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逆者】佳期》云曳晓

13、十三

　　佳期（十三）

　　纪小仙单方面的和纪中原吵了一架之后，时常是脸绷得紧紧的，也不说话。有时候三五日一回家，乒乒乓乓收拾了东西又要走。

　　纪中原照旧的体贴她，看不出什么来。林楠笙也十分稳重，对纪小仙与平常一样。

　　只有莲子有些发慌。上海沦陷，但重庆也不是世外桃源，四处都有轰炸，到处都是硝烟。在这个节骨眼上，纪小仙和纪中原、林楠笙闹别扭，还自己往外跑，实在是不安全。

　　林楠笙告诉她：“纪小姐肯发脾气，就是没把我们当外人了。我与她关系不厚时，她只是虚与委蛇，看着和气，其实嘴里没一句真话。现在她肯把真面目撕开给老纪看，总是打开了一个口子。慢慢来，即便不能亲如父女，她肯依靠一个人，也是好的。老纪心里也明白，不会生气的。”

　　纪小仙坐在二楼的阳台上看日落。

　　“女要俏，一身孝。”为着陈默群的死，她一般还是穿素衣，以她的身份，荤酒音乐是不可能忌的，但衣服却多半都是黑白二色，即便有彩色，也都是无重纹的，在家也不打扮。对于舞台来讲，浓妆很适合她；然而平常生活中，多余的脂粉只会污了她的颜色。所谓绘事后素，越素的衣服，越能衬出她的清艳。

　　她侧着身子躺在摇椅上，腿上放了一本书，翻开了却没有看，右手食指与中指拈着一根香烟，无名指与小指便自动的翘成了兰花形状。天边是绚烂的火烧云，那些云霞穿过玻璃窗映到她柔白的脸上来，仿佛重添了一分胭脂。

　　真是一幅美人图。

　　林楠笙脱下军装上衣，把衣服搭在手肘处，慢慢走过去。

　　纪小仙耳朵灵敏，转头看是林楠笙，便把烟给掐了。

　　林楠笙便掇了个椅子，在她旁边坐下了。她看见她左手竟然还捏着一串二十一子的水晶念珠：“你还用这个？”

　　“别人送的，说是很贵。”纪小仙递给林楠笙看，“我不信这个东西，就是念着玩罢了。你喜欢就送给你。”

　　“我就更不信这个了。”林楠笙摇头。

　　纪小仙了然的点头：“是，你不信这个，你不是信共/-/产/-/党吗。”

　　林楠笙的眼睛又瞪大了一圈：“我不是共/-/产/-/党！”

　　“别着急。”纪小仙扬扬下巴，“你马上就是了。我看人很准的。”

　　林楠笙简直恨极了她的口无遮拦：“对了，我最近恐怕不能经常过来了。上次我审讯老顾的事情被上头知道了，周部长不但不让我再参与老顾的案子，甚至开始重新调查我了。如果查到你们这里……”

　　“这些事情，你和纪先生自己商量去，我不问。”纪小仙出尘脱俗的回答，“反正老娘不是什么党，也不是什么派。”

　　林楠笙心里想，但愿你真的可以一身轻罢。

　　然而只在她说出这句话之后的第三天，林楠笙又出现在了纪小仙这里。

　　冒着大雨，穿着军装，连脸都被淋得白了，倒把纪小仙吓了一跳。

　　纪小仙给他端来一碗热汤，他捧着碗吸溜吸溜的喝着，面上的青筋却绷得很紧，喝完半碗热汤，他说：“老顾牺牲了。”

　　不知道是汗还是雨水，或者竟然是眼泪，顺着他的脸滑进碗里。

　　他说：“明天，我要去揭发他，把他贪污的证据找出来，作为我在军统的进身之阶。你说的一点也没错。”他似乎已经恢复了冷静，但纪小仙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点嘲讽和悲凉。

　　一个为民族之解放付出了青春和热血的人，最后会以贪污犯的名义被钉在耻辱柱上，而这个罪名，会是自己的同志、战友亲自举报才能定下的。

　　林楠笙是感到孤独了。纪小仙几乎一瞬间就理解了。

　　纪小仙穿着宽袍大袖的丝绸睡衣，白色的，看起来飘飘欲仙。

　　仙女发话了：“上楼洗个热水澡，在客房睡一觉吧，你太累了。”

　　林楠笙答应一声，就要上楼去。他想自己也许不应该和纪小仙袒露这些心事。她虽然聪明，却未必理解自己的情感，更不可能和自己站在同样的立场上。

　　但他走到一半，纪小仙突然叫住他。

　　“走这条路本身就是孤独的。做特工，支撑你的只有信仰。但是它又是一条不可以回头的路。生死不可预料，名声不可期待。我知道这很难。”

　　林楠笙回头看她。

　　“你不用觉得诧异。”纪小仙在一楼抬头看着他，莫名有了某种仰视的意味，“我对一切都没有热望，但我并不是一个傻子。我知道，你们是为了什么。我也没有什么可以帮你的。道阻且长，千万要珍重。”

　　林楠笙抹了一把脸，上楼去了。

　　这天过去之后，纪小仙几乎就把这个事给忘了，照旧陷入灯红酒绿之中。

　　她为了寻找刺激，穿了一身男装，头上的髻子勒得紧紧的，还戴了一顶帽子。西装、领带、皮鞋，她自己收敛了气质，瞬间就变成富家公子哥儿了。

　　她没有接生意，只是单纯的来消遣，顺便看看谁有钱，预备着下次重点打击。毕竟她最近新想了个凤冠的花样，很想打一套。

　　纪小仙的眼睛盯准了一个男人，好像是商会的。四十来岁，还算下得去嘴。

　　任务完成，她往嘴里送了一块水果。正吃着，突然眼光就扫到了那个男人打了个手势，两个特工就追上了楼去。

　　如果没记错，林楠笙刚刚上去来着。

　　纪小仙心里就一咯噔，她立刻站了起来，从厕所翻到了后门，顺着消防通道上了二楼，果然看见林楠笙勒死了一个特工。而另一个被他打倒的特工站了起来，纪小仙摘到帽子，从头上取下一根绾发的铜簪，稍微一按，就拔出了藏在里面的刀来，揪过那人的领子就直接捅穿了脖子。

　　纪小仙把那人的尸体旋转了一百八十度，拔出刀，血顿时就滋了一地。

　　林楠笙拉住纪小仙的手，两人顺着消防通道就下去了。

　　然而下一刻，他们俩就被堵在了一楼厕所的隔间。

　　太快了。

　　门外已经有了整齐的脚步声，林楠笙把刀藏进水箱里，然后坐了下来，纪小仙和他对视一眼，两人立刻心照不宣的脱了衣服。

　　林楠笙直接把西装扔到脚底下，纪小仙也把帽子一扔，扯开衬衫的领子，并在自己的锁骨下面掐了两把，随后坐在林楠笙腿上。

　　林楠笙的脸瞬间就红了。

　　纪小仙不管他那个，一手搂住了林楠笙的脖子，另一只手掐了一把林楠笙的腰，劲儿还不小。

　　林楠笙顿时就闷哼一声。

　　“里面什么人？！”外面的人听见这一声哼，为首的那个一脚就踹开了卫生间隔间的门。

　　十来个特工举着枪，对着里面的景象面面相觑。

　　身姿纤细的男装女子坐在林中校腿上，乌云散乱，姑娘转过身来，能看见白皙的胸脯上还有几点红色，不知是掐的还是吮的，一双凤眼里含着点点泪光，眼尾也红了，打眼一看就知道这是满脸春色。

　　林中校的脸也红了，头发也乱了，嘴唇也红润润的，喘着粗气，还哑着嗓子问：“干什么？”语气已经不是很客气了。

　　“有人上了二楼盗取机密文件，被我们兄弟发现了。那人杀了我们三个兄弟。所以我们过来搜搜，不好意思，长官。”

　　林楠笙搂住纪小仙，就站了起来，纪小仙挺着胸脯挂在他身上，腻腻歪歪的做出一副站不住的样儿，并用一把嫩嗓子直哼唧。

　　“你看这——”林楠笙腼腆的笑了，“我得收拾收拾。”

　　兄弟们立刻一副“完全理解”的表情：“明白明白，那您先忙着，兄弟们上别的地方搜搜去。走！”

　　他们一走，纪小仙立刻就站直了，捋了一把头发，把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林楠笙也整理了衣服，互相看看，大家都重新恢复了人模狗样。

　　军统没有追到共/-/产/-/党，但他们收获了一个惊天的桃色新闻。新升了官的林中校被冷艳亲王纪小仙拿下了，还是在酒会的厕所里。瘦弱的林楠笙把这个久经沙场的女表子弄得都站不起来了——别看林中校看起来老实，又受过重伤，实际上仍然是宝刀未老、龙马精神。

　　有人向林楠笙求证，林楠笙红着脸表示，确实有这回事。

　　周部长苦口婆心的劝说林楠笙：“戏子是不能养的。你年纪轻轻，又有能力，应该找个清清白白的姑娘，我太太有几个认识的好姑娘，也有读过大学的，可以介绍给你嘛！至于戏子，捧两天就得了，最好不要沾身。唉，你是不知道，那些女人都难缠得很！”

　　林楠笙从周部长那苦着的脸里，似乎看到了他年轻时犯下的错误——可见是从戏子身上吃过亏的，还吃得不小，不然他不能多嘴多舌的关怀林楠笙的私人生活。

　　林楠笙谨慎的拒绝了周耀庭伉俪的好意。

　　出得门来，竟然有不少人在私底下讨论昨天他和纪小仙被堵在厕所里“亲热”的事，说的有鼻子有眼且添了不少油和醋，越发的不堪入耳。明明只是坐在腿上，被他们说的连裤子都脱了。

　　林楠笙站在那几个八卦的人背后，重重的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