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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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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期(十八)
为了抗战,军统也做出了相当的努力,除了发动群众捐款之外,还鼓励有些人望的艺人去做宣传。
作为林楠笙的姘头,纪小仙就算为了林楠笙的名声,也不得不挣扎起来去演义务戏筹款。
纪中原还在家里说林楠笙:“现在让小仙出去演戏多危险啊?你怎么不劝劝她?”
林楠笙几乎哑口无言:“谁没劝她?谁劝得动?”
还是纪小仙解救了他:“算了吧。在家里也不见得多安全。上个月林楠笙的房顶都被炸没了,新买了个房子把他穷得都快把裤/衩/子当掉了。他还有那个闲钱捐款?”
林楠笙“哎哎”的辩解:“也没有到那个程度好吧?我刚升了上校,涨了工资的。”
“他没钱,我也没钱啊。”纪小仙装出一副愁态,“我可是把棺材本都给你了。要让我再拿钱只能现在去赚。”
莲子从书房里冒出一个头来:“姐,我这儿还有钱。”
纪小仙一巴掌把她拍了回去:“你哪儿那么贫呐?滚下去!”
“我看你就是瘾头上来了。”纪中原板着脸扼住纪小仙命运的喉咙,“林楠笙就算再穷也犯不着在这事上用你的钱。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安分?”
“我瘾头上来了是一方面,再者不是为了林楠笙吗?”纪小仙被掐住脖子还不肯松口,“这个时候多捐点物资多好哇。”
林楠笙一边鼓捣他的收音机一边回头说:“心领了,可是你去义演倒也不必。”
纪小仙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本杂志来:“看看,这书上都写了,进步的文艺作品对鼓舞人民的精神这一方面可有作用了。我觉得演好了,一定能够让大家更爱国。”
然后她就啪啪的翻书:“这书上哪页写着来着?”
纪中原几乎哭笑不得了。
“呐,你看我列的戏单子。”纪小仙从杂志里抽出一张纸,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大英杰烈》、《抗金兵》、《刺虎》、《荀灌娘》等,都是有爱国主义情怀的好戏。
莲子捂着脑袋出来看:“姐,你怎么把《大英杰烈》也写上了?这出戏你都挂了十来年了,怎么今天想着把它拿出来了?”
“我是有个心结。”纪小仙把笔一扔,“可是你不知道,我就是唱陈秀英得的第一个满堂彩,只要我唱,这出戏就永远是我的拿手戏。”
“既然想唱,那就好好唱吧。”纪中原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你都说要解开心结了,我们也不拦着你。到时候把剧场里里外外都翻一遍,注意安全就好。”
1942年十月初,纪小仙和一众爱国演员、票友在国泰剧院举办捐机义演,义演总共是七天,冷艳亲王纪小仙在最后三天演出,最后一天是《刺虎》、《大英杰烈》双出。
战时没什么消遣,故而是汪洋汪海的座儿等着看。何况又是这样激动人心的剧目,更是有无数人拿着站票看了好几个小时。买不到票的只有在外面听响儿。
林楠笙在二楼角度最好的雅间里看她演戏。
看陈秀英和匡忠最后重逢。
纪小仙出场,绝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手头宽裕的戏迷疯狂往台上扔首饰、金银。不过这都是小意思。其中最疯狂的一位,在纪小仙还没登台的时候,就使唤着仆人在台上摆了一整套红木万年牢的家具,其中一张南京拔步床,就价值千金。
当时林楠笙和纪中原还没上楼,看见的时候都一愣。林楠笙倒是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他看纪中原的脸色,猜出来这不是什么好暗示。因此这两个人都板着脸,莲子提着大茶壶去给纪小仙续水,经过他们俩旁边,一看他们的表情,差点摔了一跤。
完了戏,纪小仙已经累得要死,乐队、跟包以及其他演员的包银都已经发完,她随手挑出一只玉钏来给莲子:“这个你戴着玩。剩下的都给林楠笙送去。”
林楠笙已经大踏步走了进来。
舞台上神采飞扬的陈秀英已经变成了有点消瘦的纪小仙。
“风姿不减当年吧?”纪小仙扣上盒子。
“瘦了不少。花旦的扮相,还是脸上有点肉更好看些。”林楠笙一向喜欢说实话。
“胖不起来咯。”纪小仙披衣起身,“到底不是十六岁的小姑娘了,今天演这样的戏,竟然已经觉得难以支持了。只能说是中规中矩,倒难为座儿们肯捧。”
“依我看,昨天的《荀灌娘》最好。我极爱那一句娃娃调。尤其是荀灌娘男装极好看,堪称飒爽英姿。”
纪小仙笑道:“当时你对此道还一窍不通,这才几年,你倒成了行家了。”
林楠笙也笑:“荀灌娘突围救襄阳、侠义十三妹救安骥、匡忠秀英夫妇团圆。多好啊。”
“当不得真。”纪小仙累得眼睛都要眯起来了,“我告诉你什么戏才是真的,《春闺梦》、《荒山泪》。妻子等着外出征战的丈夫,一夜一夜的做着团圆的美梦;或者,因为打仗和苛捐杂税,十室九空。”
林楠笙见她眼睛已经闭上了,他悄悄把她扭扭巴巴的姿势扶正了一些,把外衣披在她的身上。
他就站在她旁边,看着她乌黑的发顶,悄声说:“做个好梦吧。能做个春闺梦,也是好的。”
林楠笙悄悄带上后台的门,也不知刚才他是太过放松还是太过专注于纪小仙的睡颜,竟被守在门口的莲子吓了一跳。
莲子抬脚要进去,林楠笙连忙冲她摆手:“她睡着了。”
他们又怕有人进去,于是林楠笙就在门口和莲子没话找话:“今天的《大英杰烈》还真挺好看的。以前都知道小仙武功好,她怎么很少演武戏?尤其是这出《大英杰烈》,我怎么从没见她贴过?”
“我劝你以后别在姐姐面前提这出戏。”莲子摇头,“这就是她的心病。她说过去了,那也还是没过去。”
“到底是怎么回事,不会就这个事也和老陈有关系吧?”林楠笙十分警觉。
“那倒是没有。”莲子放轻了声音,“你不是知道以前,姐姐被打得小产的事吗?命虽然捡回来了,可身子不好,不能挂客,妈妈哪儿肯给她饭吃。我当时去给人配小旦、娃娃生,私下攒了两块钱,买了一点小米在屋里偷偷给她熬点米汤喝。可那又不能治病。”
“才能坐起来,妈妈就让她上戏。她当时能满座儿的都是武戏,戏院非要她唱《大英杰烈》,要从三张桌子往下跳。她那时候下红还没止住,虚得走路都打颤,哪儿翻得下来?没站住,直接就摔晕了。座儿也
不肯依,要退票。姐姐被戏院好一通罗唣不说,还被妈妈打了个烂羊头。从此她就再不唱这个戏了。”
林楠笙叹道:“这也就怪不得了。”
“但是说到底,要不是这件事,也许我们也不会下定决心逃出来。外头的日子再苦,也都是甜的。”莲子抿唇一笑,“那天上了火车,姐姐还说:劈破彩笼双翼展,似水东流永不还。”
“你姐姐真的很疼爱你。”林楠笙说,“她那样护着你,但是你入党之后,她不曾说过一句不让你涉险、不让你接任务的话。所以,就是为了你姐姐,你也要保护好你自己。她不能再经什么磨难了。她经不起。”
“我会的。”莲子朝他一笑,“不过我能感觉到,这一年来姐姐的心变软了,也许这就是有希望了吧。”
“雨顺风调享太平,我们都能等到那一天。”
但是,战时的分别才是常态。
1943年三月份,莲子在和地/下/党第二小组的情报员接头的时候,不慎暴露。上级命令其立刻撤离。
纪小仙知道她去执行任务了,在家中等了她一个晚上。
一直到第二天中午,纪中原才赶来告诉她:“莲子暴露了,好在对方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其他同志已经安排她撤离。”
“她还活着是吗?”纪小仙连忙问他,“你可别骗我。”
“当然,莲子也没有被捕。”纪中原安慰她,“她和我们的人在一起。很安全,现在应该已经出了重庆。”
“出了重庆,上哪儿去了?”
“延安。”纪中原尽力安抚她的情绪,“你放心,不会有危险的。莲子安全抵达之后,延安的同志会和我联系,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我怎么放心?延安那么远,她哪儿一个人出过远门呐?”纪小仙忙活起来,“吃的穿的用的都没带!还有钱!她身上那十几块钱够干什么的?”
纪中原哭笑不得:“到那里组织上自然会有安排。”
“我可信不过你们。”纪小仙翻箱倒柜,抱出一匣子小黄鱼,“你们共/./产/./党可穷了。可别饿着我妹妹。”
“你能不能对组织有点信心,我们路上给她准备了大馒头……”纪中原:“……莲子就是饕餮托生,也用不上这些啊。”
“大馒头……就没点咸菜啊!”纪小仙一一清点资产,“你就是没当过爹,所以没有这种感情,女人家家在外面,手头没有一点钱的话,怎么过日子?万一她在那边搞对象了呢?”
纪中原看着那“亿点点”钱,深感自己的没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