柴山诚一的鼻孔。十秒之后,柴山诚一的手就摸上了纪小仙的大腿。

      纪小仙指了指台上夜奔的林冲,示意柴山诚一好好看戏。

      林楠笙拿厚围巾挡了脸,悄悄潜上了二楼。借着栏杆的遮掩,他拔出手枪,瞄准了柴山诚一的胸口。

      但没想到,柴山诚一被纪小仙的一个巧笑给迷住了,下一秒就凑到纪小仙身前,那只手看着就摸到纪小仙怀里去了,林楠笙这一枪打偏了,只打在左臂上。

      纪小仙忠诚的扮演了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愚蠢戏子,立刻扯着嗓子尖叫了一声。

      林楠笙一枪已经打了出去,一击不中,那些宪兵、特务的子弹就像雨点一样飞到了二楼。林楠笙想再去打柴山诚一,柴山诚一却早一把将纪小仙捞起来挡在了身前。林楠笙再想开枪,也是不能了。

      左秋明正待要从怀里掏枪,他还没把枪掏出来,就看见陈默群隐在一边,将方才要用来打林楠笙的配枪对准了柴山诚一的后背,连开了三枪,自然,从他开第二枪开始,更多的子弹也把他打成了筛子。

      陈默群的枪响了三声,柴山诚一倒在了纪小仙面前。

      接着就是鞭炮一样密集的枪响,就着台上未唱完的折桂令,陈默群也倒在了地上。

      纪小仙后撤一步,高跟鞋沾了一脚的血。她好像傻在了那儿,动也不会动了。

      陈默群的暴露,给林楠笙创造了逃跑的空间,故而虽然林楠笙身上也中了几枪,却迅速被左秋明的同伴转移走了。

      最后何翠英发现纪小仙还在厅里,连忙把纪小仙拽起来,拉回了后台,纪小仙扶着头,脸上还是一派迷惑的神色,好像有什么事没想通似的。

      何翠英挥着手绢:“这怎么还把小如吓傻了?你说也是的,柴山诚一怎么还能拿你挡枪呢?真不是个男人!”

      演法海的笑道:“你自己也不怎么男人,还说什么?”

      何翠英把自己的手绢浸湿了,给纪小仙擦脸:“你可真是的!”

      纪小仙接过手绢擦脸,擦完了,径自一个人走回了家,行头也不管了,人也不管了,单是一步一步往家里走,走了整整两个小时,她一边抹着满脸的眼泪,一边翻来覆去的唱《夜奔》里的那支折桂令。

      “俺指望封侯万里班超,

      生比做叛/国红巾,

      做了背主黄巢。

      却便似脱韝苍鹰,

      离笼狡兔,

      拆网腾蛟,

      救国难谁诛正卯。

      掌刑法难得皋陶,

      只这鬓发萧萧,

      行李萧条。

      博得个斗转天回,

      高俅呵,高俅!

      管教你海沸山摇。”

      后来的事,纪小仙就不知道了。她只知道陈默群死透了,林楠笙受的伤不轻,且不知所踪。

      这些年来,陈默群支撑着她走了下去。其实除了当年的活命之恩之外,陈默群对于纪小仙并没有太大的帮助,反倒是更像一个符号。如果陈默群不曾出现,纪小仙也未必一定会死;陈默群不在上海时,纪小仙也一样活得不错。

      但陈默群一死,她就感觉塌了天似的。就好像,人世间万事万物都变得可怖起来。

      陈默群死后,纪小仙彻底歇了戏,整天在家收拾东西,不知不觉间,似乎就找到了很多关于陈默群的记忆。

      首饰、珠宝、衣服,陈默群在她身上砸的钱并不少,纪小仙常常笑说他的眼光土气,陈默群就会把东西往回拿:“你要是嫌土气,就别要了。”

      她想起陈默群是吝于说感情的人,无论是友情、还是爱情。他眉弓弯下去的凌厉弧度显示出他的刻薄寡恩,但这是他作为特工的本分。

      所以到死,他也没有说过爱她。

      纪小仙无声的哭了,她莫名的发觉自己现在就像行尸走肉,让吃就吃,让睡便睡,却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门外就是时不时会发生的清乡运动,汪伪政府动不动就要破门而入抓特工,年少热血的莲子已经时时准备要和日本人拼命。

      纪小仙知道莲子好像是在和什么人联系,但她已经不想去管。

      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她习惯于把这些称为“命运”。

      她已经不再化妆掩饰自己本来的容貌,因为太过于消瘦,就算出现在有心抓捕她的人面前,大概也认不出了。

      她已经习惯于面无表情的在危机四伏的街上转悠。习惯于一家一家的吃还没有倒闭的馆子——吃她和陈默群吃过的每一家馆子。

      爆炸声响起,她却连躲也不想躲。

      一只有力的手把她拽进墙角,又把她按坐在地上,纪小仙抬头看那个人,语气也有了三分诧异:“顾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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