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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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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期(十一)
李宜春的伤在心肺处,上海的医疗条件没有把握能保住她的性命,不过是朝夕之间,醒倒是醒了,只是疼得没力气说话。燕燕还没送到医院,就已经死了,莲子不敢告诉李宜春,只说孩子不宜挪动,还在另一间病房里。
纪小仙坐在李宜春床边,张口也不知道说什么。
李宜春的嘴唇已经干裂,这些年为生计奔波,她已经不再是当年的红角儿、阔太太的模样了,彻底的成为了一个妇女。
其实她也只比纪小仙大六岁。
“我没有信得过的人,这次我估计是撑不下去了。我死了之后,只求你带着燕燕,哪怕是剩汤剩饭,能让她活下去,我在九泉之下也感激你。”
纪小仙嗤笑一声:“你这话说的奇了,你的女儿应该你自己养,我不要你的女儿。”
李宜春也笑起来,只是痛得“嘶嘶”的抽气:“你以为我愿意把女儿给你?要不是我这个样子了,你到哪里捡燕燕这么漂亮的女儿去?”
“行了,少说两句话吧。”纪小仙掖了掖她的被角。
李宜春的眼睛却分外明亮,说话的声音甚至都大了三分:“小仙,我要你答应我!”
纪小仙知道她的身体已经很坏了,现在无非是在托孤罢了,却也不能对她说实话,只好忍痛说:“我当然答应你。”
果然,当天晚上,李宜春就去了。纪小仙给李宜春母女安排了后事,然后就静静的坐在墓碑前喝酒。
她很少喝酒的,怕坏了嗓子,也怕头脑不清醒。其实以前在翠玉楼里她也不少喝酒,甚至很懂得品酒,以便伺候客人。和陈默群对着吹白干这样的蠢事,她也做得出来。
但今天她实在是忍不住了。她心疼。
莲子算是她的师妹,她一手拉拔起来的,姐妹二人相依为命,纪小仙看着她好就像看着自己好。
燕燕也是一样。纪小仙看着燕燕这样没爹的孩子在自己和李宜春的庇护下也能安稳长大,不至于被卖,不至于为妾为婢,甚至能够读书认字,就觉得那个幼年的自己也逃出了虎口一般。
纪小仙盼着燕燕能够鸣得高、飞得远。
可惜还是做不到。
这就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在她脸上。把她以前那些用来粉饰太平的谎言通通击碎。好像她在乎的人一个都活不长久。好像她的那些作为和努力就只是梦。
那些隐秘的希望和虚假的安稳,通通都破灭了。
纪小仙坐在坟前大肆嚎啕了一场,哭着哭着,又开始唱戏,大唱“你本是误丹青毕生饮恨,我也曾被娥眉累苦此身”。唱完了又笑,笑完了又哭,这天之后她的嗓子就哑了三天。
莲子第一个感觉就是纪小仙的笑容更少了,她将留长了的头发盘成髻,神情却阴沉了许多,如果仔细捕捉,还能在她脸上看出陈默群的影子来,更加喜怒不定,也许前一秒还在和汪伪政府的官员谈情说爱,下一秒就想掏出一把刀来把他的脑袋割了。
但在这一年的深秋,纪小仙在执行任务时不慎暴露,在顾慎言的帮助下,纪小仙和莲子以军统外围人员的身份紧急撤往重庆,和她们同行的,还有纪中原。
纪中原去重庆,是为了执行一件绝密的任务,而与纪小仙和莲子同行,也是他没有想到的。
他看向这个换了一身普通洋装的女孩子,这个女孩子正在剥花生吃,还分给了莲子一把,不多时,就吃完了两捧,吃完之后,她把壳拢到布袋子里,开始喝茶。
气定神闲,拿着假证明一点也不紧张。
当她把一把牛奶糖递给纪中原的时候,他们才第一次对视了一下。
二人四目相对,纪小仙的凤眼含着微微的笑意,纪中原心底那种熟悉感又涌上心头,仔细看她面貌,仍觉得有些看不准,但他沉默着,什么也没说,也什么也没有问。
等安全到了重庆,再问吧。纪中原想。
甲板上的风很冷,纪小仙看着水面,似乎也不觉得晕,船舱里日本兵的呵斥声、恐吓声不绝于耳,间或有孩子的哭叫声。
莲子很轻声的说道:“思悠悠来恨悠悠,故国月明在哪一州?”
纪小仙笑道:“哪里有过故国月明?”
余晖渐渐浸入水面。纪小仙抚着栏杆,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几年来,她渐渐发现自己的人生越发没有乐趣,都说“人生在世如春梦”,她却无法自己开怀了。
重庆饭食多爱辛辣,三人之中只有纪中原能吃辣,纪小仙和莲子自幼学戏,从不吃油腻辛辣之物,只能挑挑拣拣吃些清淡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纪小仙敲着桌子唱了起来:
“登山涉水争逃命,
女哭男号不忍闻。
胡兵满野追呼近,
哪晓今朝是死生?
举目看,旌旗影;
侧耳听,刀剑声。
我呼天,天不应;
我待入地地无门。
没奈何我只得奔波前进,
乱哄哄后边来万马千军。”
纪中原侧耳听她唱,又凝神盯着她刚刚掠起的鬓角,忽然放下酒杯问她:“纪小姐是哪里人?”
“天津人。”纪小仙回答。
“可是原籍就在天津?纪小姐可还记得家中有什么人吗?”纪中原问道。
“小仙幼年就沦落风尘,实在不记得家中还有什么人。也不记得原籍,自有记忆,就在天津了,就连年岁生日也不记得。怎么?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纪中原回答:“我见你与我一个故人容貌有些相似,所以问你。”
“我实在是不记得。”纪小仙回答,“只恍惚记得以前的名字中似乎有一'兰'字。所以后来取花名,按照那一批女孩子们的大小,我排第三,就叫季兰了。”
纪中原想起“纪兰卿”之名,一时间心神震荡,不能言语,向来稳重的人竟手也抖了,筷子也“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莲子歪头看他:“纪先生怎么手都抖了,虽然我们一路上扮作父女,今天不会真要演了《奇双会》吧?”
纪中原想到此处,不免猝然落泪:“我本不姓纪。先师是大儒纪永淳,我的师弟是纪中瑜,你祖籍北平,出生在河北。你父母都是进步学生,在河北游行时被警察打死。我当时身在山东,等赶到了河北,已经不知你流落在何处了。你祖父知道此事,不久便郁郁而终。我找了你很久,还是没有消息。”
“后来我参加革命,感念先师和师弟为革命献身,我工作之后便将名字改作纪中原。”
纪小仙问道:“你何以笃定是我?”
“你容貌酷似你的母亲,神情又像你的父亲,还有眼睛,像极了先师。”纪中原盯着她的发髻,“我记得兰卿耳前有一小痣,你以前都是短发,谁也看不出来。现在你将发髻盘起来,我稍稍一注意便能看见。”
纪小仙怔住了。
她耳边隐约响起纪中原的声音:“这么多年你过得好吗?”
但是她脑子嗡嗡一阵响,她小的时候也不是没想过所谓的“亲人”,但想着想着,得到的无非是失望,所以也就不想了。
记不得父母是好事。楼中不是没有记得清楚的姐妹,但记住了也没有什么用,惦记和希望只不过是平添烦恼。她有了钱和自由之后,那些东西就更不值得想了。
其实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对于她来说,这实际上是一个蠢问题。
所以她也不看纪中原,只是下意识的回答:“也就那么回事情。不算好,也不算坏。”
向来稳重的纪中原竟然哭了:“先师一直想找你,他找了两年,到最后一刻还在嘱咐我找你,但我一直都没有找到,我发誓你就如我的女儿一样,可惜好不容易找到你,你却已经长大了。”
纪小仙又下意识的接言:“是啊,光阴如过隙耳……”
纪中原几乎按捺不住自己的目光,他执著放肆的在纪小仙的脸上寻找他老师和师弟的影子。
这种目光让纪小仙感到不适。
对她来说,“朋友之情”同样是罕见的。这种夹杂着“慈爱”和“珍惜”的目光,更令她感到陌生,甚至令她坐立不安。
她严厉的说:“不要这样看着我。”
纪中原垂下眼睛,用擦拭镜片的动作来掩饰几乎要掉落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