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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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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期(二)
纪小仙再次见到陈默群,是在新新大戏院的后台。
那天她唱的是全本《玉堂春》。
明明是普通的戏,也没有什么刻意的安排,但陈默群从头看到尾,总是莫名的联想到自己,还差点把椅子的扶手给抠烂了。
“皮氏一见冲冲怒,
她道我谋死亲夫君。
高叫乡约和地保,
拉拉扯扯就到了公庭……”
陈默群知道自己现在就是被冤枉陷害的苏三,但从今以后,他永远也不可能有属于苏三的“团圆”的结局了。
因为他把这个罪名坐实了。
全本的《玉堂春》很长,唱完一整出之后,即便是纪小仙这样身体不错的,也很是疲累。
但陈默群出现在纪小仙面前的时候,他分明看见纪小仙笑了。
纪小仙的笑容几乎有了一些恍惚,接着唱了一句老生的词:“青是山、绿是水,花花世界。”
于是陈默群也笑了,但他笑得实在是不大好看,哑着嗓子接了一句:“薛平贵好一似孤雁归来。”
听到她还能这样和他说笑,陈默群的心不知为何就放松下来,然后立刻把纪小仙拉走去带她喝酒。到了饭店,两人对着十八个菜面面相觑。
“听说我走了之后,你和林楠笙走得很近?”陈默群状似无意的开口。
纪小仙把烟从嘴里拔出去:“还行吧。有人来找麻烦,他帮过我一回,后来就慢慢熟悉了。”
陈默群笑着开口:“什么麻烦你解决不了?还用得着他帮忙?”
“要么我说他可爱呢,他和你可太不一样了,他啊,心肠软。”纪小仙放下筷子,用手托腮,“不过说实话,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看林楠笙头发都要熬白了。再这样下去,他就瘦成了麻杆了。”
陈默群眉眼中显出一丝落寞:“整个上海区,也就林楠笙盼着我回来。也难得你对我还是这样。”
纪小仙说道:“不管别人怎么说,我认得的陈默群不是什么陈站长、陈区长,只是我落魄时帮过我的一个恩人,这就够了。至于上海站不盼着你回来的人,不过是畏惧你,怕你和他们算账罢了。”
“当时我想发展你做特工,你不愿意,现在看倒也没错,你不做特工,所以你还能和我像从前一样。”陈默群摇头失笑,他每次体会到纪小仙的敏感和聪慧,都会后悔当时没一把将她拉进上海站,现在虽然也还是惜才,却不大后悔了——如果纪小仙真的做了特工,恐怕现在也和别人一样憋着心思杀他。
“你是有大志向的人,只想着建功立业,别的都不管。”纪小仙低着头夹菜,长叹了一口气,“你的性子又独又倔。这是你的优势,也是你吃亏的地方。我也不是没劝过你,你也不是不知道,却一直不改,不改便吃亏。”
“往常这些话你说过一次就不再说了,今天怎么又突然说起这些了?”陈默群问。
纪小仙摇头:“连我都能看出来的事,你怎么会不懂?有些事不愿意做,那就别做了。我是无足轻重之人,可以不问对错,但你与我不同,我怕你会后悔。”
陈默群顿住正在倒酒的手:“你今天说的太多了。”
这天晚上陈默群和纪小仙在酒店鸳梦重温了两回。也许是陈默群在这几天生活得太过压抑,也许是离开上海的这段时间他一直没有放松下来,紧绷的弦突然就松了。
总之他在纪小仙身上很是发泄了一番。
纪小仙从床上爬起来,用手帕擦去眼角生理性的泪水,披着睡袍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一角,隔着玻璃去看月色。
陈默群靠着软枕,叫她唱两句。
纪小仙倚着墙角就唱了《铁弓缘》里的几句:
“说什么夫妻缘分从此断,
讲什么另择佳婿选高贤。
茶坊仗义初相见,
宝弓为媒缔良缘。
海枯石烂情不变,
天涯海角也待你回还。”
这几句听得陈默群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那倒也不必。”
纪小仙感情充沛的唱完了这一段,自我感觉良好,却只等到了一句“倒也不必”,气得她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当即拍着窗台说道:“那陈先生把账结一下吧。”
陈默群反倒哈哈大笑起来,仿佛是要把心口的郁气都笑了出去:“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哎,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
纪小仙虽然没什么爱国热情,但想起当年的事,还是有些恍惚。不是因为时光如箭、岁月如梭,而是恍惚觉出了现在的陈默群与当年的陈默群确实不一样了。
那时的陈默群,更像刚进特务处的林楠笙。
纪小仙从来没有因感情而喑哑的一把娇嫩嗓子,突然变得低沉了:“当年陈先生尽力帮扶小仙,小仙一辈子也不敢忘怀。所以不管什么时候,我的命,先生想要,就拿去。”
“现在,也就你说这句话,我会信了。小仙,我不敢再信别人。”陈默群从背后按住她的肩膀,然后把她揽入怀里,好像这样他就拥有了一些不会失去的东西。
纪小仙仰面倒在他怀里,双手死死攥住陈默群的衣角,如同浮萍依附着一根漂浮在水面的枯木。
几天之后,林楠笙知道了陈默群已经叛变,青岛和北平电台与联络点一个接一个的被端,军统损失惨重。林楠笙立志锄奸,便不得不四处寻找陈默群的踪迹。当他找到纪小仙这里追问陈默群的下落的时候,他毫不意外吃了个瘪。
林楠笙是知道纪小仙出身过于艰苦和黑暗的,虽然他不知道真正的细节。纪小仙吃的苦太多了,所以只知道勉力生存,根本不愿意去理解什么叫国家大义。
在她的想法里,改朝换代是常事,每朝每代将要灭亡之时,确实少不了忠臣良将去抵抗,然而抵抗也没有什么用,该亡的还是一样亡了。新朝建立,百姓也是一样的生活。到了政通人和的时候,这些人还是一样的山呼万岁,舞蹈扬尘。
那么作为普通人,挣扎的又是什么呢?
纪小仙在戏台上唱了许多忠孝节义的故事,能把所有的座儿一一唱到哭出血泪来,但她自己看来,是一个字也不信不得的。
所以纪小仙面对嘴皮子都快磨爆炸了的林楠笙,只说:“陈先生的事,我一概不知,你也就不必再来问我。”
林楠笙深感无力,焦躁之下他被陈默群教导出来的暴戾之气瞬间占领了大脑中的高地,他一把抓住了纪小仙的领子,一手捏住了她的后颈。
纪小仙情急之下自然是要反抗的,她的力气不小,反应也还算敏捷。但她练的武功是为了取悦观众的耳目,动作都以妩媚为上,并不利于实战。而林楠笙在特训班的军事成绩,也并不算差,更何况林楠笙的手枪,下一刻就顶在了她的眉心。
“说,陈默群在哪里?他和你都说了些什么?!”
纪小仙把头扭到了左边,似乎也并不在乎会不会死。
林楠笙气愤于她的嘴硬和“骨气”:“纪小仙,你到底知不知道他做了汉奸!他投靠了日本人,要来帮助日本人残害我们自己的同胞!”
“第一,我没有同胞。”纪小仙面无表情,只会冷笑,“第二,陈先生倒是不想做汉奸,都是你们特务处逼的。特务处的人爱叛变也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个两个了,也该想想是怎么回事了。凡事都怪汉奸,那汉奸就会越来越多,这你应该比我清楚。”
林楠笙满腹的大道理,和纪小仙全讲不通,只能张着嘴把自己气得要死。最后他说:“没有什么是做汉奸的理由,国家已经到了危急存亡之秋了,难道你还要护着一个汉奸吗?连国家都可以背叛的人,还有什么不能背叛?!若人人都像你这样想,我们还会有国家吗?”
“我只知道,我刚来上海时,陈先生帮我很多,其余的事我全不知道。”纪小仙说:“我只要护住我和莲子就够了。”
“但我想救国。”林楠笙说。
纪小仙只是连连摇头:“我见的丑恶比你多得多。早就烂透了。你们这样怀着一腔热血的,大多是没经过这些的。经过了,就看透了。才会知道保住身边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林楠笙露出一个像笑又像哭的表情来,他闭了闭眼睛,再张开眼时,几乎是满眶的血泪:“纪小姐。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国都要亡了,我们这些中国人,又要依附于何处?难道要依附于日本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理解。但我要劝你一句。”纪小仙垂下眼睫:“悲欢离合古来定,劝君莫作两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