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娘说主妇》姜悠

47、继承

　　何为“太平”？其实，最初选的是“泰平”，但为了避讳“泰山”之“泰”（泰山八字太重了），想到“太平”亦作“泰平”，于是最后选定为“太平”！
　　那么，何谓“泰平”呢？《汉书?食货志上》有云：“三考黜陟，馀三年食，进业曰登；再登曰平，馀六年食；三登曰泰平，二十七岁，遗九年食。”——所以，连续二十七年皆五谷丰收，且有九年粮食储备，才可称为“泰平”！
　　这个封号是李治选的，我觉得这个寓意不错，就同意了。后来，有一天闲聊，李治说，他之所以选它为封号，是觉得这其中的两个数字“二十七岁、九年”很好！
　　我就感觉奇怪了，这两个数字有什么特别的？二十七除九得三，他想要“小三”？我面色不善！
　　他一脸神秘说：“那年，我俩认识二十七年了！”——我十四岁进宫，认识李治，四十一岁生下小女儿，还真是二十七年。
　　他又说：“当年母亲初办三月三，你许愿要一个女儿，到女儿出生，正好九年！”——三月三那年是永徽六年（655年），小女儿出生时是麟德二年（665年），明明是十年！
　　李治却说：“她第九年就已经在你肚子里了，当然是九年！”——这是巧合不够，瞎扯来凑！我好想反驳，但他当时抱着小女儿，两个人大大小小四只眼睛贼亮地盯着我，我只能勉强点头同意，笑笑附和说：“真是好巧呀！”一大一小欢呼大笑，闹成一团……原来是这么个“泰平”！
　　看着那笑闹的父女俩，我鬼使神差地想到，小女儿正是永徽六年以来的第三个孩子……我觉得，有被他内涵到了——这个没脸没皮的家伙，当着女儿的面说的这都是些什么呀？我当初怎么就让这个不靠谱的家伙拟封号呢？在女儿面前给你留点面子，等会小女儿去休息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每每说到我这个小女儿，我总是会想到崔姐。那些年，崔姐又在忙活，还想修律，想在律法中增加“女子继承财产权”！
　　我们那时，虽有女子继承遗产的事实，但是并无法律明确女子具有继承权——在唐代以前的各朝各代，基本都是如此，也就是说，女子能不能继承财产，看运气。
　　这件事，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这可比之前所说的“和离”之类的，要难得多，毕竟之前那些，小俩口之外的人，伤的是颜面，而这件事可是涉及到“财产”——也就是“钱”！
　　大家想想就知道了，如果这些财产，女子没有权力继承（她继承，或不继承，钱就在那里，不多不少），那么，这些钱会落在谁手里呢？答案是：除了“女人”，谁人都可以，而这个世上，最没有话语权的，正是“女人”。所以，崔姐所遇到的阻力，不难想象吧？
　　而且这事，反对的人中，还有“女人”，甚至是多数女人都反对的，为什么呢？我发现，这些女人，大多都生有儿子——这些事我想想就有气，不说了，大家自己去想象吧！
　　需要说的是，我崔姐也生有儿子，不只一个，所以，她的家人也不支持她。我崔姐那些年，真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过得异常悲摧！
　　说句实在话，我当时也不理解，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反正像她和我这样的人家，以及我们玩得好的小姐妹，都是“有运气”的人——能凭本事要到自己的那一份，谁人敢侵吞试试？真当“三月三”，只是一群女人带着孩子在一起吃吃喝喝吗？
　　三月三，其实不只是相亲，它还是京城女界的议事大会，我觉得三月三，其实有点像现在的“妇联”，同安公主就可以看成是“妇联主席”，永徽六年，我妈筹备宴会，实际上可以看成是跟萧淑妃的母亲一起“竞争上岗”！
　　可崔姐却说，天下女子何其多，能参加这种级别三月三的人，毕竟是少数，绝大多数的人，都游离在外，得不到保护——这我就不明白了，这个财产继承权，不就是能要到点钱吗？保护？拿到钱之后请保镖吗？再说了，小门小户的，有遗产可继承吗？就算有，怕是也不够请保镖的，有必要争吗？
　　崔姐说：“财产虽少，哪怕没有，但只要权在，就可改人心！”——她这话，我不明白。当然，虽然不明白，但是崔姐做的事，我一直都是无条件支持，这件事也不例外，但是，我们小姐妹聚会时，我仍是会忍不住劝她，为了这么点小利，还是别人的得失，与你无关，你却要因此四处受人指责讥讽，何必呢？何苦呢？
　　面对我的劝告，崔姐总是淡然一笑，避而不答，继续着她的坚持——我觉得，这样的崔姐，是个笨蛋！
　　后来，我有了小公主，盼了这么多年才得到的女儿，我自然是万分喜爱，到哪都带着她，参加姐妹聚会时也不例外。那天，杨姐从我手中抱过小宝贝，逗她笑，我跟崔姐在一旁看着，我又忍不住跟崔姐提起这事，想劝她放手。
　　那次，崔姐没有回避我的问题，她问我：“天下人都盼生儿子，为何你这么多年，却想要个女儿，只是因为儿子太多了，不稀罕吗？”——我闻言愣住，当然不是！“娘子军”和“妇联主席”，都指着我有个女儿呢！
　　她又问：“你的母亲，生了三个女儿，个个都优秀，比有些人家的废物儿子好多了，但她还是以没有生儿子为憾，甚至曾声称哪怕生个白痴儿子都好，为何？”——女儿再优秀，也不能继承爵位，门荫授官也没份，但若是儿子，哪怕是白痴，他都有继承权。而女儿再聪慧，能拿的，只是钱，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不能实现“可持续发展”！而且就算是钱，想要全部拿到手，也需要使些特别手段，比如将财产写在别人名下……
　　她最后问：“男女之间，为何会有尊卑之别？真的是天生的吗？”她说，她不知道“男尊女卑”是否为天理，她只知道，现有的制度将某些重要的权力只授予男子，这种分配不公，是导致女子受到轻视的重要原因之一。她说：“我不敢说，‘重男轻女’是由这种制度导致的，但它肯定在这种观念的形成过程中，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
　　崔姐说，在西市摆摊这么多年，接触过很多人很多事，一路走来，她觉得，一个人，最核心的权利，是财产权，这是一个人安身立命之本。她还说，生下来，并存活下去，才是“生存”！一个人，只有能“生存”下去，才能谈其他，而存活，必须有“财产”！——我沉默良久，似乎有点懂得，她当年为何说“可改人心”——后世有诗云：“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白居易《长恨歌》）当然，这绝不是崔姐所追求的未来，但这句诗可从一个侧面佐证：“人心可改”！
　　后来，“在室女（未出嫁的女儿）可以从父母遗产中分得一份妆奁（嫁妆）”被写入律法中的户令篇。再后来，“出嫁女，若为家中独女，可以继承全部家产”也被写入了户令——不过，这已经是唐文宗开成元年（836年）的事了，快两百年了，有些人，还在坚持；有些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