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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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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期(十二)
纪小仙没有把纪中原当成“亲人”。但纪中原却真的把她当作了子侄,一应吃穿用度,只要他能想到的,就通通给纪小仙预备了。
这令纪小仙感到不安,也真是因为这种不安,只要是纪中原送来的东西,她通通拒绝了。
纪中原说:“重庆物资紧缺,你初来乍到,我作为长辈,理应替你准备一些。”
“我什么都不缺。”纪小仙冷着脸说,“我要是真的缺了什么,只要我要,也自然会有人送到我面前。”
这话说得“通情理”。
纪中原不知怎样才能委婉的让纪小仙接受自己的好意,他只是单纯的觉得应该让纪小仙及时收手,不能再这样“游戏人间”了,也许她不想投身革命,那便可以谋个正经的工作,或出去读书,总之要好好生活才是。
但纪小仙不想听他说这些。
“我活了二十五年,都是这样过来的。如果你看不过眼,大可以不看。你权当没找到我,或者我是个假的,并不是你师弟的女儿,就只是翠玉楼里出来的女表子。我们相处起来,反倒轻松。”
纪中原反不敢再说什么了。
他也调查过纪小仙,一开始是想查一查这个人是否有什么背景,后来就只是想知道她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然而“纪小仙”这个名字,只在上海出现过,天津并无此人。
纪中原托人去查她原来的花名“季兰”,又只查到“季兰”十二岁就在天津翠玉楼中领了妓/女许可证,也靠唱戏维持生活。1933年,翠玉楼的老鸨暴毙,“季兰”花了大价钱注销了她和妹妹夏莲的妓/女许可证,姐妹二人前往上海,但在去上海的路上就双双“死亡”了。
所以这个“季兰”竟是一个死人?
纪中原怀着满腹的疑虑,又不能询问,待要旁敲侧击,也不知如何开口,竟只是近乡情怯,望着纪小仙发呆罢了。
纪小仙年轻而貌美,做过妓/女的人果然放得开,她常常一觉睡到中午,起来喊两遍嗓子,下午上戏,晚上就到俱乐部和舞厅里去寻找“恋爱”的目标。
重庆的人虽然穷,但军官钱多,又舍得在纪小仙身上砸。一时之间,冷艳亲王的名号又叫了起来,甚至有人在背地里叫她“头牌花魁”。
在名流的酒会里,纪中原看到她依偎在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怀里,那男人搂着她的细腰,手已经伸进她的腿间。
纪中原不忍再看,上前将纪小仙拉走到角落里。
纪小仙毫无公德心的点了烟,烟圈直接吹到纪中原脸上,微张的红唇里露出一口白牙,好一副妖娆的样子:“有事吗?别耽误我跟白二爷谈恋爱。”
“他都多大岁数了?你和他有什么恋爱好谈?”纪中原几乎要被她气笑了,但还是拿了披风把她露出的肩膀盖上,“天冷了,小心凉着。我知道你心里可能会怨你的父母,但是很多事情不是能够避免的。你是革/命/者的孩子,你要记住这一点。”
“我不是谁的孩子,所以我犯不着记住谁,也犯不着怨恨谁。”纪小仙拢住披风,“我没爹,也没妈。我也不用谁管我。”
纪中原知道她心里不痛快,却也没有办法,只能看着她重回白二爷的怀抱。
他们搬来重庆的第二年,顾慎言被王世安揭发了贪污罪,押往重庆。林楠笙担心顾慎言,也从香港赶赴重庆,要为顾慎言洗清罪名。因为目标的一致,林楠笙与纪中原一拍即合,就此联手。
但是顾慎言的罪名实在不太好洗清。戴笠要求军统对此事认真调查,事实上是试图通过对顾慎言的严厉处分达到肃清军统内部贪污风气的目的,而顾慎言“贪污”的金额,也就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大,以至于触目惊心——至于这些事是不是他做的,反倒不重要了。
纪中原和林楠笙各自为此奔波了许久,纪小仙感念顾慎言对她的一点好意,也颇费了些力气去打探顾慎言的消息,然而得到的结果也都是顾慎言要“死定了”。
回到家之后,纪小仙接过莲子炖的羊肉汤,吹了吹,喝了两口,感觉腹中暖和了,才开口说:“我问了好多人,都说如今上上下下的眼睛都盯着中央对顾慎言的处理结果。他贪污未必是假,虽然金额的多寡有些争议,但罪还是一样的。戴老板狠了心,这个事恐怕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林楠笙也是长叹:“何部长还是不肯见我。我送去的文件,也都原样退回了。”
“何部长能怎么办?”纪小仙摇头,“顾先生要还是上海站的副站长,那还算是他的人脉,如今顾先生已经是死定了,人人都避之唯恐不及,何部长又怎么会听你为顾先生辩驳?”
“顾副站长做过他的侍卫长,在他的侍从室待了足足四年。”林楠笙十分不平,“难道就连听我说完的情分都不肯给吗?”
纪中原拿过杯子来给纪小仙倒水,一边和林楠笙说:“你都知道的事情,他们能不知道?只是上面的态度已经决定了,何部长与老顾有这种关系,就更需要避嫌了。”
林楠笙端着茶杯,始终不能静下心去喝茶,只喃喃自语:“难道我们就这样看着老顾被处决吗?”
纪小仙小口的抿着春茶,半晌才说:“可叹上海站通共剩下这么一个能用的人,竟被冠上贪污的名号。”
“现在老顾被隔离审查,我们实在无法与他取得联系。”纪中原皱紧了眉头。
林楠笙站起来:“我来想办法。”
他的办法,就是去找周耀庭,以审问顾慎言的名义去提点顾慎言上诉。
结果是顾慎言软硬不吃,反而是林楠笙被知道原委的周耀庭训了一顿之后,又被在南京特训班教过他的白老师训了一顿。
白老师爱惜学生,几乎是将人情世故掰开了揉碎了给他讲清楚。
林楠笙却哽咽着说:“可是人活着,总要有希望啊。”
……
白老师沉默着望向远方,他未尝不会为顾慎言感到惋惜,但他惋惜的不过是原本会属于顾慎言的光明前程。至于顾慎言冤不冤枉,处罚是否合情理,已经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按照陈默群的话说:至于心软,见得多了,在血泊里泡久了,这些事自然就会迎刃而解。可见林楠笙历练的还不够。
当晚,林楠笙将顾慎言对他说的话告诉了纪中原,而纪中原沉默了好久,说:“老顾是存了死志的。”
换了衣服的纪小仙快步走过来,一掌拍在桌子上:“我平常不问,你们还真把我当军统那些蠢货了?顾慎言既然一心求死,你们还骗得我在这儿团团乱转给他忙活,有意思吗?”
林楠笙噌的一声站起来:“你在说什么?顾副站长为党国立下了汗马功劳,他参加北伐、抗日,从他身上取下来的弹片比人们污蔑他贪污的金条还要重!我不能看着他被自己效忠的国家这样处决!”
“他效忠的真的是党/国吗?他到底是军统,还是共//产//党?”纪小仙无视了纪中原诧异的眼神,坐下来拿小银叉子叉水果吃,“他若是没有贪污,就应该自证,就应该用尽一切手段去申辩,而不是什么都不做。除非他在隐瞒更大的事情,可能是会连累很多人的事。”
林楠笙瞪大了眼睛,脑海中电光石火的闪过了很多从前没有注意到的疑点。
纪小仙把最后一块苹果塞进嘴里:“不如让我再猜一猜,老陈以前一直想抓的那个内奸叫什么来着?他没和我提过他的代号,但你应该有印象吧?”
邮差。
林楠笙在心里默念,然后慢慢的坐回了椅子。
纪中原终于亲眼见到纪小仙的分析能力,几乎连怎么说话都忘了。但他想起,纪小仙的父亲学的是医科,她的母亲学的是法科,她这样的人,一旦经过了严师陈默群的教导,超凡的天赋自然就会显露出来。
纪中原似乎是欣慰,又十分怅然。
林楠笙落寞地坐了许久,才哑着嗓子说:“这些我不是没有怀疑过,但是,小仙,老顾他从未背叛自己的国家。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中国。”
“那不重要。”纪小仙不大耐心的说,“顾慎言是为了保其他人的命才揽了这个罪名。自断一臂,牺牲他一个人,保住一条线。顾慎言,从来就是老狐狸一样,不简单呢。”
纪中原的眼眶突然就红了,他何尝不知道顾慎言的想法,只是和林楠笙一样接受不了就这样让他牺牲。如今这份心被纪小仙毫不在乎的点了出来,好脾气的他第一次呵斥了纪小仙:“别说了!小仙,你不能拿这种事来说笑!”
“说笑?什么说笑?”纪小仙抬手拂掉桌上的碗盘,“纪中原,你说你认识我的父母,就真把你自己当成我的长辈了?还真来教训我了?你这算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就在上个月,你还在查我,现在又来装模作样?”
林楠笙震惊的望望纪中原,又望望纪小仙,慌得连手指都蜷缩起来。
纪小仙的嘴角翘得邪气:“你不是想知道我的事吗?查不清楚,你可以直接来问我啊。我都告诉你。我在翠玉楼八岁学戏,十岁登台,十二岁被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梳笼。边唱戏边卖/身。”
“十五六岁,我怀孕了,我自己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妈妈逼我吃大败毒打胎。吃下去却只是腹痛,于是她朝我肚子上痛打了两棍子,孩子打下来了,我大出血差点死了,人家都要钉棺材了,我竟然又坐了起来。那天我睁开眼睛,发现她们看着我就像看一团没有用的烂肉。”
“当时我的脑子出奇的清楚,我想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于是,我偷偷换了一盒福/寿/膏,只是静静的等着她去抽,所幸半个月她就死了。趁着人多眼杂,我想法子注销了我们的妓/女许可证,乔装打扮到了上海。后来我遇到了陈默群,他救了我,给我扫了尾巴,还替我改了身份。”
纪小仙永远记得在医院里,陈默群含笑看着她的资料,把她的杀/人经过一字不差的复述了出来,然后温柔的摸了摸她的头,对她说:“十六七岁,又没有人教,你能做到这样已经不错了。不过,以后杀人要记得把尾巴打扫干净。”
然后他说:“你这么聪明,很难得,不如以后跟着我。”
其实当时纪小仙差点就答应了。但她想,跟着他进特务处,无非是做下属。与其做下属,她更愿意做他的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