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
-
剑尖划破空气几次在并不很亮的天下反射出寒光。手抬脚落,最后入鞘,一气呵成,空气便又恢复安静。
习武之人自应沉着。
崔渔手握剑柄定定站着,他的目光从紧闭的大门上一路滑至天上,天色尚未亮。他想了想,决定去洗个头。
不觉鸟鸣声比起彼伏,晨光一丝一缕的汇集,透过树叶间隙漏于地下,人家屋顶冒出的缕缕轻烟,也终于昭示出生活的气息。
许临就是在这时敲响了崔渔的家门。
见他两手空空,崔渔正想问他原因,倒是许临先开的口:“……才相识,倒不至于让关系过于僵硬,而且析兄给的题目对我来说过于成熟,还是放一放会更好。”
他这么一说,倒让崔渔来了兴趣:“什么题目?”
许临笑了笑,把手背在身后:“他说既是借酒消愁,便写愁为好。”
崔渔:还真是欺负人。
意识到既然不讨论诗作,那许临可能就会离去,崔渔莫名想留住他。他找了个理由,让许临领他转转。他说他常年在外,不知家乡可有新景。
屋舍俨然,傍水,走过房舍便是一片开阔的湖,抬头有座山,稀稀疏疏的花开了几树。湖上有渔人划船缓过,春风拂面。崔渔不觉偷偷看着许临。
“春日,村落,渔船,漫野……今日适合作诗。”许临低语几个词,含笑抬头看向崔渔。对方错开目光,投向山中,佯装自然。
其实相处了许临才发现崔渔实际上并不是不好接触,他只是有时候更想去了解透一个人才与其做朋友。
正想着,他听见崔渔很低稳的嗓音传来:“既是写诗,不如添点雅致,”他看向不远处的木楼,难得地笑笑,“带你去个地方。”
街边小贩在大楼下招待着顾客,崔渔轻车熟路地在小巷里走着,带许临上了木楼。
木楼修建有了些时候,上楼梯时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崔渔本想照例让店主温一壶酒,忽又想起余析的话:许临不喝酒。
他回头偷偷瞟了一眼许临,见他正低头想些什么,于是转头说道:“要一壶茶。”
从袅袅轻烟中穿过,崔渔挑了个靠外的位置,恰能把许临刚刚描述的景象尽收眼底。
看着许临有话却说不出的样子,崔渔哑然失笑。他为许临和自己分别倒了杯茶,指道:“坐。”
许临低头,见是茶,又愣住了。
他从前交的那么多朋友中,包括善解人意的余析,都因为他滴酒不沾而笑话过他。
笑他不敢尝试,罚他独立作诗。
独独除了崔渔。
明明他们不过才认识半日,明明他们还不怎么了解对方。或许是因为余析可能向他提过,他就记住了。
没有强求,也没有多余的话,他就是记得有那么一个人,他不喝酒。
许临木然地看着崔渔,说不出话来。
崔渔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自然地低头笑了笑,他端起茶杯停在空中:“请喝茶。”
许临连忙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因为想着事情,他并没有在意茶的烫,他向崔渔看过去,发现对方只是把茶杯放在嘴边,眼睛一直含笑地看着他,见他望过来,崔渔才下意识地收回目光,认真喝茶。
崔渔把茶杯放在桌上,只听许临玩笑般笑道:“渔兄可曾听人说过你的笑?”
崔渔一愣:“怎么?”
“他说你难得一笑,便如冰雪消融,万花齐开那般温柔好看,”许临顿了顿,“他说得是,渔兄何不多笑笑。”
崔渔挑了挑眉,并没有说话。他垂下眼皮,然后又转向栏外的山。
山郁郁青青,不时有飞鸟从前飞过,最为生机勃勃。
见崔渔不说话,许临只好耸耸肩。他起身想去木栏边看看。
似是想到了什么,崔渔望着许临竟也匆忙起身,他想说别往前走了,可是没来得及。
伴随着木板断裂的咔嚓声和许临脱口而出的“啊“,崔渔看见许临身子一歪,跌倒在地。
他赶忙跑过去扶起许临,看见许临的腿卡进了木板之间的洞,断裂的木板边缘尤为锋利,好在窟隆不算小,足够许临把腿拿出来,只是锋利的部分已把他的腿划破。
店主闻声终于赶到,看清是崔渔后,他火气消了大半。
这货正扶着他的朋友,脸色极其之差,目光极寒,像极了他从前被打得头破血流也不愿屈服的样子。
店主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只听崔渔没有感情的声音响起:“愣在那干什么?过来帮忙扶一下。”
店主连忙捅了一下身旁的店小二,店小二有些不满地上前去扶着许临,然后看见他们冷着脸的美男子居然蹲下了,示意许临趴上来。
不是,说好的沉着呢。
“渔兄……”许临犹豫着开口,却没了下文,因为蹲在地上的崔渔皱着眉回头,有着想杀人的目光。
店小二缩了缩脖子,看向许临,那眼神分明在说:我不想死。
许临:……
二人走后,店小二问店主:“刚刚那人是谁啊?为什么看上去那么厉害。”
店主摇摇头不愿说,他看向那个洞,发现旁边静静放着几贯铜钱。
“我重吗?”
许临小心翼翼地伏在崔渔的背上,小心翼翼地问。
“不重,是那块木板已经腐朽了,不怪你。”
许临:你是真傻吗。
沉默中,总算是到了许临的家。推开房门时,崔渔愣了一下,因为宅中空无一人。
他把许临放在椅子上,帮他点燃了蜡烛。蜡烛的微光散向周围,崔渔环顾四周,许临的家不小,于是显得空空落落,冷冷清清。
他低下头去,看见少年坐在椅子上,也抬头望着他。
刹那,崔渔突然意识到,他只是个少年。
少年的眸子乌黑发亮,烛光下很是安静,看起来却显得尤为可怜。
崔渔按照许临的指示搬来了一个箱子,里面放了些药酒。他凭经验挑了几样放在地上,终于开口问:“一个人住?”
“不是,”许临想了想又道,“还有养父,不过他不常在家。”
崔渔没有再说话,他怕再问便会触及许临的伤心事,再说,他也不会安慰别人。
他比划了几下,拿起剪子把许临的裤子从破洞处小心地剪开。白色的裤子早被蹭上血污,好在伤势其实不重。
崔渔偷偷瞥了瞥许临,用湿毛巾温柔地擦去血迹,水盆里的水不觉浊了。
房子里一直很安静,崔渔打开药酒瓶益时漫出的味道似乎都带上了幽远安静的气味,他踌躇着,突然不知从何开始上药。
他怕许临会很疼。
许是见他愣了好久,许临突然伸手道:“渔兄,我还是自己来吧,这药气味重,怕你是不能习惯。”
崔渔把药递给他,揉了揉鼻子,他只是感觉那药确实很难闻,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脸上也被赠上了手上沾着的药。
他把烛灯移到许临腿边,以确保许临能看清。
侍到许临上完了药,一抬眸,看见某个平常冷面的帅货静静蹲在他腿前,无比认真地看着他的伤口,脸上被棕色的药酒糊了几道,像一只很乖的小猫。
许临的心被什么触了一下,他想伸手去摸摸崔渔的头,可他忍住了,他只是轻声叫道:“渔兄。”
崔渔抬头,看见少年满眼笑意,像是心中有什么东西被偷走了一般,崔渔恍了一下神才突然应道:“诶。”
许临从他手中接过烛台放在桌上,又在一旁干净的水盆里洗了手,他转向崔渔,帮他把脸上的棕色抹掉,含笑说:“今天谢谢你了。”
窗户是闭着的,光却透过窗户投在地上,它并没有照亮整个屋子,只是与烛光相接触,好似两个时间接合了。
崔渔蹲在地上,仰头痴痴地望着许临的笑,终于别开目光道:“客气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很轻很轻地说道:“既是朋友,便不必再道谢。”
许临好笑地点了点头:“我最怕别人嫌我麻烦,我也不太敢跟很生的人一同做事情,”他顿了顿,“渔兄既是这么说……”
“我这个人最不怕麻烦,”崔渔打断他说,然后他把手支在许临身后椅子的边缘上,突然凑得很近,“尤其是对朋友。”
他说完这话后顿了一两秒,然后起身。若无其事地问:“换条裤子?”
许临的脸突然躁热起来,他的心怦怦直跳。
“好。”
春末暖得是挺快,许临的腿很快就好了,似乎并不能给平日就生龙活虎的他造成多大阴影。他们还是常去那家客栈,店主还是很怕崔渔,每次都是满脸堆笑地迎上来,虽然许临不知道为什么。
什么好像都没变,什么又好像都变了,只是只有许临自己知道而己。
有几次他很想对崔渔说,我不想只做你的朋友。
可是他没有说,因为他怕崔渔听不懂。
崔渔不会懂的吧。
夏夜很静,连月光都是静的,月光隐约照亮衔道。许临家门前的灯笼发散出温馨的光,假装热闹。
突然有人敲门。
许临打开门,看见台阶上站着崔渔,而他身后是一个仆人,牵着一匹白马。
许临惊异道:“渔兄……”
“南方战乱不安,”崔渔平静开口,“我要走了,特来与你告别。”
许临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他想过无数次与崔渔分别的情形,却没想过会这么快。
“去多久?”
“嗯,”崔渔歪着头想了想,“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他笑了笑,佯装轻松,“我也不知道。”
许是因为许临没有说话,崔渔想到什么似地说:“这样一来也许你成婚那日我就见不到了,”他的笑似乎僵了一下,不过他还是强撑着说,“贤弟可有心仪之人?”
许临愣了一下,这是崔渔第一次这么叫他。
他有些不可思议的摇摇头,也不知是不敢相信崔渔要走,还是在回答崔渔的问题。
崔渔默认许临是在说自己没有心上人,于是勉强笑道:“正好,过不了几年家妹便该到嫁人的年龄了,贤弟若是不嫌弃,这门婚事便也可成,说起来,家妹也有几分姿色……”
许临的心绞成一团,痛得他不知该说什么,他不住地摇头,大叫道:“你不要再说了!”
灯笼的光铺在门前石阶上,也映上崔渔的脸,崔渔就这么望着他,显得尤为悲伤。
“我不喜欢她。”许临轻声解释。
崔渔放松似地笑了笑,道:“贤弟真会说笑,”他目光移了别处,脸上却是没了笑,“天下谁人不爱美人。”
许临静静地着崔渔,眼里却是波澜壮阔,他的嗓子堵住一般,紧得发疼。
他心自有心上人。
是你。
风起吹动了灯笼,火影摇曳,崔渔的眼忽明忽暗。
又是崔渔先开口道:“那么贤弟也会娶妻的吧,假若我回来了,一定去祝福,好不好?”
许临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你会来吗?”
“当然。”
“你不来,”许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就不成婚了。”
“好,”崔渔点头笑道,“我看着你们夫妻对拜,目送你们入洞房。”
“和谁?”
“当然是和你最爱的人。”
“……”
那个人是你,所以你必须回来。
“对了,”崔渔想到了什么似的转身朝仆人点了点头,他接过仆人递给他的东西,向许临举起笑道,“这是福袋,我妹妹自己做的,喏,给你一个,我们会再见面的,对吗?”
他帮许临系在许临的腰带上,笑着抬头,发丝被风吹了起来,道:“那我就走了,保重。”
他转身便下台阶,像从前人们常说的那样,显得急匆匆的,好像这世间没有什么值得他挂念。
“渔兄!”许临急忙叫道,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是什么。
崔渔停下了上马的动作,过了一秒才转过身来,是笑着的,他说:“今晚风大,别受了凉。”
那晚风的确很大,吹落了许临门前挂的灯笼,吹掉了街两旁树的枯叶。第二天许临出了门,看见天上的云正与山挨了边,气温不似昨日那么高,许临知道,入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