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娘说主妇》姜悠

58、下落

　　辩机被斩两个多月后，即贞观二十三年五月二十六日（649年7月10日），太宗驾崩于含风殿，停灵于太极殿，诸王在外任都督、刺史的，都听凭他们前来奔丧，但濮王李泰（李治同母兄）不在奔丧的范围内。
　　太宗的女儿们，无需特别说明，自然是全都可以来奔丧的，于是李治的一众姐妹都聚在太极殿守灵——除了高阳。为何会没有高阳呢？原来是有官员说高阳评风不佳，力劝高阳“在家休养”，免得打扰太宗在天之灵……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我当时一听，气冲脑门，拎了张凳子就奔太极殿而去——别误会，我可不是去打砸灵堂的，我还没疯。
　　我径自来到太宗棺木前，放下凳子，然后踩在凳子上往棺木里瞅，很快就找到了放《兰亭序》的木盒子，伸手捞了出来，抱在怀里，跳下凳子就奔殿外去，但人还没到门口，就被一个官员给拦住了。
　　他拦住我之后，大声说：“大胆，竟敢盗取先帝陪葬物品！来人，拿下！”
　　我当时有点懵，那时我只想着把这惹祸的玩意给高阳送去，让她撕一撕烧一烧出出气，其他的根本就没想过，所以当时傻傻地呆立现场，木愣愣地看着侍卫朝我走来。这时，忽然听到一个女声说：“退下！”
　　我和那个官员闻声看去，原来是城阳公主（李治的同母姐）。她喝退侍卫后，对拦住我的官员说：“武才人手中这份字帖是赝品，不配追随先帝于地下，所以本宫请武才人取出。真品在本宫府上，稍后就会送到，届时将由新帝亲自放入棺中。武才人另有要务，请即放行！”
　　那位官员却不肯，反驳道：“本官从未听闻此事！”
　　“本宫可以作证”这回说话的人是衡山公主（李治的同母妹），她说：“皇姐从父皇那借兰亭的时候，我就在场。”
　　“本宫也可以作证”，“此事本宫也听说了”，“父皇曾对我抱怨城阳借了字帖怎么还不见还”……在场众公主纷纷出声，于是那个官员连声道歉，让开去路。
　　我抱着木盒昂首挺胸出门，直奔高阳府中而去。城阳那边我不担心，因为她手中的确有一份兰亭，虽然只是高仿，但仿真度很高，高到什么程度呢？当然是太宗分辨不出真假的程度，所以在太宗那，跟真的就没什么区别了。
　　说句题外话，那份高仿不只是太宗分辨不出来，当时整个朝堂，有能力鉴别出此品真伪的人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褚遂良。对此，我曾经想过，如果褚遂良说谎，那么假的是不是能变成真的？真的，也能成假的？——真真假假系于一人之口，这样的真假，还有意义吗？
　　话说回来，如果还有人较真，力主请褚遂良来鉴定，以我对李治的了解，估计他会阴阳怪气地建议褚遂良到地下去跟太宗当面讲解，并让那个较真的人也下去做个见证人……哎呀！好残忍！不过，我喜欢！
　　所以，传言说“《兰亭序》早在唐太宗下葬时，就被他的姐妹用伪本调包了”——这个说法大部分是真的，只是调包的人，不是他的姐妹，而是他的女儿。听到这个版本的传言时，我就在想，传这话的人，该不是把我当成太宗的姐妹了吧？真有这种可能，毕竟我那时是太宗的才人，从辈份上看，与太宗是同辈，但后宫嫔妃哪敢这么做？所以，传言把我解释为姐妹，确也更容易让人接受。
　　此外，我拿着兰亭出门，众人不知我的去处，后来我又嫁给了李治，于是出现“《兰亭序》并未随太宗下葬，而是埋在李治的陵墓之中”这个传言，也就可以理解了！
　　至于军阀温韬盗掘陵墓得到《兰亭序》，也不算假话，只是他得到的，是假货，但是那时候估计没人能认得出那是假货，或是认出来了也故意不说，所以，《兰亭序》被盗掘出土后下落不明，这个说法也不算是造谣！
　　那么，真品是不是被用于出气毁掉了呢？答案是：没有！
　　当天我抱着木盒来到高阳府，高阳看到我时，还有点开心，可当我捧着木盒献宝似的告诉她里面是《兰亭序》时，我的好建议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她连人带盒子给轰出门，然后还“碰”的一声，把我关在门外。
　　我对着紧闭的大门大眼瞪小眼，就听到她在门里咆哮：“滚！你给我带着那糟心玩意滚！这辈子都不要看见它！滚！滚滚滚……”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蠢事，赶紧朝门里说：“我错了！我错了！这就滚！这就滚……”边说边抱着盒子跑回宫，到了宫门口，我停住了脚步，然后在门口转圈，边转圈边琢磨一个问题：“接下来怎么办？”——让我原路送回，不甘心。自己留下，我又不乐意，这种东西，太娇贵，怕湿、怕虫、怕火，保管太麻烦，给自己化个妆我都嫌麻烦，哪有空管这破玩意呀！我转了好多圈，累得一屁股坐地上，忽然，灵光一现，于是抱着盒子，敲开了王家的大门……
　　时光流传，到了万岁通天二年（公元697年）——看这个二逼的年号就知道，这时是我当皇帝了。有人向我谏言，找王家要字帖临摹传世，供世人学习观瞻，提高全民的书法水平。我当时想着李治生前，也总是说“字帖这种东西，存在的意义就是让人临摹学习的。”于是欣然同意，可是那人却说：“王家将字帖秘不示人，臣等无能，此事还需陛下出面……”
　　高帽子一戴，我人就飘了，于是向王家开口，我本以为他们会推脱一二，但没想到他们不但一口答应，甚至出人意料地拿出了王羲之、王献之等人的珍品——之前，大家都以为二王的作品他们王家都没有了——当然，《兰亭序》除外，但这东西见不得光，有也得装成没有。
　　王家的王方庆，代表王家，特别豪气地借出了一门二十八人共十卷墨迹珍本，他的十一代祖王导，十代祖王羲之、王荟，九代祖王献之、王徽之、王珣，曾祖父王褒等人的墨宝均在其中——后来这些书品被临摹制成《王羲之一门书翰》，在唐代也被称为《宝章集》。
　　我当时看着一脸阔气的王方庆，忍不住问道：“你就不怕我借了不还？”
　　王方庆说：“这些加起来，都不及《兰亭序》，何惧之有？”
　　我沉默，没好意思告诉他，当年空着手从王家出来时，我就后悔了——那么值钱的东西，我怎么就这么白白送人了呢？怎么也得要头烤乳猪呀！我悔呀！悔呀……当年还是年纪太轻，脸皮薄，没好意思回头去要。如果换成我当皇后那时候，我不但会回头，王家的地皮都会被我刮掉一层——没办法，当家方知柴米贵，我家有个败家的老公，天天在外面打怪升级，于是国库总缺钱，我只好厚着脸皮到处搜刮，一点油沫星子都不放过，怎么会放掉《兰亭序》这块肥肉？不过，王家运气好，万岁通天二年时，国家不缺钱，我作为皇帝也就可以要点脸面，所以，非但没有黑他家的字帖，反而在临摹完工后，“加宝饰锦，缋还王氏”！
　　书法品随葬？这个选项我和李治都没选。我不选的原因很简单——什么二王？在老娘心里，老娘我的书法才是天下第一，其他的（我家李治除外）都是渣渣，不配跟老娘埋一块。李治不选，原因就更简单了，他说：“媚娘言之有理！”——毕竟我俩早就说好了，以后要埋在一起……
　　至于那些珍本的下落，唉，老话说“富不过三代”，王家也没能逃离败落的魔咒，他家收藏的原本大多亡佚，《兰亭序》也不知去向，反倒是我命人临写的摹本还有七人十帖留存于世，被制成一卷，至今仍能看到。但这份残本已经不宜再称《宝章集》了，所以世人为它新取了一个名字：《万岁通天帖》——如果当年我知道自己的年号会成为一件传世珍品的名字，我一定好好取年号，绝对不选“万岁通天”这么个傻号……我悔呀！悔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