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娘说主妇》姜悠

48、同席

　　这萧家到底是犯了什么错，给了我妈机会呢？答案是：请了不该请的人——长孙无忌庶长子之母元氏。
　　长孙无忌的正妻，也姓元，两位元氏是亲姐妹，时人为了区分，所以一般称正妻为大元氏，而称这位元氏为小元氏。
　　小元氏在大元氏故去后的这些年，一直对外以长孙家的当家主母自居，而且她的大儿子长孙涣也非常争气，官至鸿胪少卿，封上党郡公（当然，他自身争气是一方面，长孙无忌这个可靠的老爹更是功不可没）。于是在各种场合，小元氏都会被人高看一眼。但因为长孙无忌一直未将其扶正，所以同安公主的“三月三”，一直没有她的席位——妻妾不同席！据说这是从首届盛会开始，就已经有的规矩。这个盛会历史悠久，具体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东汉那时就有了，已经好几百年了，“妻妾不同席”起码是从那时传下来的规矩。
　　与妾室同席，在我们当时看来，是对身为正妻的人莫大的羞辱。听说当天，小元氏带着她的大儿媳，“姗姗来迟”，高调出场，落座于首席，立刻吸引了与会所有人的目光，大家认出她后，顿时变了脸色，“突然身体不适”，纷纷告辞——萧家主母精心准备的开场白都还没开始说，人全都走光了，只剩下小元氏和她的大儿媳呆立当场……
　　萧家为什么会犯这样的错呢？不清楚，萧家给出的解释是“失误”！但是，没人信，大家都在说：“肯定是萧家想让萧淑妃当皇后想疯了，竟然用这样的法子来巴结长孙无忌，一点脸面都不要了！”
　　从那天起，京城的贵妇们就开始讨论新的主办人选了，不过那时，我妈还没有动参选的心思，直到我家开始在长孙家后院“放火”！这把火相当成功，投下火星，火就着了起来，吸引了全城的目光，风头很快就盖过了上半年萧家闹出的三月三妻妾同席事故，成了下半年的热点新闻，雄霸热搜达半年之久——贵妇们觉得，当天丢的脸，似乎可以捡回来了！
　　我妈在各种场合被夸赞，夸多了，人就开始飘了，开始试探，她有没有承接主办的资格。她刚提出来的时候，大家都有些诧异，但冷静下来一想，觉得她还真是挺合适的。因为来年“三月三”有一个大问题——怎样才能体面地将小元氏拒之于门外？
　　萧家那回，给后来的主办人留了一个大麻烦，小元氏那天之后，在各种场合放话说：“期待来年再相会！”对于小元氏这一的行为，长孙无忌一直不表态——他既不制止小元氏说“期待”，也没有表示出任何将小元氏扶正的意愿。这下，可就让候选人们为难了。所以，大半年过去了，眼看三月三就到了，还是没有人敢冒头接下这个差事，京城贵妇们都急了，就在这样的时刻，我妈主动请缨。
　　小元氏的问题在我妈面前，根本就不是问题，长孙无忌都好意思拒绝她女儿当皇后了，她还会不好意思拒绝他的一个妾来吃饭？这个问题解决起来，不要更简单，于是我妈就成了当年（永徽六年）妇联主席的唯一候选人。对此，我妈矫情地对我说：“无敌是多么寂寞！”——寂寞？我真没看出来！
　　我当时听说我妈办三月三，我可开心了，因为我也没参加过这样的盛会——刚回长安不久就入宫当才人去了，这才人也就是皇帝的妾，不过当时的皇帝是李治他爸。后来出宫了，倒是有时间参加三月三了，不过，每到那天我都会被我妈给安排去相亲——我一直怀疑，她是把“天下之主”记在心头，一心想撮合我跟李治，怕我在三月三盛会遇到顺眼的人，于是用准备好的相亲人选把我给支开……后来，我就“二进宫”了，这些年，一直在怀孕生孩子坐月子，孩子还小，自己已老，也就没想起过要参会，这年正好被我赶上了，主办人还是我妈，我当然要参加了！
　　我妈一听，当场拒绝——这几个意思？我还是不是她亲生的？我的眼泪当场流了下来！可是，眼泪挽不回一颗已经变了的心，母亲的心若是变了，也是挽不回的——我的母亲大人义正词严地说：“你没资格参加！”
　　没资格？我怎么会没资格？我立马擦了一把硬挤出来，总共没几滴的眼泪，抗议道：“我可是昭仪，九嫔之首，后宫排位仅次于皇后和四妃，位居正二品，朝中那些官，奋斗一辈子，都只能混个三品，二品是他们可望而不及的位阶，我怎么就没资格参加了？”
　　我母亲一字一顿地说：“你——是——妾！”
　　我：“……”我数次张口，却最终没能说出一个字——我真的是妾！我咋就是个妾呢？我回宫当晚，把李治的胳膊都给掐青了！
　　不过，后来我还是参加了，不过，不是以昭仪的身份参加的，而是以主办人的助手参加的，相当于现在的服务员领班之类的工作人员。当然，我妈不会真的让我去端菜倒酒——终于让我感受到了一丝丝亲情的温暖！
　　其实这种事往年也有，产生这种情况也是有原因。因为这三月三主题是相亲，但并不限于嫡子女相亲，毕竟正妻是所有庶出子女名义上的母亲，所以也会带着一块来相看。
　　当母亲的心都是一样的，子女的终生大事怎会不关心？这可不分妻妾，作为妾室的母亲当然也想对子女未来的另一半看上一眼。于是很久以前，就有人借用一些名义跟来。而且有些妻妾关系处得好的人家，会让妾室自己决定孩子的亲事，若是看对眼了，当亲娘的若是参会了，就能在那天跟“亲家”去商定，可以避免小儿女的姻缘受波折……总之，这种事一直都有，人之常情，于是大家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实小元氏的大儿子的亲事也是这么定下的，如果小元氏还是跟以前一样，大家也不会拦她，还能跟她在一起愉快地玩耍，但是，她偏要“高调”——这是正妻们的底线，绝对不能忍！
　　我虽然参加了，但正式宴会上是没有“席位”的——妻妾不同席呀！但我也没饿着，因为杨姐和崔姐都来了，她们都有席位，于是我便临时改换身份，作为她们的贴身侍女，挤在她们那桌，蹭吃蹭喝，反正这么多年，我没少在她们身上薅羊毛，她们也早就习惯了！
　　其实我妈作为主办人，当然也有席位，但她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她说，我若挤在她边上，难为情！不好看！掉价！失面子！……我怎么就摊上这么个妈？
　　还好，老妈虽然总是掉链子，但我老公给力呀！李治得知我要参加三月三之后，便承诺亲自接送，给我撑腰长脸。为此，他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了，早早就选好了那天出行的车驾仪仗，全都刷了一遍新漆，还选好了那天的护卫队，高矮胖瘦差不离，统一发放了新衣新铠……
　　三月三那天，他早早就把我送到了会场，然后带着他的护卫队，整整齐齐地列队站好，在入口处当迎宾队——小姐妹进来后，打趣说，还以为是参加李治这个新郎官的婚宴，我尴尬地赶紧出门催他回宫。
　　夕阳西下，宴会到了曲终人散之时，参会人员出门时，又看到了李治和他的卫队，他们站在门口当欢送队，这一回，他们身后还带了鼓，人一出来，便击鼓，鼓声一起，就听到这两列人踩着鼓点开唱：“大唐女子美呀！……”
　　我当时没打算那么早走，正窝在母亲身边撒娇呢！一听到门外传来鼓声，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我的第六感告诉我，大事不妙，于是赶紧跑出门去，果然……我怎么就嫁了这么个活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