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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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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期(八)
票友晚云馆主横空出世,没人知道她的来历,只知道她色艺双绝,头一场就砸了大价钱请了好几个有名的二路给她作配。
水牌子上的“晚云馆主”四个大字横着写。头一场的戏码是《御碑亭》,骨子老戏,规矩又漂亮,这一场站住了,下面便更好的吸引了戏迷。
只十来天的工夫,丹桂第一台的许老板苦求晚云馆主唱一个月,月包银开到了五千块,人家还是没答应。
晚云馆主喜欢自己攒局,手里有钱,唱什么戏全得凭人家高兴,但奇了怪了,越是如此,就越让人心里痒痒,人家爱唱什么唱什么,总之有的是人听。
现在是多事之秋,来沪演出的名角儿太少,即便有,也都是为赈灾或者抗日进行的义演,不过是在法租界、英美租界唱两天也就罢了。对于戏迷来说,既不稳定,也不过瘾。
正在晚云馆主的名声与日俱增的时候,柴山诚一乘坐的飞机抵达了上海。
与此同时,军统上海区的行动队队长林楠笙也接到了刺杀柴山诚一的任务。
柴山诚一是个中国通,最爱附庸风雅,在杀人之余睡中国女人或者写几首诗,是他最喜欢做的事。他的愿望就是在灭掉中国之后,一定要多游览游览这大好的河山,当然,也要多见识见识中国的美女。
他以前在南京的时候,就睡过了二十来个中国女人,其中有秦淮河上唱曲儿的,也有从街上拉过来的小家碧玉,也有下面的人孝敬的。走一路,睡一路,睡得这一路上的女人鬼哭狼嚎。
他已经深知中国女人是美的,不同地方的美女有着自己的特点,一样的是,会令人销魂。
柴山诚一已经对十里洋场的烟柳繁华势在必得。
林楠笙已经盯住柴山诚一很久了。但柴山诚一是个谨慎的人,出门就是一群人保护,即便是有些消遣,也都是直接包场办舞会,参加的人员也都经过了严谨的身份核实,想要混进去难上加难。
想要在路上刺杀也是不大容易,毕竟如今的租界已经不同于往日,英、美、法对于飘起来的日本也只好暂避锋芒,外国巡捕房只会躲着日本宪兵。
林楠笙头痛得很。
所以纪小仙在公园见到林楠笙和左秋明的时候,不免吃了一惊。此时的林楠笙已经彻底的瘦成了一根麻杆,眼底也有些发乌;旁边坐着的的那位年轻人则精神干练,手里捧着一块奶油蛋糕,吃得直嘬手指头。
纪小仙走过去一脸诧异:“林楠笙,你这是抽大/烟了?”
林楠笙被她这句话平白的气出了一个嗝。
“我说,工作压力多大您也犯不上啊。”纪小仙啧啧有声,“不是我那块大饼把你胃吃坏了吧?我可不敢担这个责任。”
林楠笙给她介绍了左秋明,为了避免麻烦,只说左秋明是一位生意人,“方清如”则是一个票友。
而左秋明也是暗中打量这位老朋友的朋友。
纪小仙走后,左秋明问林楠笙:“我在报纸上看到过,这一段时间以来,晚云馆主常给汪伪政府的那些人唱戏,与不少官员交往甚密。听说以前她在北平也是亲日派?”
“依我看来,似乎并非如此。”林楠笙下意识的反驳,“她这个人很神秘,也很奇怪,她十分机敏,也不是不分黑白。只是对于家国,胸中全无热情。总之,应该是友而非敌。”
左秋明笑着捶他肩膀:“凡事可不能只凭直觉啊。”
“那我的直觉什么时候不准过呢?”林楠笙凭着情报学第一的成绩力压左秋明。倒让左秋明摇头失笑了,一不小心,手指头上没嘬干净的奶油就糊在了林楠笙的袖子上,又惹得爱干净的林楠笙怪叫了两声。
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南京特训班。
随着柴山诚一在上海居住的时间越来越长,上头的压力便越来越大,王世安似乎忍不住想要骂人了。但是他骂人也骂不到别人身上,只能骂林楠笙办事不力。
“机会是让你自己找的。柴山诚一在上海多长时间了?你们的计划呢?你们的行动呢?我只看结果!等柴山诚一商量出了对策,上峰怪罪下来我们都得完蛋!”王世安拍着桌子训斥林楠笙,训完又抠了抠自己的睛明穴。
与此同时,柴山诚一的到来也给日本宪兵队和汪伪政府吃了一颗定心丸。日本人要自在,别人便不能再自在了。
哪个学校的学生被当街毙了、哪家的小姐被抢了去做慰/安妇,这都是说不准的事。
纪小仙还是优哉游哉的唱戏,并和二路男旦何翠英打了个火热,令人看着就觉得不搭。
纪小仙的气质是多变的,冷酷又活泼,妖娆又淡泊,但眉宇之间的邪气和媚气挡也挡不住,骚也骚得张狂,有时候她一瞪眼,许多人就怯了。
何翠英人如其名,貌若妇人好女,举动也像女人,说笑的时候会用扇子遮掩嘴角,晚上唱完了戏,站在门前送纪小仙的时候还会抖落自己的手绢。
这一天林楠笙来找纪小仙的时候,正看见何翠英在门口抖落手绢,纪小仙和他笑着说了些什么,导致何翠英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还翘着兰花指拿手绢打了纪小仙一下。
林楠笙:“……”
“你的朋友?”林楠笙问纪小仙。
“是啊。”纪小仙笑道,“他真是个可爱的人。不过我猜一开始他应该是误以为我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太太出来票戏,想搭上我。现在呢,大概是被我的艺术折服了。”
林楠笙:“……凡事要多加小心。”看您这副样子就不是很理智,恐怕会被骗钱。
纪小仙直接无视他的神色:“找我来做什么?看你的样子也知道最近军统的活儿不会轻松。怎么,你还真想我了不成?”
“我有事要请你帮忙。”林楠笙将纪小仙带进一家西餐厅,左秋明也在,甚至已经点好了餐。
“这是干什么?鸿门宴?”纪小仙往后退了一步,“要不你们忙吧,我回家给我妹妹做饭去。”
林楠笙哭笑不得:“都说了是鸿门宴,难道还会随便放你走?坐下来先喝一杯。”
纪小仙抿了一口热茶:“我嗓子还热着,不能喝酒。只能喝茶。你们要喝酒请自便,不必管我。”
酒过三巡,为了防止人监听,左秋明用留声机放着孙菊仙的唱片,剧目是《浣纱记》,报幕的声音一出来就好比炸雷一般。要不是纪小仙耳朵也好用,根本听不清左秋明的问话:“听说方小姐是上海滩最出色的票友,而且柴山诚一将军与今井洋佑司令的聚会,还邀请您去唱堂会了?”
“这便是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了。”纪小仙扯着嗓子装傻,“如今局势不好,那些梨园大家为保名声,大都称病不肯演出。日本人找不到角儿,只好让我们这些票友上去顶缸招骂,说都是为了大东亚共荣传播艺术。谁知道真假?我倒是不想趟这个浑水,想推辞,又没有理由,只好拖着呗。”
林楠笙直言不讳:“你能应下这个堂会吗?然后把我带进去。”
“……”纪小仙一愣,“你又不是唱戏的,进去做什——”她自己话还没问出来,脑子就已经想明白了,一时之间有些迷茫。
林楠笙静静的看着她。
纪小仙夹酱肘子的手一顿:“这顿饭我要么就不吃了吧,这是干什么呀?你们执行任务尽管去就是了,我暂时还没有为了一场堂会去送死的打算。”
左秋明向纪小仙敬了一杯酒:“小姐是聪明人,只要您答应,我左某人绝不会亏待您。”
纪小仙噙着一丝笑意看着这个所谓的南京低调俱乐部里出来的“亲日派”分子,并没有理会他敬的酒:“我要是缺钱,一个月五千的包银还不够吗?这堂会上万一出点什么事儿,我担着什么样儿的干系?说不得便是个死!”
她话音刚落,伍子胥的二六板唱到了头,转了快板:
“多谢娘行周济我,
来生犬马当报德,
辞别娘行带走驮——”
这是孙菊仙最后一张唱片,声声激烈,摧人心肝,与别的伍子胥不同,虽然一句句一字字都是英雄末路,却并不颓靡,反而昂扬向上,是大丈夫气势。
此时四座无声,只有纪小仙一边听他最后一句摇板,一边用牙磨着自己的手指关节,双目也有些涣散了,竟如听佛语一般,唱片放完,纪小仙叹了口气。
林楠笙心里知道这张唱片选对了,双眼殷殷的望着纪小仙。
终于听到了一句:“明天上家来,往后,你就伺候角儿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