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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

  •   佳期(十)

      顾慎言将帽子压低,低声呵斥她:“怎么不知道躲呢?”

      纪小仙眯着眼睛看顾慎言,然后“啧”了一声:“我说你这眼袋怎么越来越大了?越发的显老了。”

      “你也瘦得没了人样了。”顾慎言很久之前就知道陈默群有这样的一个相好,因纪小仙年纪实在太小,他当时还开过陈默群的玩笑。现在看纪小仙穿着一身白,似乎是对陈默群动了真情,又联系起陈默群的遭遇,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长叹一声。

      “你还年轻。”顾慎言拍了拍纪小仙衣服上的尘土,“你现在也就二十岁出头吧?大好的年华,不要因为一个人的生死而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林楠笙还活着吗?”纪小仙突然问。

      顾慎言愣了一下才回答:“还活着,我们把他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

      “老陈生前最看重的学生就是他。他经常对我说,林楠笙和别人不一样。”纪小仙神情落寞,“但对我来说,老陈才是和别人不一样。”

      顾慎言带她到僻静的地方坐下,上海气候湿润,青草上还结着未干的露珠,顾慎言的声音坚定而温柔:“你的生活、你的信仰,都不应该依附于他人,而应该取决于你自己的心。你是一个独立的人,而不是依附于陈默群的存在。”

      纪小仙拔下一棵杂草:“有些人的命生来就是贱的,只能依附于他人生活。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听陈默群的话吗?因为我见到他的时候,他看向我的眼神里是有欣赏的,没有轻蔑和欲望。我第一次见到那样的眼神。这么多年来,我辗转于京津沪等地,见过无数个男人,但能够这样对我的,只有陈默群一个。”

      “我没有信仰,只信陈默群。也许你会以为我是一个胸无大志、没有见识的女人,但这就是事实。不是每一个人都像你们一样,很多人甚至没有立志的机会和能力。”

      顾慎言笑道:“如果你没有见识,我也不会对你说这话。更好的中国不是等来的,而是要我们去奋斗出来的。流血与牺牲,是不可避免的。我们披荆斩棘,为的就是后来人可以独立,可以自由,可以不受他国的欺侮。所以,老陈为杀柴山诚一而死,是有价值的,至少要比他做了汉奸死在军统的锄奸行动下要有意义。”

      “你是在安慰我吗?”纪小仙把杂草揪成小段,扔在地上,“你想告诉我他死得重于泰山所以我不必为他的死难过?”

      “没有人希望老陈死。”顾慎言说,“在黄埔的时候,我和老陈是同届。我们都曾宣誓要效忠党国,为革命贡献力量。我们经过枪林弹雨,没什么可怕的。我们为革命为国家而死,死得其所。做特工,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若我们有遗愿的话,就是希望革命的后来人能够踏着我们的道路前行,能够比我们走得更长远。”

      纪小仙吸吸鼻子:“那陈默群为刺杀柴山诚一而死,是为国牺牲,也就不算汉奸了对不对?”

      顾慎言看着她流泪,忽然不能说出口。

      “他不想做汉奸的,我知道,他很在乎这个的。”纪小仙仰脸看着顾慎言就哭了,她的眼睛是夜里盯着香头练出来的,明亮又妩媚,有时似秋波宛转,有时又似春雨朦胧,含了眼泪,楚楚动人。

      但现在,她的眼睛既不像春雨,又不像秋波。单是红得像兔子眼睛一样——哭的肿了。

      顾慎言突然就不忍心对她讲他的真实想法。他不能像对林楠笙一样对纪小仙。林楠笙是个革命者,而纪小仙只是一个爱慕陈默群的普通人罢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凭着特工的直觉,常常把纪小仙当作一个特工对待。

      ——可能是她太过于聪明敏锐了吧。

      但纪小仙已经从他的犹豫里看出了他的想法,摇摇头就离开了。白衣服宽宽大大,罩着她消瘦的身子,倒好像是衣服自己飘走了似的。

      顾慎言叹了一声,也不知是在叹些什么。

      不过,也不知道顾慎言的哪句话打动了纪小仙的心,她开始振作起来,并迅速成长为一代交际花,甚至连家也不回了,就在礼查饭店开了一间房居住,在唱戏之余努力结交各种达官贵人。

      莲子一度疑心她得了失心疯。

      直到半年之后,莲子过来给纪小仙送衣服的时候,看到顾慎言和纪小仙坐在楼下谈事情,顾慎言拿着一张报纸,纪小仙将一个皮包放在椅子上,然后上楼去了。

      莲子已经是一名共/产/党员,她自然知道纪小仙是在和顾慎言接头。莲子只是共/产/党的一名情报员,算不上核心位置,也不知道顾慎言的真实身份,所以她知道纪小仙真的和军统特务接头之后,立刻就上报给了上级。

      上级自然不会暴露邮差的身份,便命令她潜伏下去,不要声张。

      顾慎言对于纪小仙的信任,令组织上有一些疑惑。华东局地下情报网的神经中枢纪中原就曾经问过他:“纪小仙的能力如此出众,难道就不可疑吗?当年的林楠笙就是前车之鉴。”

      顾慎言回答:“纪小仙和陈默群颇有交情。这件事军统的老人儿都知道。当年陈默群心心念念想要将纪小仙培养成特务处的特工,甚至教给她很多东西。如果不是纪小仙执意不肯进特务处,陈默群甚至可能不会去南京挑人。”

      “我只听说过她是上海的名伶,与陈默群关系匪浅,她的那些花边新闻常常见报,报纸上常常铺天盖地的都是她的剧照。”纪中原说。

      “可见你平常不会听戏,她在上海的影响力非常大。”顾慎言拿出纪小仙的证件照片笑道,“如果可以收服纪小仙,凭借她在上海的人脉,我们做很多事情都会方便很多。我也考查过,除了和陈默群的交情很深之外,她这个人没什么问题。”

      纪中原拿着纪小仙的照片,盯着她难得朴素的正脸,突然陷入沉思:“我看她似乎有些面善,好像在哪里见过。”

      顾慎言说道:“毕竟是名伶。也许你偶然在报纸上看见过她的照片。”

      “你确定她可靠?”

      “她这种人很奇怪的。”顾慎言说,“她并不想与任何党派有瓜葛。但可以确认的是她嘴严,又有能力,还是抗日分子。所以她有没有信仰并不重要,至少她现在可以为我们所用。而且我有分寸,不会把核心的信息透露给她知道。”

      纪小仙真正开始进入顾慎言的范围,是经历了非常惨痛的事之后。

      她不是不知道日本人可恶,见到日本人的屠戮,最多只是物伤其类而已。毕竟在她看来,中华民国倒了血霉了,年年打仗,天天死人,也就算不得什么。把她卖进窑子的是中国人;在翠玉楼里对她施暴的也没一个是外国人。

      所以哪国的人更坏,谁知道呢?

      她这个阶段的抗日,更多的是出于对陈默群死亡的不平与愤慨,而不是她对于日本侵略行为的不满,就更不要提什么爱国热情了。

      她根本没有那玩意。

      但乱世飘萍,谁能预料到明日的事呢?但当她真的学会了“国耻”二字,那种痛苦也早已超出了她能够承受的范围。

      发生这件事的时候,纪小仙正在酒店鼓捣着程砚秋的唱片,汪伪政府的周主任最近很喜欢程腔,怎奈程砚秋正直无私,早就因为拒演捐机义务戏而称病隐居了。虽说是因“病”隐居,他老人家却一顿能吃一锅羊肉,却还天天牵着骡子下地干活,显然是故意要和日本人过不去。

      程砚秋不演戏,纪小仙正好可以利用。别人学程腔多是矫揉造作以求音似,而纪小仙却只求神。

      她正在细细研究那句“你本是误丹青毕生饮恨,我也曾被娥眉累苦此身”。

      程砚秋的声音宛转缠绵,深邃曲折,声声唱透了蔡文姬的苦痛。

      刺耳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喂?您好,请问什么事?”

      “姐,日本人在淮海中路抓捕共/产/党的时候发生枪战,宜春大姐和燕燕出去买东西路过那里,中了流弹,你快到仁济医院来!”

      纪小仙放下电话,呆愣了一瞬,然后飞跑着往手提包里塞了两把洋钱,也不知多少,冲下楼就坐黄包车去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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