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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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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期(二十三)
纪小仙将外衣脱下,从衣柜中顺手拿出一件短衣披上身,把火柴盒放在衣兜中,扣好了扣子。
她又想了想,摘下左耳上的珍珠耳环,扔在窗下。又用手量了量窗户的高度。
纪小仙倒退三步,在地上翻了个跟头,借着这股劲儿,从二楼的窗户直接翻上了对面楼的楼顶——这是武旦的功夫,她练得尤其好。接着她潜身而下,直奔沈记杂货铺。
这是她第一次来沈记杂货铺。
杂货铺的老板是个身量不高的年轻男子,在柜台里归拢账本。他的妻子倒不很像做生意的女人,长头发,很瘦,也很有几分书卷气。
纪小仙露出右耳上的珍珠耳环。
朱怡贞果然吃了一惊:“小姐,您父亲要的货到了,这就要取吗?”
纪小仙跑得浑身是汗,敲了敲柜台:“给我拿一包烟。我没有时间跟你说暗语了,老纪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我要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和你谈。”
孟安南从柜台里给她拿出一包烟,纪小仙立刻就点上了。朱怡贞带着她往楼上走,纪小仙一边上楼,一边回头看了孟安南一眼。
“我的时间不多了。”纪小仙拿出火柴盒,“里面是关于第三战区的情报,立刻发给老家。”
“你是——”朱怡贞犹豫着问。
“我叫纪小仙。”纪小仙简断截说,“第三战区的布控是绝密,如果泄露出去,这份情报将毫无价值。也会影响到内线的性命。所以,这里还有一份第三监狱的布防图作为保护机制。如果隐藏不住,就说情报是这个。”
朱怡贞担忧地问:“你有没有危险?我这里可以立刻安排你撤离。”
“我不能撤离。”纪小仙摇头,“这次行动,是邮差和渔夫共同安排的。邮差身上担着数百条人命,牵一发而动全身。我如果逃了,王世安一定会查到他。只有我死了,才能把他洗干净。”
“我该走了。”纪小仙随手拿走了朱怡贞的一顶帽子。
“同志!”朱怡贞叫住她。
纪小仙定定的看了她三秒钟:“南汇路十七号里有我留下的一些东西。如果渔夫……或者邮差同志问起我,你告诉他们去取。那里的钱都归我妹妹取用,剩下的东西,给他们做个念想。也算我没有白来世上一遭。”
纪小仙打开门出去,临走前回头望了望这间小小的杂货铺,她一边走,一边哼唱。
朱怡贞不爱听戏,但有一句她听得很清楚,纪小仙唱的是:
“盼佳期数不尽黄昏清旦……”
朱怡贞默然,她回身,让孟安南关上杂货铺的大门,突然低声念道:“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朱怡贞上楼后,孟安南拨通了王世安办公室的电话。
……
王世安的动作很快。
想瞎了心的王世安难得亲自出了外勤,把手无寸铁的纪小仙堵在了死胡同里。
纪小仙苦笑道:“我说,王站长,您抓我干什么呀?”
王世安轻声细语:“你说,我怎么就没想到,你是共/./产/./党呢?”说着他沉下脸:“带回去!”
林楠笙刚刚接到纪中原的电话,得知纪小仙拿着情报离开天蟾舞台后就不见踪影,而他甩掉特务后,就再也没有见到她。
林楠笙正在担心,忽听有人敲门。
宋秘书告诉他,王站长在审讯室等他一起审一个女特工。
林楠笙的心顿时就一沉。
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纪小仙被铐住了手,在椅子上坐得异常乖巧。
王世安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只耳环,正是林楠笙交给纪小仙的那对中的一只。另一只,在纪小仙的右耳上挂着。孤零零的。
“纪小仙,我真是小瞧了你啊。”王世安重重的放下茶杯,那枚珍珠耳环就在桌子上滴溜溜的乱转,“说说吧,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潜伏在军统周围的?难道你跟陈默群的时候,就是共/./产/./党了?”
“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呢。”纪小仙笑道,“我不过是散了戏之后去转了一圈,买了包烟。怎么就扯到共/./产/./党上了?”
王世安用两只手指捏起耳环:“我们追一个混进天蟾舞台的特工的时候,在仙霞路四十三号的窗台下找到的。墙角的火盆里还有没烧完的文件。你藏得倒是深啊。”
王世安的神情不阴不阳。
纪小仙低着头,默然不语。
突然,王世安从桌子后面走出来,一把掐住纪小仙的脖子:“说!邮差是谁?渔夫是谁?你们今天传递出去的情报是什么?!”
“你不要以为时至今日,我对你还会像当年那么温和。你细皮嫩肉的,可不一定能扛得过去呀。”
纪小仙闭上眼睛,没打算搭理他。
王世安冷笑一声:“不打算说,那可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林副站长,好好看着兄弟们审问,别让他们偷懒。我还要去看看其他的证物。”
林楠笙下意识的板直了身体:“是。”
大约是上海站的人都知道林楠笙和纪小仙的情人关系,所以林楠笙在的时候,他们下手还都比较克制。
林楠笙过于紧张,喝多了茶水,不过是去上个厕所的工夫,纪小仙手看起来已经废了。
他记得纪小仙向来是宝贝她的手的。一天三遍要抹玫瑰香脂,晚上还要用热牛乳泡手,是名副其实的“红酥手”。
全上海再也找不到那么好看的手了。她演贵妃前还会涂指甲,嫩嫩的红色,很是香艳。
现在是鲜红色了。手指红肿可怜,像胡萝卜。指甲已经没了三个,是被拔掉的。
林楠笙的脸皮抽动了一下,他走上前,问她:“你还是打算什么都不说吗?现在不是你逞一时意气的时候。如果你聪明一点,选择自新,我倒可以向王站长求个情。”
纪小仙还是低着头。
林楠笙一把揪起她的后领子,纪小仙迫不得已的望着他,她肩膀上有鞭伤,还“嘶嘶”的吸着冷气。
“说!”林楠笙吼她。
纪小仙深深地看他一眼,告诉他:“我告诉你,拿耳朵过来。”
林楠笙当真凑上去。
纪小仙却没有留情,反而在他耳下狠命一咬,直把林楠笙耳下的肉咬得鲜血直流。
旁边负责审问的小吴吓得连忙扶住林楠笙:“林副站长,没事儿吧?这是怎么——”
林楠笙刚站稳,抬手就给了纪小仙一个耳光,周围的特工都是身经百战,林楠笙绝不能留情,这一耳光确实是下了死力气,纪小仙的左腮顿时涨了起来,顺着嘴角还流了一缕血。
小吴回头还指着纪小仙骂道:“这女表子,还敢下嘴咬林副站长,看我回头不把你的牙敲碎了!”
纪小仙却抬眼粲然一笑,望着林楠笙说:“自古道忠臣不畏死。小仙亦然。”
林楠笙冷冷的看她一眼,摔门出去了。
于是纪小仙又闭上了眼睛。
王世安手里举着纪小仙的资料,痛心疾首的骂林楠笙:“小林,你怎么搞的?纪小仙的妹妹夏莲,1938年就加入了了共/./产/./党!成了个老党员了!看看,看看,在延安平剧院都唱上戏了!她又是陈默群的老姘/头,你怎么还跟她干上了呢?”
林楠笙捂着耳朵下的伤口:“确实是我不谨慎。不过我绝没有向她透露任何情报。而且这一年来她越来越放荡,我很少和她见面,也就算是断了。”
王世安吃了死苍蝇似的:“她都和什么人接触过,给我挨个查!”
两天之后,王世安的桌子上就摆了两摞资料。
秘书拍了拍薄一点的:“这是和纪小仙睡过的。”
又拍了拍厚的:“这是聊天、喝茶、吃饭、跳舞、还有看她的戏打赏送礼物的,还有请她唱过堂会的。”
“对了,纪小仙还总和太太们打牌、逛街……”
王世安的脸越来越绿:“我真是小瞧了这个纪小仙!这怎么半个上海站都跟她有过一腿!一个陈默群、林楠笙玩过的破鞋有什么好的?一个个的自己□□都管不住!通通都给我写检查!把他们和纪小仙的经过都给我写出来,一个字也不许漏!”
发完脾气之后,王世安又想了一会儿,拿着洋酒去找林楠笙了。
“小林呐。你说这个纪小仙,这个事儿可怎么办啊?”王世安一脸愁容,“说句实在话,她在上海滩名声可不小。商会的马会长可捧她两年了。齐次长的六姨太据说还想认她做干女儿……”
林楠笙面无表情:“涉及到通共,他们不会犯糊涂。纪小仙说到底不过是一个戏子,我也是想好好的和她过几年,您知道的,她要星星我不给月亮。可她还是改不掉青楼习气,成天勾三搭四的。现在看来,她更是处心积虑想要套取情报。”
王世安一拍林楠笙的肩膀,“还得是你啊,老弟。幸好你早早抽身了,不然咱们上海站还不让□□给一锅端了?”
王世安又嘬了一口烟:“你别说,以前还不觉得,现在一看,那纪小仙一身的共//党习气,嘴严得很。听说审讯室那边皮鞭子都抽断了两根了,拶子也上了、烙铁也上了,死活就是不说。再这样下去,审讯室那边就只能剥肋骨了。”
林楠笙不动声色的说:“她那个身子骨,扛到现在也就算不易了。要是真的剥肋骨、弹琵琶,说不准就死了。咱们的线索可就全断了。”
“你说的也是。”王世安愁眉苦脸,“都晕过去四回了。到底是个女人。对了,你这耳朵下面怎么样了?医生看过没有?”说着凑了上来。
林楠笙下意识的摸了摸伤口:“没事,就是说可能会留一道疤。”
“这缺德娘们儿。”王世安又骂了一句,在烟灰缸里按灭了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