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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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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打算让人带信给杨姐,让她查一查这个盗窃案的真正贼人,没想到杨姐竟然进宫来找我了——好久不见,甚是想念!
杨姐进宫,原来也是调查遇到瓶颈了,于是来找我聊聊,看能不能找到灵感。
杨姐在调查完两个女婢之后,也顺势想到了偷玉枕的另有他人,于是她在给我传信的同时,就开始着手查这条线了。可是,因为自房遗爱谋反案之后,高阳和房家的人,全都四散而去,所以这条线进展很不顺利,于是杨姐想到了那些年拿高阳和房家当自家菜园子逛的我……
可惜的是,我虽然那些年去得勤,但跟他们家的下人接触得少,连他们家的厨子我都没想过要去见,其他人我就更不关心了,所以也就没能提供什么有用的线索。但是,我得意地跟杨姐说:“我也不是全无帮助,我琢磨出了一个严密的逻辑论证……”
杨姐听过后,说大部分都认同,只是有一点疑问——好熟悉的句式,又是一点!她怎么总有一点?我这么完美的结论,她竟然还能找出一点?我不信!
杨姐说,你所有的认证,有一个环节忽略了,那就是杨师道必须在分财产之前,会死——我闻言愣住,还真是!杨豫之案发前夕,杨师道虽然病歪歪,但他还在继续上下班,目测再拖个几年完全没问题,谁能知道他会在接到杨豫之的死讯之后,会因为承受不住打击而去世?杨师道若还在,那么杨豫之的财产处置权自然就属于杨师道,外人根本没权力说三道四,所以,这一点,就这一点,就足以将我的论证基础全给推毁了——好讨厌的“一点”!
我把头枕在桌子上装死,杨姐推了推我,说:“别泄气,长路漫漫,走个岔路也是难免的,而且不到最后,谁知道你走的一定不是正确的道路呢?”
我闻言还是没抬头,直接扯开嗓子瞎嚷嚷:“正确的道路?怎么可能?除非杨师道的死,是被设计的,杨豫之案的真正目标,就是杨师道。为什么要害杨师道呢?当然是权力斗争了!什么样的权力斗争呢?当然是有人看着太宗不行了,觉得杨师道那时得太宗的欢心,以后一定会成为顾命大臣,所以……”说到这里,我坐直身板,看着杨姐说:“我编不下去了,太扯了!”
可是,杨姐看着我,目光开始涣散——良久——聚焦,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杨姐目光重新聚焦之后,她看着我,说:“你刚才所说,虽然是信口开河,但也不是全无道理。比如:假若师道小叔是被人谋害的,观国公府的愤怒,就可以说得通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竟然觉得,她说得好有道理。但是姐姐,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事就大发了!我当时的感觉,唯说呢?用一个现今网络流行的段子好有一比:“明明下单买了一箱牛奶,签收时却发现误买了一头奶牛。”
杨姐走后,我忍不住想,如果师道小舅舅真的是被谋害的,那么最有可能是下毒,否则杨家一定会发现。那么,验尸说不定能验出来。但是他已经入土六七年了,我们那个年代,开棺验尸可不是件小事,而且他埋的地点有些特殊——陪葬昭陵。
昭陵是李治老爸的坟头,在那开挖,等于要在太宗头上动土,肯定得先征得李治同意才行。虽然现在还没到要开棺的地步,但是,我觉得还是应该给李治透透风,让李治稍微有点心理准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
于是,当天就寝前,我就将这些线索理了理,当成睡前故事,讲给李治听!
啥?为什么要当睡前故事讲?——这不是吹风嘛!什么风最有效?当然是枕头风啦!我这么讲究的人,要选就选最有效的方式了!不是吗?
那天,我的故事只讲到把头枕在桌子上瞎嚷嚷的那一段就结束了,后面杨姐的推测没打算说,因为杨姐说的那些话,跟我说说可以,我毕竟还是杨家人,而李治却只是杨家女婿,又是个皇帝,所处的位置比较特殊,这些纯属猜测,没有任何实证的话,暂时不宜告诉他。
我讲完之后,对着李治哀嚎:“杨姐轻轻一点,我就前功尽弃,我真的好受伤!”
我闭着眼睛假装痛不欲生,按照剧本,李治应该来哄我,可我等了好几秒,他一点反应都没有——他该不会是睡着了吧?这么不捧场?给我等着!
于是,我睁开一只眼,偷瞄,却发现他目光涣散——良久——聚焦,还是那句话,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李治说,你刚才说的话,让我想起了一些往事,我也给你讲个故事吧!——我觉得,他接下来的话,一定是我不想听的,可是,李治没问我想不想听,他自顾自地讲了下去……
那天,李治给我讲的,实际是两个故事。第一个故事是一个人的死,这个人叫刘洎。第二个故事,非常简短,只是太宗说过的一段话。先来说说刘洎之死。
刘洎死于贞观十九年十二月(646年1月),属于非正常死亡——被赐死!
贞观十九年时,唐太宗亲征高丽,时任侍中(宰相)的刘洎被任命为检校民部尚书,兼任太子左庶子,与高士廉、马周一同辅佐太子李治监国。
同年十二月,太宗班师,在途中患病,病势沉重,刘洎与中书令马周前去探视。后来,太宗转危为安,却接到褚遂良奏报,说:“当天刘洎探视陛下出来后,说:‘朝廷大事不足忧虑,只要依循伊尹、霍光的故事,辅佐年幼的太子,诛杀有二心的大臣,便可以了。’”——太宗闻言大怒!为什么呢?
这伊尹、霍光都是古代贤臣,但是,若是说某人欲行伊尹、霍光之事,却是贬义。这只是因为东汉王朝的终结者董卓,在废立东汉皇帝时,曾说过一句话,“今欲依伊尹、霍光故事,更立陈留王,何如?”——这句话被载入《后汉书》,流传后世,非常有名,所以后来的人在说到废立皇帝的时候,都说“行伊尹、霍光之事”!
伊尹、霍光虽然都废立过皇帝,但他们在任期间,尽心辅政,保证了王朝的长治久安,后来都还政于君,并未篡夺皇位。他们两位一生作为,确实无愧于贤臣的名号,可惜却被董卓一句话给塑造成反面典型了,这两人也真是倒霉!
所以,褚遂良的奏报,等于指着刘洎的鼻子说,刘洎有不臣之心!
刘洎当即否认指控,辩称当日自己说的是:“圣体患有痈疽,令人忧惧。”并没有说过其他的话,更未提过“伊尹、霍光”,并且他还找来当日一同前往探视的马周来作证,马周也证明刘洎所言属实!
褚遂良与刘洎、马周三人,在太宗面前当面质证,三人都坚持自己的说辞,二比一,但最后令人意外的是,太宗采信了少数派的褚遂良之言,认定刘洎有罪,赐他自尽。
李治说完这个故事之后,没有发表评论,他实在是不好评论,因为这事,在当时很有名,民间都在传,太宗之所以杀刘洎,是给李治顺利接班做准备,因为“刘洎与李治素不同心”,而且贞观十七年的那场立储之争时,刘洎曾明确表态支持魏王李泰,争储失败之后,李泰被安置于均州。之前说过,太宗去世时,曾遗命,诸王在外任都督、刺史的,都听凭他们前来奔丧,但濮王李泰(李治同母兄)不在奔丧的范围内——由此可见,对李泰防范之心甚重!
李治紧接着,讲了第二个故事,也即太宗在贞观十八年说的一段话,这段话被完整地载入那年的史料中。
史载,那年八月十一日,太宗说:“长孙无忌善于避开嫌疑,应答敏捷,断事果决超过古人;然而领兵作战,并非他所擅长。”
太宗说:“高士廉涉猎古今,心术明正通达,面临危难不改气节,做官没有私结朋党 ;所缺乏的是直言规谏。”
太宗说:“唐俭言辞敏捷善辩,善解人纠纷;事奉朕三十年,却很少批评朝政得失。”
太宗说:“杨师道性情温和,自身少有过失;而性格实怯懦,缓急之务不可依托。”
太宗说:“岑文本性情质朴敦厚,文章做的华美;然而持论常依远大规划,自然不违于事理。”
太宗说:“刘洎性格最坚贞,讲究利人;然而崇尚然诺信用,对朋友有私情。”
太宗说:“马周处事敏捷,性情正直,品评人物,直抒胸臆,朕近来委任他做事,多能称心如意。”
太宗说:“褚遂良学问优于他人,性格也耿直坚贞,每每倾注他的忠诚,亲附于朕,如同飞鸟依人,人见了自然怜悯。”
李治转述完这些话后,欲言又止,最后叹了一口气,说:“天色已晚,早点休息!”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他没有睡,因为我也睡不着,我闭上了眼,心里开始琢磨,李治为什么要讲个呢?
我忽然想起同一年,太宗还说过另一段类似的话,就是之前曾多次提到过的:“当今的著名将领,只有李世绩、李道宗、薛万彻三人称得上。”——这句话的完整表述是:“当今的著名将领,只有李世绩、李道宗、薛万彻三人称得上,世绩、道宗不能取得大胜,但也没有大败,万彻则不是大胜就是大败。”
这两段话放一起,不就是太宗对于当时的文臣武将的点评吗?三月点评完武将,八月又发布了一个文臣版的。但到李治跟我讲故事时,这两个点评榜上的人,李道宗、薛万彻、高士廉、杨师道、刘洎、马周都死了,活着的没几个,李治怎么想起这个了,莫非,他怀疑……不会吧?
李治这话,比杨姐所言更令我浮想联翩,如果说杨姐的话,是“想喝杯牛奶,却牵回了一头牛。”那李治的话,就是直接给我带来了一大群牛,还附赠一大片草场给我放牛用……我越想越觉得惊恐,这李治讲的,绝对是一个恐怖故事!
我闭上了眼睛,拼命让自己入睡,同时,暗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听老人言:“食不言,寝不语。”——寝不语呀!这么富含人生经验的哲理,我怎么就给忘了呢?
我再也不要听睡前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