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娘说主妇》姜悠

55、兰亭

　　长孙无忌等人病愈归队，宰相团众人便第一时间齐聚政事堂召开会议。这政事堂是宰相议事的地方，政事堂会议属于常设会议，是全国最高议事机构，唐初政事堂设在门下省。
　　此时，门下省的两位长官为崔敦礼、韩瑗。两位侍中，崔敦礼的年资摆在那，所以，老崔是会议的当然主持人。
　　那天的会议，讨论的核心问题是：吏部尚书的接任人选。
　　李治方选出的人选是“刘祥道”。此人以门荫入仕，跟崔大伯一样，也是90后，这年正担任吏部侍郎一职——这是崔敦礼向李治举荐的人，李治跟他也没什么来往，但李治手底下的人都太年轻，没有跟长孙无忌手底下的人一较之力，只能采纳建议，让刘祥道来接任，总好过让长孙无忌安排。
　　那天，主场作战的崔大伯，当然是干劲十足，火力全开，可惜势单力薄，毕竟当时宰相团的势力对比为4：1：1（长孙无忌：崔敦礼：于志宁），所以老崔想拉好友上位的愿望落空了，最后定的是长孙无忌的人选，但是这回李治态度强硬——开什么玩笑，我们忙活了这么久，我的“蠢”都被写在史书上去了，还把吏部尚书给长孙无忌占着，那还行？
　　最后，僵持不下，双方只能互相妥协，决定暂且“搁置争议”，吏部尚书暂且空置，由中书令来济检校吏部尚书——加“检校”意为非正式拜授，但有权行使该职事权，相当于“代理”官职。
　　在我们那时，如果一个官员本来就有一定的职位，再“兼任”平级或低级的另一种职位时，就会在所兼官职前加“检校”二字，即现在所说的“兼职”。如来济，就是以中书令（宰相）兼任吏部尚书（副宰相）；他这样的，宰相团还有一个，就是长孙无忌，他当时是太尉（一品）兼任中书令（三品），所以，长孙无忌这个中书令的正式官称是“检校中书令”。
　　来济检校吏部尚书，这个任职让我觉得难以理解。因为这吏部，为六部之一，归属于尚书省管辖。而尚书省有长官，两位长官分别是于志宁、褚遂良。按道理，如果要让长官代理，不是应该由直接长官代理吗？比如现在的各企业，如果项目组长空缺，却让别的组的经理来代管，这不合适吧？怎么看，于志宁和褚遂良，都更加名正言顺一些，而且，再回顾一下，褚遂良的履历怎么说的？
　　“永徽四年（653年）九月，尚书左仆射张行成去世，褚遂良升任尚书右仆射，照旧为同中书门下三品，并掌管选举官吏事。”这话的意思不就是褚遂良分管吏部吗？直接由褚遂良代管吏部不正好吗？长孙无忌却让来济跨山跨海跑来代管，是出于什么考虑呢？——这绝对不可能是李治作妖导致的，因为来济和褚遂良，在李治眼里是一样的，他没必要去费这个劲。
　　难道，褚遂良和长孙无忌之间，发生了“新故事”？会是什么事呢？——我的八卦之心蠢蠢欲动，于是，在时隔数月之后，我的注意力又转回到了褚遂良身上。
　　褚遂良也是90后，与我和李治差了三十来岁，这巨大的年龄差距摆在这，按理说，他与我二人应该是“无功亦无过”，但是，他却被我二人不约而同给记恨上了，原因的关键词是：高阳。
　　我二人记恨褚遂良一事，可远远早于“房遗爱谋反案”，那还是贞观末年的事。这事，跟一件著名文物有关，那就是有“天下第一行书”之称的《兰亭序》。
　　关于《兰亭序》的下落，历史上有很多传言，有人说它被唐太宗李世民（李治他爸）所得，并在太宗去世后陪葬入昭陵，此陵于唐末五代时被军阀温韬盗掘，之后下落不明。还有人说，《兰亭序》并未随太宗下葬，而是埋在李治的陵墓之中。还有一种说法是，《兰亭序》早在唐太宗下葬时，就被他的姐妹用伪本调包了……总之，众说纷纭，但是，各种说法都默认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太宗曾经是《兰亭序》的主人。
　　这《兰亭序》是东晋书法家王羲之所作散文，作于永和九年（353年）三月三，跟唐隔了有两三百年。这王羲之出身于魏晋名门琅琊王氏，与太宗家祖上井水不犯河水，并无交集，所以这《兰亭序》绝对不可能是一开始写给太宗家祖上的，那么，现在的问题是，《兰亭序》怎么会到了太宗手上的呢？
　　关于这个问题，史书并无记载——其实记了，但李治登基之后，命人删除了，因为过程并不光彩，有损先帝的光辉形象。不过，我唐传奇小说兴盛，还是有唐人的笔记小说把这件事修改删减，流传了下来，我们先来看看小说怎么说的。
　　笔记小说中说，这《兰亭序》是太宗命人骗来的——这是事实，我朝画家阎立本曾作《萧翼赚兰亭图》，说的就是此事。
　　笔记说，《兰亭序》的原主人是一位法号为“辩才”的和尚，辩才和尚是从他师傅智永手上得到的。这位智永大师曾在浙江绍兴的云门寺出家，云门寺的前身为王献之的旧宅，传说是王献之隐居练字之所。而王献之，是王羲之第七子——所以，这个传承脉络相当明晰。
　　萧翼怎么从辩才手上骗的？老套路——先投其所好，取得信任，然后套得《兰亭序》的收藏之处，再骗走辩才，盗走《兰亭序》，最后才告诉辩才说是奉旨来取。
　　因为在萧翼之前，太宗就得知辩才有《兰亭序》，曾向辩才索要，辩才不舍，推说没有，犯欺君之罪。现在太宗得了《兰亭序》，于是“大度”地表示“不追究欺君之罪，并赏赐谷物三千石”——在接受皇帝的“大度”之后，辩才身患重病，一年后便去世了！
　　在这个故事里，没有褚遂良，也没有高阳，因为这二人与这个故事的关系，发生在萧翼赚兰亭之前和这之后。
　　先说说故事之前。在萧翼赚兰亭前，太宗就已经得知辩才有《兰亭序》，但在当时，《兰亭序》的价值就非同小可，作为出家人的辩才也自是深知财不可露白的道理，他一向小心保管，不为外人所知。那太宗是怎么知道的呢？——这就跟褚遂良有关了。
　　褚遂良有一项特殊技能“可以鉴别出王羲之书法的真伪”，虽然是自家师傅传下来的，但毕竟时隔百年，辩才心里没底，于是曾托褚遂良鉴定真伪，并叮嘱褚遂良保密，但结果很明显，老褚不可信——具体经过我不清楚，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太宗是从褚遂良那得到的线报，老褚出卖了辩才。
　　我和李治，也就是因此记恨上了褚遂良，我们都觉得，如果没有褚遂良告密，就不会有后面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虽然知道，这件事的主要责任不在褚遂良，但是，这件事的主要责任人我们怪不起，于是只能怪褚遂良了……
　　接下来该说说高阳了，那是故事之后。在萧翼赚兰亭后，辩才的师弟出来替他抱打不平，而他的师弟，也是辩字辈的，法号为“辩机”——辩机是那时有名的高僧，那时，他加入了西天取经归来的玄奘法师（孙猴子的师傅唐僧）的译经队伍，成为唐僧座下最早的一批译经助手。辩机以其高才博识、译业丰富，又帮助玄奘撰成《大唐西域记》一书而名噪一时，深受信徒爱戴。
　　我们那时，佛教盛行，寺庙林立，佛教信徒众多，可以说，辩机在当时的社会影响力，甩现如今的大Ｖ几条街。而且最重要的是，辩机是当时得道高僧中最年轻的，而且风韵高朗，文采斐然，尤为俊朗——偶像型高僧（此处可以有尖叫）！
　　所以，辩机出来为辩才发声，让太宗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舆论困境中，一贯爱惜名声的太宗震怒，急于摆脱困境。这时有人献策说，可以找个错处，把辩机关上几天，让他不能到处去乱讲话，过些时候，风头过去了，这事自然也就没人关心了。这一计策被采纳，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超出了众人的掌控。事态不受控制地扩大，最终把无辜的高阳卷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