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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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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有酒。
——题记
那天文人山中长亭作宴。
亭外是一片湖,湖水也蔚蓝,碧波轻拂岸边嫩草,微风穿亭,温柔至极。亭中文人酒杯交错,欢声笑语,不时吟诗作赋。
天纯得净。
就是太净了,崔渔想。
那天他骑马从山上缓步而下,遇见的就是这一幕,他看见热闹惟惟漏掉一个少年。
少年衣着纯白,两袖低垂在身侧,黑发遮住了他半张脸,他倚在柱子旁,盯着头上那片天。
崔渔本觉得与他无关,他一派武将,鲜有文人朋友。
然后他就看见他那鲜有的文人朋友余析朝少年走去。想到好久不见,崔渔决定等他们散了就去找余析。
他想移开目光继续走他的路,可是正对上了那少年无意投来的一眼,少年的容颜展露在他眼前,眸子温柔,眼里有光。
崔渔一惊,握紧了缰绳,仓惶别过了眼。
崔渔提着两壶洒和两尾鱼出了自己宅院,抬头时天已黑,浓如墨,街坊院门前早亮起了灯笼,他穿过喧闹。就像今天那个少年与周遭的格格不入。
余析接过崔渔手上的东西,脸上满是惊喜,他转身交给厨子低声吩咐了几句,终于向打量着他家的崔渔说道:“贤弟好久不见,此来留几天?”
崔渔很快地皱了一下眉,因为背对着光,他像整个人都被镶在了阴影中。
“看情况吧。”
余析揽着崔渔。听见他这么说,很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就多歇些日子,陪哥聊聊天?”
崔渔没有说话,算是默默同意了,他看见余析晾在桌上的纸,突然想到了那个同余析说话的少年。
那双眼有着涉世未深的清澈,就像今日的天一样。
“贤弟此来可是有事?”
崔渔愣了一下,嘴角有些僵硬,他佯装自然地问:“没事不能来看看你?”
余析心说:你哪次来是没事来看看我的。
不过他还是大笑着说:“能,能,”他很配合地把脸凑在崔渔面前,“看吧,管够。”
崔渔很嫌弃地把头向后仰去,然后甩掉余析搭在肩上的手:“我就走。”
“哎哎,”余析赶忙拉住,“坐吧。”
知道他不爱说话,余析也只是坐在他身边,试着跟他聊天。
他刚想开口,只听崔渔难得地先扯起话题:“其实是想来打听个人。”
余析:我就知道你不是纯心来看我的。
他把沏好的茶放在崔渔面前,好笑地问:“真是稀奇,居然有我们冰子也想打听的人,怎么,看上哪家千金了?”
冰子,是冰冻的美男子的简称。
想当年崔渔的父亲便是武官,母亲容貌出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所以崔渔在家中不仅习武,还有母亲书香的熏陶,少年时期便凭出众的外貌和才能受到小姑娘的青睐。
可是毕竟是冰子,据说他从不近女色。
他不愿像余析那样游山玩水,他说他想为国多做些什么。
所以当余析听说他想问人时,便激动地觉得崔渔的大事即将落定了。
崔渔心说,庸俗。
他端起茶怀的手顿了一下,摇了摇头,又把茶杯放了回去:“是个少年。”
他不好说我今日见他与你一同赴宴,于是只是简单地描述了一下少年的外貌。
可是余析说:“你今日是否从雅故山路过。”
崔渔一惊,他们宴会便在雅故山山脚下。
他很不自然地错开目光,又移到了余析晾着的那张纸上:“你看见我了?”
余析笑着点点头又摇摇头:“那你是不是想打听站在一边的那个少年?”
崔渔低头揉了揉鼻子表示默认。
余析笑着拍了拍崔渔的背:“他叫许临,我本来没看见你,是他先问我是不是认识你,我问他为什么这么说,他说,顺感觉。”
崔渔:好理由。
见崔渔不说话,余析很自然地从袖中掏出一把折扇,他边扇边问:“贤弟问他作什么?”
崔渔又揉了揉鼻子。
其实他也不知道问他作什么,可能只是因为那少年过于清澈的眸子。
他想了想,胡乱扯了个谎:“没什么,只是想问为什么他一个人站在一边。”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余析闷声笑了一会儿才抬头回答崔渔:“他不喝酒。”
崔渔有些诧异,他重复了一遍:“不喝酒?怎么了?”
余析把扇子收起来,一本正经地说:“赴宴自然与酒脱不开关系,他既然不喝酒,我们就罚他去作诗。他确实很有才华,我去问他时,他已经作完了,然后才向我问的你。”
崔渔:我就知道你爱欺负人。
余析委屈巴巴:“我哪欺负他了,就因为他诗作得好,我还请他写了下来呢,”他指着崔渔刚刚注意到的那张纸,“喏,就在那。”
崔渔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说我想看看可没能说成。因为院门实然被敲响,余析说了一句“失陪”便匆匆起身去开门。
屋里的光洒满屋前的石阶,崔渔默默看着,看见微弱的光的边缘把他和屋外的人分隔开来。纵使他身处光明之中,却仍显得冷冷清清,不及黑夜的一丝热闹。
这像极了他。
人们都说他生性冰冷,不爱理人,或是觉得他不好接触。可他只是太过孤独了而己。
说笑声由远及进,脚步声踏入屋中的那一瞬,崔渔才反应过来,他赶忙起身,对上一双眼。
少年仍着一袭白衣,脸上带着犹豫的笑。他踏过阴影步入光亮的时候,像个清明的仙人。
崔渔恍了一下神,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今日山脚下的少年,今日蓝天下衬得那么净的那双眼,此刻也有点出神地盯着他。
没有人说话,或是说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似是感到气氛不太对,余析一抬头便看见两人直盯着对方的这一幕,他想拿茶壶的手抖了一下,决定引开话题。
“哦对了,小临你今日不是想再改改那首诗吗?这位许是能帮上你的忙。”
“小临”低头笑了一下,又抬眸转向崔渔,那眼里分明有着期待和征询。
打一开始崔渔的目光便从未从许临身上移开过,现在许临又突然看过来,崔渔不知所措地低头揉了揉鼻子,盯着地说:“那当然是不胜荣幸。”
余析的实心红木长桌上,崔渔终于看见了那首诗。
写诗的人拥有一手好字,崔渔不愿移开目光,不禁多看了几眼。他发现诗没有结尾。
崔渔扭头看向许临,正对上他含笑而炽热的眸子,崔渔顿时心中升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他再多看一眼,便会深陷进去。
余析想到了什么似的偷偷扭头看向一个角落,不一会儿,出来一个仆人,他对余析说了什么,余析面露遗憾之色。
“贤弟,小临,”他把手搭在他们肩上,“真是十分遗憾,刚刚得知我远房的表哥生病了,我必须得回去,即刻就要动身。这意味着我们不能愉快地谈论小临的诗了,不过没关系,小临若是不介意,可以明日去崔渔家中交流,你们也正好对彼此有个了解。”
他朝许临偷偷挑了挑眉,许临领会到他的意思,微微点了点头:“那不知渔兄可介意否。”
崔渔:……
崔渔没有发现他们之间的小动作,他自然不会介意。可是因为平常别人总能理会他的意思,所以这次他便也只是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后来是怎么约的时间,交换的地点,崔渔都忘了,他只记得整个过程中他的心都怦怦乱跳,还莫名嘴角上扬。
回家的路上,灯笼不住的摇晃,崔渔又想起那句诗:
君语深林雅竹楼,薄雾才蔽故人愁。
他有点莫名的兴奋。他想笑,可是习惯于隐没情绪的他只是盯着窗台上那片月光。
月光惨淡却美,就是夜太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