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解释 ...
-
听完李治讲的故事后,面对着太过庞杂的信息,我整个人都蔫了,完全没了之前的劲头,只觉得这个世界都灰了,觉得探究无意义,凡事不需要太清楚,糊涂过一生,也挺好的。于是进入了混吃等死的状态——仅仅一个月,体重就显著增长,难怪《礼记》说“心宽体胖”,诚不欺我也!
可能李治看着我日子过得太无聊,于是升出了友谊的小手手,拉我去看戏。说实在话,我现在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只是不忍心拂李治的好意,于是勉强同意了。
李治所谓的戏,可不是杂耍歌舞,又是朝堂斗争,演员预定为四个半——李治是既当演员,又当观众,所以他只能算半个。
剩下的四个人,才是本次演出的重头戏,他们是长孙无忌、李世绩、于志宁、褚遂良。当时我并不知道,这出戏会载入史册——没错,这就是我职场生涯中最重要的一出戏,在这出戏之后,我当皇后的事,就算是定了。
那天,李治选的戏场是皇宫的内殿,他在殿内放了个屏风,屏风后设了个卡座,给我备了茶点,非常周到。后世史书对于这段的描述大部分是准确的,只是有点小出入,后世将屏风说成是“隔帘”——后世史官难道是对“垂帘听政”有执念吗?
那天,我无精打采地垂帘听政——不对,是屏后听戏。心中对于这事的成功不抱什么希望,因为这不是李治第一次召集他们四人议论此事了,这次又能有什么不同呢?
顺便说句题外话,这李世绩已经康复一段时间了,听李治说,绩叔的复出,还得归功于杨恭道。听说,是老杨主动跑到李治面前,要了个代表李治去探病的差事。去了之后,老杨和老李两人关在屋里说了好久悄悄话,然后绩叔就重新上班了。
李治当时对我感叹道:“杨爱卿好本事!”
我点点头,说:“是,杨爱卿不错!”
然后,我就感觉周遭好像突然降温了,就看到李治面色不善地看着我,问:“媚娘当年没选杨恭道,可是后悔了?”
我愣住!当年?选杨恭道?我终于在记忆的角落里翻出来,这杨恭道曾经是我的相亲对象,我俩还在一起过了一个浪漫的三月三,介绍人还是我老妈……我没好气地推了李治一把,差不多得了,都多少年前的陈年老醋了,还没完了是吧?
话说回来,那天李治邀请了四位进入内殿议事,李世绩在进殿前,突然病了,没去内殿。所以实际出场的只有三人:长孙无忌、于志宁、褚遂良。整个过程中,于志宁还是老样子,沉默。长孙无忌也未出声。全场都只听到褚遂良一个人在说。
我当时,正烦这个褚遂良,觉得就是他的事多。引发辩机案的赚兰亭有他。魏征死后被太宗记恨,从而导致新城公主与魏征儿子的婚约被取消,这事也有他的身影。前些时候,刘洎的事,他更是在其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一次两次是巧合,但是都三次了,虽然没有证据表明褚遂良动机不良,但是,讨厌一个人,需要证据吗?——我没有证据,但我就是讨厌他。
整个大殿,都充斥着褚遂良的略带激昂的声音,我心念一动,从屏风后缓缓挪出,露出脑袋,给了褚遂良一个略带鄙视的眼神,并附赠一个轻蔑的笑容——我知道,这种行为非常幼稚,可我就是忍不住,虽然拿他没办法,但能恶心恶心他也好。
很明显,褚遂良接收并领会了,因为他看到我之后,滔滔不绝的话语突然停顿了下来——目的达到,我若无其事地把头缩了回去。
褚遂良明显被气到了,他哆哆嗦嗦地说:“君臣议事,武昭仪听政,成何体统?”
李治说:“先帝在世时,媚娘似今天这样,长年随我在屏风后听政,有何不妥?你难道对先皇有意见?”
褚遂良不甘心,继续找历史,搬典故,就是为了说明女人听政,是亡国之兆——这话题明显被带偏了。
而李治,无论褚遂良怎么讲故事,他就是一句话:“效法先帝!”——一招鲜,吃遍天!
褚遂良可能被李治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样给气疯了,他将手中的朝笏直接使劲摔在地上,解下头巾跪地道:“还给陛下朝笏,乞求放我回老家去。”
李治一拍桌子,说:“来人,将他带出去!”——本来,按照正常的情况,事后大臣来李治面前服个软,李治就会将这事揭过。但褚遂良不一样,他是长孙无忌的人,李治想修剪长孙无忌的羽毛已经好久了,所以,虽然这回李治让人带出去的时候,没说同不同意他回老家,但大家都明镜似的,这大殿,老褚八成是最后一游了。
至于有史书说:“武昭仪在隔帘内大声说道:‘何不就地杀了这老东西!’”——这话我可没说,人命关天,没凭没据的,我怎么会这么说呢?再说了,我可是个守法公民,如果真想……我会先想办法把法律改掉,再依法……不对,我是个好人,怎么会做这种事呢?我绝对不会这样做的,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大家听过就算了,不要往心里去!呵!呵呵!呵呵呵……
那天的会议,“废王立武”的提案也未能通过,我为什么说自己当皇后的事算是定了呢?这是因为,那天,褚遂良宰相的官帽被李治顺势给摘掉了,还把他发配到潭州任都督。潭州的治所,大概就在现如今的长沙市这里——这州,好远!这官,好小!这人,好惨!
那天之后,一正一反两个典型就立起来了——支持,看李义府,不支持,褚遂良的下场就是你们的结局。不过是小老板想换个老板娘而已,又不少你们的工钱,而且如果说声“恭喜”,还能得份“升职加薪”的大礼包,你们好好选哦?
于是,那时候朝中流行起了一个段子:“庄稼汉多收了十斛麦子,还想着要换个老婆呢?何况天子要更立皇后,人们又何必管那么多事而妄生异议呢?”——朝中众人,纷纷点赞。
可惜,会这样想的人,都是年轻人,以于志宁为代表的老臣,继续沉默。事情陷入了僵局,这时候,有一个人站了出来——礼部尚书许敬宗。随着他的表态,长孙无忌的战线土崩瓦解,就只剩下韩瑗、来济还在苦苦坚守——长孙无忌联盟的核心成员是谁,不用说也就知道了。
现在,宰相团对于“废王立武”,还是反对派占多数。当此之时,同中书门下三品、司空李世绩表态了,他说:“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很明显,这是李世绩被李治逼问得没办法了,只好说:“你不要总拿这种麻烦事来问我,我才懒得管。”
可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毕竟,这个世上,有句话叫:“听我解释!”
李治听到李世绩说的这句话后,可开心了,给出了无数个版本的解释,无论哪个版本听起来,都像是李世绩在说:“我同意!”
想到这事,我不由得想起偶像剧里的经典桥段:
男的说:“听我解释!”
女的说:“我不听!我不听!”
误会由此而起,然后就可以使劲撒狗血……
人们在看到这样的电视剧的时候,总会感叹说:“如果当初那个女的聪明一点,听人解释,还会有这么多误会吗?”
而我在这里想说的是,其实这个女的,才是聪明人,因为在大多数情况下,“解释就是掩饰”。李世绩的遭遇,就是最好的例证。
我觉得,听人讲故事,只需要听事实描述就可以了,任何评论渲染的背后,都不可避免的带有“解释者”的私货。所以,在很多情况下,最好只要听事情的经过,比如,李世绩说了什么,只要听他的原话(这部分属于事实),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这部分属于解释),不需要别人来代言。特别是与自身利益密切相关的事实,我想要自己来分析,是非对错,我可以,我能够,自己来评判!——这不正是一个成年人,最基本的素质吗?
我不要听解释——有时,是一种面对问题的正确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