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逆者】佳期》云曳晓

7、七

　　佳期（七）

　　燕燕要过生日了。

　　莲子正给燕燕做生日礼物，她亲手裁了一件冬衣，正在收尾：“这时候就下雪了，这件衣服我絮了新棉花，这两天紧紧手做，燕燕过生日的时候穿正好。”

　　纪小仙想了半天，也不知道送孩子一些什么，突然灵机一动：“不如我给她做个点心吧。蛋糕如何？”

　　“你饶了孩子吧。别人送的是礼物，你送自己做的点心，恐怕就是惩罚了。”莲子拍了拍胸口，仿佛还心有余悸似的，“咱们刚来上海的时候，你还舍不得让我做饭，自己下厨结果烧坏了大铁锅，赔了房东太太多少钱呢。都忘了？”

　　纪小仙佯怒拍桌子：“你说什么呢！”

　　“好不容易烙了个饼，还硌了我的牙。”莲子丝毫不惧。

　　林楠笙敲门进来，还扛了一袋面粉：“什么就硌了牙？硌牙就别吃了。”

　　莲子捧着还没做完的衣服，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纪小仙气得直跺脚：“林楠笙你也不是个好人！今天我非要烙饼不可，不硬就送去给宜春姐那边，要是真硌牙，全让林楠笙吃了！”

　　林楠笙把面粉放进厨房，接了毛巾擦汗：“天啊，你们家这是什么龙潭虎穴啊？”

　　说笑完这件事，林楠笙又严肃了一些：“这段时间越发不太平了。日本有两支部队刚刚入驻上海，极尽抢掠之事，你们两个姑娘，如非必要，就别出门了，有什么需要的，打这个电话，我会尽快送来。如果一定要出门，就涂了脸，不要让人看出真容。”

　　纪小仙点了点头。

　　点完头，她站起来扎围裙：“中午留下吃饭，我烙饼。”

　　莲子吃吃的笑：“姐，你还真要烙饼啊。还是我做饭吧。林先生来一回，你别让他吃坏了。”

　　“你这说的好像我欺负了他似的，一般人我能给他烙饼吗？这是我对他表示的诚挚的慰问和感谢！”纪小仙义正辞严，说完洗了手就去和面去了。

　　留下莲子叹了口气：“林先生，你和我姐是多大的仇啊……”

　　林楠笙摇头：“我看看你们家这个楼层我跳下去能不能保命。”话音未落，纪小仙就从厨房里钻出来，接着一只沾满了面的手就拍在林楠笙的肩膀上：“你敢跑，我非打死你不可。”

　　林楠笙一边掸掉肩膀上的面粉，一边愁得慌，心说这陈默群的审美真是奇而又奇。

　　这批大饼经过林楠笙和莲子的品鉴，被彻底否决了，毕竟燕燕正在换牙，倘若被这大饼给硌坏了，就完蛋了。

　　只有纪小仙坚持认为，此饼看起来很是酥脆，不知为何吃起来坚硬无比。应当还有进步的空间。

　　吃完饼的林楠笙摸着自己的腮帮子艰难的说话：“纪小姐，我听说名伶之间也会有党争？真的是这样吗？”

　　“当然了。”纪小仙点头，“譬如，梅兰芳之梅党、程砚秋之程党、荀慧生之白党。演员之间相互较量，各派的戏迷之间也会有纷争。其间有摇旗呐喊的文人；有砸钱的富商巨贾；有造势的黑白两道。争的越多，便越出名。我演戏的时候，只三个月便唱/红了上海滩，靠的也不仅仅是艺术。”

　　林楠笙好像想问些什么，却没有张口。

　　纪小仙也就没有问。

　　只是等林楠笙走后，她对莲子说：“看他那个样儿，有什么话不能大大方方说出来？真是的。”

　　“他每回来，你不说他两句，心里就不舒服，叫人家还怎么说？”莲子一边扫地一边说。

　　“陈先生早就嘱咐过我，要记得多帮他一分。如果不是很难的事，看在老陈的面子上我也不会拒绝的。只是林楠笙并不是吞吞吐吐的人，这事儿恐怕不小，没办法了才找到我这里。难道最近上海要有什么大事？”

　　这天晚上，纪小仙登报去找了陈默群。

　　这次，纪小仙扮成了一个老太太，陈默群差点没认出来她。

　　纪小仙问起日军的事，陈默群倒是诧异了很久：“近期的事没有什么特别的，我倒是听说大概一个月之后，柴山诚一将要到上海来议事，约莫着是要支援华北的日军。”

　　“柴山诚一以前做过多田骏的参谋长，此人绝非善类。他两年前就登上了军统的暗杀名单，如果这次军统上海区接了杀他的任务，也不足为奇。但现在他们越来越谨慎，以王世安的能力，恐怕是会赔了夫人又折兵。”

　　纪小仙开始看指甲，她的手在宪兵队受过伤，好不容易才把指甲养回来，这次出门涂了黑粉，看起来就格外苍老。她略犹豫了一下，说：“行。这个消息我知道了。”

　　“如果有机会，你可以通知林楠笙，如果这次是他执行任务，我会尽量和他里应外合，杀掉柴山诚一。”陈默群戴上墨镜。

　　纪小仙抠了抠座椅的扶手：“最近，日本开始实行大东亚共荣的政策，想要把侵略说得更加名正言顺，这我是知道的。希望你给我安排一个新的身份，把我安插进一个亲日的戏班子里，这是照片。”

　　陈默群拿过照片和纸条，上面写着“晚云馆主方清如”，照片上则是她化妆之后的造型，将她本身涵烟眉的眉形改成微挑的秋娘眉，稍微将凤眼修饰一番，就成了杏核眼。

　　五官自然还是好看的，不过就没有原来那么有特点了。

　　“票友身份？”陈默群将信息揣进怀里。

　　“对。”

　　“以亲日的票友身份，比较容易在上海出名，最近很多爱国的梨园界人士已经不再演戏，我不知道你想要做什么？现在复出，你的身份是否会暴露？”

　　纪小仙摇头：“我会在扮相和唱腔上加以改变，不会被人认出。老陈，我知道，你进入76号之后就很难再取信于戴老板。除非你有价值。”

　　陈默群转过头盯着纪小仙的脸。她今天的妆格外苍老，也不知在棉袄里面套了多少，显得十分臃肿。

　　丑极了。

　　但那灰蒙蒙的脸上竟然还隐约透出一丝红晕来。

　　她的声音却轻轻的：“陈先生，我愿意做你的密派。我相信以我的能力，也请你相信你的学生，我可以为你争取更大的价值。即便你为人棋子，我也会尽量让你不被人舍弃。”

　　陈默群仰脸看着天，他用手指搓着自己的嘴唇，用力将嘴唇捏出了血色。

　　这么多年来，他是没怎么想过要有所谓的完美的终生伴侣的，虽然也提倡男女平等，但自始至终，有权有势有能力的男人对于女人的要求都是严苛且复杂的。

　　他们会既希望伴侣和他志同道合、共同奋斗，又希望她能够顾好家庭，做一个完美的太太，要年轻美丽敏锐机智，要温柔娴雅体贴多情。

　　年轻的陈默群并不是没有这样幻想过。

　　很明显，纪小仙并不完全符合好太太的标准。甚至由于她过早的沦落风尘，在大家眼中，她已经不配得到任何优待了。明明出身于淤泥并非她的错，但人人都可以认为她低/贱，并且可以通过谴责她的不正经来证明自己的正经。

　　“下/贱”二字已经刻在了她的脊梁上。

　　陈默群曾经问自己为什么要救她，其实他当时只是看顺眼了，就像挑一只心仪的猫狗一样，想要把她攥在手里，让她成为自己最趁手的刀。

　　但纪小仙不肯做刀，只肯做人。他鬼迷了心窍，不但没有杀她，反而照旧替她安排了身份，替她取了这个新名字。

　　那个时候她才十七岁，惊慌得红了眼睛还要强自克制，强装愤怒的样子又滑稽又可爱，他几乎是第一眼就喜欢死了，所以他对她威逼利诱，花样百出，掐着她的脖子教她学会顺从。

　　纪小仙天生反骨，她说会记着他的恩情，却一直没学会“顺从”。但最后，她说会听凭他的驱使，愿意做他的密派。

　　陈默群尽力压下喉头涌上来的酸涩：“小仙，以前是我想错了，我曾经只是想利用你为我做事。但现在我只想，我只想让你活下去。”

　　“活下去，一直以来都不是我看重的事。”纪小仙轻笑，“我从不怕死，我怕的是没有尊严，像一块烂肉一样的活着。所以我会不惜一切代价从窑/子里逃出来；所以我肯为你做任何事情，哪怕是死。因为我觉得这些年来，我在你面前不只是一块肉，我像是一个人了。”

　　“我纪小仙，会以命酬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