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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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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期(二十二)
共舞台坐落于静安区爱多亚路,是上海四大剧场之一,一到傍晚及入夜,便十分热闹。
冷艳亲王重回舞台,挑班的时候又选了极好的二旦何翠英,一时间共舞台风头无两。
纪小仙上妆完毕,由着师傅给她穿衣。一旁的何翠英也往脸上扑着粉:“听说了吗?程先生这几天也到上海来了。”
“这谁能不知道?打日本的时候程先生不唱了,多少人就馋他这一嗓子程腔儿,憋得多少老少爷们眼睛都绿了。总算把日本人打回老家去了,程先生再不开嗓儿,戏迷恐怕也要疯了。”
何翠英勒好了头,套上绣着秋海棠的胭脂红旗装,点着纪小仙的额头说:“走吧,王宝钏王娘娘……”
散了戏,纪小仙卸了妆,闪身进了暗间。纪中原已经坐在里面,桌子上还摆着一个大花篮。
纪小仙:“这是给我的?”
“我是凭着戏迷的身份进来的,过后你拿着花篮出去,也不会引人怀疑。”纪中原迅速的解释道,“被捕同志的情况怎么样了?”
“死了两个。”纪小仙斜靠在桌子上,“还有一个被打得半死不活的了。林楠笙怕他也死了,暂时把他安置在医院。”
纪小仙看了看纪中原手中的照片,指了其中一个:“应该是岁数比较大的这个。”
“他是新四军情报部门的处长,本名翁显荣,化名萧云,前段时间前往苏州郊外,负责策反汪伪的和平建国军第二军第三师的师长,意外被捕。”
“这些资料林楠笙应该都看过了。”纪小仙点点头。
“林楠笙同志有没有接触他的可能?”
纪小仙摇头:“接触可以,但应该不能单独接触。王世安就指着萧云翻身呢,还有负责主审的廖通,恨不能二十四个小时和萧云吃喝拉撒都在一起,哪儿找空子去?”
“做好准备吧。革/命胜利是需要牺牲的,看开点儿。”纪小仙把纪中原带来的资料往皮包里一揣,“走了。”
临走前还不忘拎起大花篮。
“你略等等,应该是我先走才合适。”纪中原抖抖长袍,“做戏要做全套,小仙,你看我学戏迷学得像不像?”说着两人进到后台,纪中原一撩袍子,嘴里边模仿着锣鼓点,飞也似的去了。
模仿的还是“台、台——扎扎台——”
纪小仙挎着他送的大花篮,一脸困惑:“他这是犯什么病了?被刺激疯了?”
营救翁显荣的计划,纪中原和林楠笙没有让纪小仙知道。林楠笙并不是不知道这个计划有风险,但他已经别无选择。
让翁显荣供出一个废弃的联络点,这个功劳暂时记在了林楠笙的身上,那么接下来军统的人因此而牺牲或受伤,这个责任也只能让林楠笙来担。
那么林楠笙的嫌疑,王世安自然十分重视。
林楠笙和王世安表面上你好我好大家好,摸鱼都摸到一个地方去了。其实王世安和他的关系不但不亲密,甚至曾经十分紧张。
那么如果可以趁这个机会把林楠笙搞死,在副站长的位置安排一个更听话的人,王世安一定十分愿意。
果然,翁显荣被放走之后,军统防奸股的人就来调查林楠笙了。
纪小仙在大世界里等了林楠笙二十分钟,他才姗姗来迟。
“有人跟着你。”纪小仙把红酒递给林楠笙。
“防奸股的人来查我了,后面还跟着王世安的尾巴。”林楠笙不动声色,“营救翁显荣的事,让他怀疑我了。”
“有点脑子的都会怀疑你。”纪小仙冷哼一声,“莫名其妙炸死了军统两条人命,谁能不怀疑有内鬼?你又提前接触了翁显荣,自然是你的嫌疑最大了!”
林楠笙端起酒杯:“以后我们见面要更小心。最近这段时间我会经常出入歌舞厅等地以混淆视听。你也千万小心。”
“选定的替罪羊是谁?”
“你也知道的,廖通。”林楠笙压低了声音,“这次防奸股也调查了他。此人急功近利,最近为了争功劳杀红了眼,调用日本战俘审问我们的人也是他出的主意。死了也不冤。”
“我知道了。有机会的话,我会添一把火。”
“用不着你添火。你要照顾好自己。”林楠笙犹豫片刻又叮嘱道,“以你和我的关系,你一定要加小心。他们也可能会盯上你。”
纪小仙拿了手包站起来,轻笑一声:“走了!”说着,她穿着月白色旗袍的身影就消失在人群之中。
林楠笙毕竟成熟了很多,理直气壮的顶了调查员一顿。因此,防奸股到底也没查出什么,这件事看似是不了了之了。但南京方面和王世安都没有放松警惕。
“邮差”在上海潜伏了太久。这根钉子不拔掉,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死在这个“邮差”手里。
不久,国防部林次长因第二兵团移驻砀山的消息走漏,亲自到军统保密局把王世安一顿臭骂,唾沫星子喷了王世安一脸。
王世安哪里敢和林次长较劲,只能卑躬屈膝的解释。
但林次长也不管他那个:“你们军统上海站,必须给我彻查!”
王世安一边答应,一边心想自己得好好问问,用军舰运送家私是否可行。再这样提心吊胆的,他这日子可就没法过了。
——而且看起来心狠手辣的王世安,也是有家人的,也是担心妻儿的。就像那天他看着林楠笙一脚踹翻了凳子,用枪指着翁显荣老婆的头的时候,他的心还是抖了一下的。
当年那个执拗善良又念旧得不像个特工的林楠笙,也学会了狠辣绝情,而且青出于蓝了。
王世安甚至还问了他一句:“罪不及妻儿,这是我们的规矩啊。”
林楠笙都没搭理他。
所以王世安明白,林楠笙不会像以前那么恋旧了。而且,一山不容二虎,上海站只能有一个说了算的人——如今国民党一撤再撤,前途并不明朗。可千万别自己还没撤出去,就先被林楠笙给弄死了。
——看来,要把林楠笙看得更紧一些才行。不管是不是真的,只要能扣上罪名,就行了。
与此同时,纪中原在家中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他十二年前在国民党内部发展的地下党员荣将军打来的。
这份还未到来的重要的情报,令纪中原心潮澎湃。
他甚至失眠了。
因为这份情报的重要性,纪中原和林楠笙策划了很久。
这次获取情报的行动,算是绝密。荣将军身居高位,出来不便。纪中原和他定下在天蟾舞台接头,卫戍司令部高层会在此处包场,那么,荣将军就不用刻意安排,也会减小荣将军暴露的几率。
——毕竟,他们最近自查得很是严谨。
也就是说,国民党内部高层只知道重要情报在不断泄露,却不知道下一步泄露的机密会是什么,更不知道谁是共产党插进他们心脏的暗线。
林楠笙在暗中运作,大肆吹捧纪小仙的清言社之出众。纪中原到时候会扮成戏班子打杂的人,趁机混入包厢与荣将军接头,拿取情报。
而纪小仙是纪中原执行这次任务的保护措施,如果纪中原发现有人搜查,他会立刻进到后台将情报转移给她,毕竟戏班子人多物多,更好隐藏。
纪小仙唱的是《珍珠烈火旗》。这戏讲的是狄青与双阳公主的故事,是通天教主王瑶卿的拿手戏。但纪小仙并不怎么演,也就不算十分拿手。
卫戍司令部点它不为别的,为的是它有个吉利而好听的别名:《反延安》。
双阳公主玉手挥着马鞭,唱道是:
“歧路逢樵马首转,
催骑延安挥玉鞭。
千重山,万重山,
山高也挡不住那万里姻缘一线牵。”
真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纪中原把第三战区的作战图藏进衣兜里,手中端着一盘水果,正准备趁机撤离,猛然一抬头看见凡是出门的低级士兵以及工作人员都要搜身。
纪中原转身就抄起一个手把壶,往后台走去。
可是纪小仙还没下台,纪中原心中焦躁,面上却丝毫不显,只低眉顺眼的站在门口。
等纪小仙进了后台,他高声说着:“纪老板,快润润嗓子。”说着就把她拉进角儿单独的化妆间。
“门口有卫兵搜查,他们应该是察觉到了内部高层有暗线,只是无法断定是谁。我带着情报出不去,现在我把这份情报交给你。”
“这份情报非常重要。”纪中原把火柴盒递给她,“出了这个门,我在二十三号的博古斋等你。千万要小心。”
纪小仙将火柴盒放在自己便装的衣袖里,坐下来专心卸妆,一边扬声说:“行了,我这里不用你伺候。去杏花楼给我备好一桌席面,告诉秦师傅,等我一到,立刻给我烹对虾。”
纪中原得了这一声,便顺从的出了大门。
前面舞台上还闹闹腾腾的演着戏。纪小仙披上衣服,拎上手提包,走出了天蟾舞台。
她在门口整整衣服,没有去博古斋,而是走到马路对面要了一碗豆腐脑,一边吃,一边环顾四周。
一碗豆腐脑吃完,纪小仙从容的穿过杏花楼的后门,叫了一辆黄包车,在五马路又换了电车。直往林楠笙给她准备的在仙霞路的房子去了。
那是一排三层的小楼。
纪小仙进得那一片街区,就如同入水的鱼儿一样闪进了门,顺手就把门锁死了。她拿起桌上的火柴盒点燃了火盆,把零零碎碎的文件和一些字纸都扔了进去,又靠在窗前看了看。窗下似乎无人。
却能听见压得很轻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