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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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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渔本以为自己会像所有个离去的以前那样,不该有什么眷恋。他以为只要他忙起来,就会忘了他的家和那个想要他留下来的许临。
可那也只是他以为而已。
雅故山山脚下的宴会会一遍遍地出现在他梦中。他记得那时温柔至极的风,湖畔柳条拂水,亭中热闹非凡。
那个望向他的少年,成了他出门在外最挂念的故乡。
许临说:“渔兄。”
他只一句“渔兄”便可令崔渔记上好久。
崔渔以为他会一直记得许临的模样。那个开朗的少年会摇头晃脑地吟诗,会朝他笑,会叫他“渔兄”然后不说话。
可当他触到衣服里的福袋时,却终又想不起从前的许临。
他说不怪他,都怪那天风太大。
他睁不开眼,忘了再看许临最后一眼。
君语深林雅竹楼,薄雾才蔽故人愁。
有天他细细算了算,早恍过三个春秋。
他一直以为他只是喜欢许临的那份性格,可是那日当他骑马从山上缓步而下时,看见山脚有座亭子,亭子里是空的。
不是雅故山也不是当年,可他就是有点恍惚。他记起从前相似的情景来,于是意识到那个等他走过然后悄悄打听他的人,不在他身边已有好些时日。
那时的他突然意识到,他好想那个人。
想那个人逗他笑起来,想那个人乌黑的眸子,想那个人叫他“渔兄”,然后祈祷他回家。
竹楼雅归雅,故人愁更愁。
他也想回家。
次年,又是春时,崔渔北上归家。
他骑马从山上缓步而下时,两道旁的树郁郁青青,生机勃勃,最是生动之时,像极了那年那时。
可惜雅故山下不再有当年的少年。
天还是那么净。
想了想,崔渔还是先去找了余析。他说话不爱绕弯,寒喧了几句便直接问道:“兄台可知许临近况如何?”
余析的嘴角抽了一下,笑容便凝固了:“从你走后,酗酒成性,像是从前那般快乐,无人处却又不似了。”
崔渔愣了愣。他在南方的这几年也曾从书信中得知许临喝酒的事,他只是一直不信。他低头揉了揉鼻子问道:“他可有妻室?”
余析把摸灯笼的手垂下,背回身后心不在焉道:“未曾听说过,”他顿了顿,转向崔渔:“贤弟问这个做什……”
他赫然停声,因为身后空无一人。
路边的树从崔渔身侧闪过,高的木楼,小贩的吆喝声,也都被他甩在身后,他最终停在一家客栈前。
那年他不过十五岁,最爱来这边溜达,经常来的就是这家客栈下。他父亲最爱来这里喝酒,有时他就自己看看水,看看山,不时回头看看这座楼,等它亮起灯笼时就陪他已经醉了的父亲回家。
他不爱说话,也从不跟别人说话,总是独来独往。店主那时看着他一个人的背影,就总是想看着他。
那天从城南来了一帮少年,都有种很拽的感觉。店主看见崔渔正如往常一样独自一人在湖边走,可他没有叫崔渔,他以为一切会如往常般安好。
于是他就以为错了。
那帮少年抢了沿街妇女的什么东西就跑,店主看见他们飞奔朝前跑去。恍眼便到湖边。似是怕有人追上来,他们看见崔渔后就把东西塞给他。
崔渔十分淡定,他低头看清了是什么后,手一松,那东西就摔掉在了地上,成个粉碎。
为首的少年愤怒至极,他气势汹汹地跑回来,朝崔渔吼道:“你干嘛?那是我的东西!”
崔渔拍了拍手,难得开口道:“我知道,可我怕脏了我的手。”他眼里是沉稳与不屑,面对如此蛮横之人,矮了人家一头的崔渔却丝毫不怕。
“你知道我是谁吗?”那人很生气地推了一把崔渔,崔渔向后退了几步勉强站稳了脚。他白了一眼那人,踢开地上的碎物,转身就走。
店主觉得不好,忙去叫崔渔的父亲。崔渔的父亲那天并没有喝洒,他只是在与别人下棋,听见店主这么说,也只是挥手道,“让他自行处理。”
店主:??您确定没喝酒?
然后确定崔父没喝酒的店主就一脸担心地带了几个伙计去帮崔渔遣散了那帮少年。
崔渔仍是面无表情,一声不吭,唯一与平常不同的是多了眼中的愤怒和不甘,还有脸上挂的彩和脏了的衣服。
店主当时是想上前去安慰一下他的,毕竟父亲不愿帮他。可是他走上前去几步,崔渔就后退几步,崔渔抿着唇,死盯着他们,手都握成了拳。
店主提出告诉他父亲时,崔渔突然叫住他:“不要!”他转头时,那个十五岁的少年瞪着他,眼里的凶光是不曾有过的。
后来这种眼神持续了很久,因为店主还是告诉了崔父,从那以后,他家的酒窖就遭了殃。他能猜到那些碎的瓶和地上的酒是拜崔渔所赐,可他没有逯到过某个这么做的人。
那帮少年有七个人,他的酒就碎了七坛,历时七天。
没有被逮到过的崔渔此刻正站在客栈下喘着气。他第一次为了一个人这么急的跑过。急到好像下一秒那个人就会忘记他,就会消失,急到好像再不见面他就会完全忘了那个人的模样。
他才不要。
木楼还是从前一般模样,每次他回来都是,只是这一回,又似乎有些不同。
他稳步走上楼时,木阶梯还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二楼还是轻雾袅袅。人声喧闹,酒杯交错,有没有他都是一般热闹,就像从前。
只是身后少了个少年,他也不再去要一壶茶。
站在那扇门前,他举起手来,忽又没有了敲门的勇气。
这些年来,他多少次想过重逢之景,想过叙旧喝茶,想着他就看着许临,哪怕多看一眼,就算他会娶个女人回家。
一眼也罢。一眼就罢。
他都快忘了那个人了,忘了他一言一行,一笑一令。忘了叫他“渔兄”的声音和至始至终都清澈的眼。
而那个人仍在他心中占了一席之地。
屋里有人起了身,说道:“今日适合作诗,店主,”他走过来开了门,是笑着的,“要一壶茶。”
当年少年如今长大成人,仍是一身白衣。他脱了往日些许稚气,腰带上系了一个福袋。崔渔来不及退开,正撞入他眸中。
片刻,崔渔已经被许临拉入屋中,他坐在第一次同许临坐的位置上,端详着让他动了情的那个人。
许临笑了笑,低头看向桌子。
桌上是一个茶壶,两个茶杯。茶香扑面,一如当年。
崔渔恍了下神,终是别过脸去,没有说话。
“渔兄此次回来可要多陪我些时日,”许临把茶杯碰在唇边,轻声笑了笑,“你说过会看着我成婚的。”
崔渔的手猛然一抖,他瞳孔紧缩,不可思议地看向许临,心像是被针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以为他满心欢喜前来,仍会与许临同行叙话,他觉得他都习惯了同许临游山玩水的生活,不像他自己那般枯燥无聊。有时候他看着许临,真的会觉得同他在一起,好像什么都会让他笑一笑。
从来只是对许临笑一笑。
可是这次他却笑不出来。
愁的那个故人原来就是他。
“渔兄可曾听过一见钟情?”许临笑问道,目光炽热,再不从崔渔脸上移开。
他避过茶壶握住崔渔的手,手心的温度刚好,空气中弥漫着暖昧的味道。
崔渔的心漏跳了一拍,他别过脸去望向木栏外。
他又怎会不曾听过,他只是不愿说。他只是想看着许临一路走,一路停,就像当年店主看他的背影。
夕阳没入山后,天上晚霞罩着远山。他想一直看着许临,到有一天他们都老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