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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   佳期(三)

      “悲欢离合古来定,劝君莫作两难人。”纪小仙戏唱多了,随口而出就是佳句,字字机警。

      与林楠笙说过的那句“却叫我两下里做人难”揉在一起,一时令林楠笙回忆起往事来。

      那些往事想起来已经恍如隔世了,包括陈默群拎着他的领子,把他的脸贴到那个疑似共/党的孩子脸上,血腥气扑鼻;当然也包括他爱朱怡贞,却又不得不欺骗她又审问她。

      甚至还包括,他第一次杀人时心里的慌张无措,与动手之后的恐惧与难过。

      这两难,是理想的徐立文和现实的林楠笙的两难;也有陈默群离开上海后,他在上海站处处受排挤的两难;甚至是现在,他难道真的想杀陈默群吗?其实并不。但他也决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陈默群背叛国家,所以他不得不去锄奸。

      想到这些,他越发的气愤纪小仙并非愚笨之人,她什么都懂,却硬是什么都不接茬。于是他愤愤的看了纪小仙一眼。

      纪小仙端给他一碗甜汤:“别这么看着我。当年老陈和我说了好多遍要我进特务处。他对我有那样的恩情,我也没同意啊。”

      林楠笙看着甜汤,并不喝。

      “我没下毒啊。”纪小仙哭笑不得,“我不会对你下手的。我看你和上海站的人都不一样,看着新鲜。”

      于是林楠笙更不想喝了。他想了想,到底还是问起了那段往事:“你总是提起陈默群对你的恩情,到底是什么恩情?”

      纪小仙自己倒了一杯茶:“说起来,我和莲子从天津逃进上海时才十七岁,乔装打扮,还遇到了巡警,抢去了不少行头。进了上海,搭不到班子,只能撂地儿卖唱,被人欺凌。那时陈先生上任不久,有一次在他下班的路上救了我。”

      “他似乎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林楠笙一针见血。

      “……”纪小仙也沉默了一瞬,终于说了实话,“那时候我没有行头,只好唱小曲儿为生。为了人们听的多一些,就唱了一些关于政治的。”

      林楠笙把“为了人们听的多一些”几个字细思量,不免深感纪小仙的可恶,但他还是问:“你唱的到底是什么?居然能打动陈默群。”

      纪小仙的声音小了一些:“不就唱点关于三民主义的……辛亥年举义旗打一个春雷,专/制推、共和建,天与人归……”

      林楠笙:“……”这么说纪小仙接触民主共和还挺早的。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纪小仙连连摆手,“我那时候真没有别的意思。大家爱听我就多唱,这也显得咱们唱戏的又摩登又进步不是?”

      林楠笙气得心口都疼,收拾东西赶紧离开,走之前又回头对纪小仙说:“我都能查到陈默群找了你,别人自然也会知道。你注意安全。”

      果然,没过几天,顾慎言就把纪小仙的资料递到了王世安的桌子上。生平履历与照片一样不落。

      王世安扶了扶眼镜:“合着这娘们儿十六七岁就跟他搞上了。我以前还真没注意!把这娘们儿给我逮来——算了,我亲自去吧。”

      于是王站长难得自己出了趟外勤,去了纪小仙的家。

      纪小仙的家是一个小院子,只两进。前面是做饭的卢嫂与李宜春母女。后面住着纪小仙和莲子姐儿两个。

      上海有钱人多,最爱捧角儿。一个北平名伶在上海唱戏一个月,回老家就可以吃一年。纪小仙在上海也是一众富商甚至是官员追捧的对象,因此,王世安虽然很想把纪小仙抓住让她吐出点真东西,却也不敢太得罪人。

      所以纪小仙回家的时候,看到的场景非常和平。

      王世安正摸着纪小仙养的一只狸花猫,表情非常温和,还腾出一只手来向纪小仙招了招,于是狸花猫“噌”的一下就从他腿上跑了下来。

      “纪小姐下戏了?”王世安笑眯眯。

      “王站长,今天怎么贵脚踏贱地啊。我记得您一向不喜欢听戏。”纪小仙把手包递给莲子,自己坐在炕下的椅子上。

      “听说纪小姐和陈默群有几分交情。”王世安拍掉腿上的猫毛,“陈逆做了汉奸,现在是人人得而诛之。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纪小姐作为中华民国的公民,当然也有这个义务。你既然和他有联系,我恳请纪小姐接近他,给我们提供一些情报。”

      纪小仙恍若没听见,拿起桌子上的大苹果,就咔嚓咔嚓的啃了起来。

      王世安可以容忍林楠笙偶尔对他口出狂言,但他不能允许一个下等的戏子、妓/女对他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见纪小仙并不搭话,王世安冷笑了一声,语气变得阴险起来:“纪小姐不答应,难道是要勾结陈逆吗?!”

      纪小仙的嘴角往下一撇,表情和陈默群如出一辙:“你认他是陈逆,我不认。”

      王世安从未在一个戏子的脸上见到这种鄙视的目光,气得要命,差点都忘记了自己是干吗来的:“这个纪小仙勾结陈逆,绑起来,给我带回站里!”

      王世安总算保留了一点理智,知道打狗也需要看主人的道理,再加上还要留着纪小仙的一身好皮子勾引陈默群,便没有对纪小仙用刑,只打算吓唬吓唬她。

      但纪小仙对于血腥的场面似乎已经司空见惯,除了偶尔皱皱眉头之外,既没有干呕,也没有哆嗦。

      比当年刚进审讯室的林楠笙还要冷静十倍。

      把王世安气懵了,下令把纪小仙净饿三天,最后没办法了,把饿得直打哆嗦的纪小仙拎起来翻来覆去的熬。

      林楠笙看不下去,几次找王世安求情,又被王世安痛骂心慈手软、勾结敌人之类的,顾慎言拿纪小仙的戏迷说事,倒让王世安犹豫了几次。但重庆的压力过大,王世安还是决定在纪小仙身上死磕。

      好在纪小仙饿了几天,已经没有以前那么淡然了,再次被拿枪指着的时候,她就怂了。

      林楠笙看着把氰/化/物揣进兜里之后吸溜吸溜喝粥的纪小仙,感到了一阵困惑,跑过去对王世安说:“站长,我怀疑纪——”

      “你怀疑什么啊你怀疑!林楠笙。”王世安对此十分不耐,“要不是你心慈手软放走了陈逆,我们至于这么被动吗?现在,陈默群只对纪小仙还有几分信任,我们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但纪小仙毕竟只是一个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我们怎么能把这么危险的任务交给她呢?”

      王世安把一份文件拍在林楠笙胸口上:“她已经接受了这个任务。林楠笙,你再说这样的话,就给我滚回禁闭室去!”

      顾慎言也站在后面对林楠笙使眼色。

      林楠笙看着悠哉悠哉走出特务处的纪小仙,心里涌起一股异样。

      无论如何,一个没有上过刑讯课的年轻女子,居然能够对特务处的酷刑坦然以对;被迫接受了杀人的任务,却面不改色;以至于她本来对自己的威胁并不恐惧,却屈从了王世安。

      这不合理。

      而监视纪小仙的人回来报告,也都是说这两天纪小仙的生活一切如常,甚至据其观察,她第二天晚上还在兴来居就着一瓶白兰地啃了半只羊腿。

      就连王世安的语气也带了三分敬佩:“这才是干大事的人啊。看样子这份胆识比小林刚来的时候还强。”

      陈默群再次来见纪小仙的时候,是在另一家旅店了。

      纪小仙喝了个半醉,陈默群也有些醉意。

      两人乘着醉意拥抱到一起,开始步入正题,做完一场之后,纪小仙趴在他的胸膛上蹭他的下巴。肌肤相贴时,心情十分郁躁的陈默群也恢复了平静。

      突然纪小仙问他:“现在,你觉得比以前快乐吗?”

      陈默群回答她:“早就今非昔比了。虽然我们管这叫自新,但背叛了自己阵营的人,在哪里也不会得到信任的。”

      “那你到底是为什么要走这条路呢?”纪小仙接着问。

      陈默群答她:“你仔细想想,回军统,我也不会得到信任,一定会被制裁;逃,处处都是通缉令,也未必逃得掉。想来想去,我也只能如此,这样也许还有机会报仇,还有明天。当然,也许是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说得多了,所以自己也信了。”

      “走到今天这一步我想了很久。我也不止一次想过我是否走错了,但到了今天,我没有办法再回头了。向他国侵略者卑躬屈膝非我所愿,但其他地方也没了我的位置,回去也只有俯首面对屠刀而已。呕心沥血为革命付出这么多,我岂能甘心?”

      纪小仙忽然抬身亲吻他的额头。然后明目张胆的从手绢里拿出那小小的玻璃瓶来。

      “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看到这个,陈默群的酒都醒了。

      “知道谁要杀你吗?”纪小仙垂眸,“也许你心里也有数。王世安叫我用这个来杀你。我本来不愿意答应,但我想了想,他这个人也没什么底线,我不来,他岂不是更憋着阴损的招数对付你?你没有防备,更危险。索性还是我接了吧。”

      纪小仙吸了吸鼻子:“老陈。五年前你救我一命,我多活一天都是你给我的。我没有别的还你。我这辈子有命无运,早活够了,莲子长大了,嫁妆已经齐备,你把她好好的嫁出去,就是我的遗愿了。”

      陈默群握住她的手,不提防她一用力就将玻璃瓶打开,要往嘴里倒。

      陈默群挥手打掉玻璃瓶,用力之大已经把纪小仙的手腕打红了,玻璃瓶也叽里咕噜的滚到了地上。他非常平静的把纪小仙的双手扣在背后,一字一顿的说:“我还没有窝囊到这个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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