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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社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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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徽六年时,我膝下也只有二子,并未添女,我母亲仍然没有主办“三月三”的资格,她筹备个什么劲呀?她该不会是魔怔了吧?——我妈说:“这得感谢萧家呀!”原来,萧家去年的首秀,办砸了!
三月三,什么吃的、喝的、场地、表演这些,其实都玩不出花样,最能体现主办人能力的,不是宴会进行过程中要呈现给大家的元素,而是在宴会开始时,拟名单和排坐席!
我们那个时候,是一个讲究门第的年代,所谓的门第,其实就是看祖宗,这种制度下,一个九品青衣小吏的家眷,可能比五品红衣的家眷更有排面。举个例子,我妈年轻的时候参加宴会,李治的亲妈长孙皇后那时是秦王妃,李治他爸秦王殿下则官拜尚书令,而我爹是在尚书令手下哪个部门当着尚书来着?好像是工部!很明显,李治爹比我老爹官更大,但三月三的时候,李治妈却得排在我妈后面。因为这排名,比的是我和李治的外婆家,也就是说,掰手腕的双方选手,一方是李治的外公长孙晟,另一方则是我的外公杨达。
我外公赢了李治的外公,是因为我家外公的官更大吗?——这是一个因素,但不是主要原因,到我外公,这才几代人呀!不上追个祖宗八代,也好意思来“三月三”?
其实,我外公杨达就算比长孙晟官小点也不要紧,完全不影响我母亲的排位,只因为,我外公出身“弘农杨氏”。这个招牌一打出来,就意味着,我们家显贵的祖上,可以追溯到汉昭帝时期的丞相、司马迁的女婿杨敞。这杨敞是公元前一世纪时候的人,距我唐有六、七百年了!
长孙家的老祖,则可以追溯到拓跋嵩——这名字看着不像是汉族人?没错,他们家是鲜卑族,强盛时期,曾统治中国半壁江山,但现在五十六个民族中没有它。它并没有消失,而是完全融合进了其他的民族中,现在不少汉族人中,都有鲜卑族血统,比如李治,以及我俩的世代子孙——我觉得可以说,咱家的开放、包容精神,根植于血脉之中。
拓跋嵩的后代,怎么成了长孙家呢?这就得从拓跋嵩的曾祖父说起了。这位曾祖父一共有两个儿子,这两儿子分了家,我按照咱们汉家的传统,管他们叫“大房”和“二房”。拓跋嵩就是大房的长孙。而二房,后来出了一个鲜卑族强人,名为拓跋珪,他是北魏开国皇帝,这个北魏,就是那个曾统治中国半壁江山的鲜卑族政治,是鲜卑族最强盛时期。
在拓跋珪眼里,与他同辈的拓跋嵩算是长房长孙。于是拓跋珪创建北魏王朝并称帝后,就赐认拓跋嵩家为拓拔氏家族的长孙。
再后来,北魏王朝传到了第七位皇帝拓拔宏,史称孝文帝,推行汉化,要求鲜卑贵族改汉姓,又再次确认拓跋嵩家族为北魏朝皇族宗室之长门,故而拓跋嵩家族皆改姓氏为“长孙氏”。
这个孝文帝在位时间是公元471至499年,距我唐才二、三百年,所以“长孙氏”,在“弘家杨氏”面前,是小辈!当然,“年轻”只是一方面,其他的,稍后再说!
到永徽年间,我和李治两人的外公,早就不知道入土多少年了。那时候又没有电脑检索这样的先进技术,全部的人际关系都要靠人脑来记忆整理分类,那么多世家,那么多代的历史,那么盘根错节的姻亲关系,还要考虑当事人之间的关系,比如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两人最初,好得像是穿一条裤子,但后来两人水火不融,好的时候得尽量将两家安排在一起,闹的时候,得巧妙地隔开,还不能让人察觉出来……总之,这里面的学问大了去了!
萧氏去年办砸了,就是这方面出了岔子。其实,同安公主当主办人的时候,也不可能面面俱到,但同安公主的辈份在那摆着,她说句“安排不周,请多包涵”,谁不得给个面子?谁不会笑笑揭过?上赶着闹事?试试?先别说,同安公主的侄子、侄孙都是李家出品,正宗小心眼,谁炸刺削谁,专治各种不服!就说三月三这个盛会本身,它的影响力,足以应对这一切。
比如,若真惹急了同安公主,她第二年直接不发帖子,那人就等于被大唐贵妇圈开除了!这可不只是闹事者本人的事,还会祸及儿女!这是因为,三月三的一个重要环节,就是相亲,参加宴会时,当妈的都会带上适龄未定亲的小儿女参加,看对眼了,直接就可以商量婚事,若是被削去了参会资格,那就等着退亲吧!
举个例子,这年(永徽六年)三月三,李治亲自接送我,此举引得参会众女子的羡慕,李治也因此当选为“年度别人家的老公”。第二年三月三,全体参会女子,丈夫在京的,都来接送,于是,三月三丈夫若非守边这样的要事,一定要去接送自家夫人,这成了上流社会不成文的规定。
第三年三月三,有一位丈夫,为了表现自己的“大丈夫气概”,早早高调宣扬不去接送,而且当天,他真的没去,他的夫人在一众怜悯的目光中,强颜欢笑……第二天,这位“大丈夫”已经定亲的儿子被退亲,亲家说:“不想看到自家女儿在三月三,笑得那么凄凉!”——他自己是成了“大丈夫”了,可他的儿子丈夫都当不成了!第三天,他的女儿也被退亲了,理由是:“怕未来的孙子找不到孙媳妇!”——大型“社死”!
顺便说句题外话,那次李治去接我时,他的姑姑和姐妹对他说:“女人生多了孩子容易伤元气,这一年一个的,悠着点!”于是李治在我妈叮嘱他对我好点的时候,李治拍着胸脯说:“放心,我会的。我刚听说了,孩子生多了伤身,反正已经有两个儿子了,够了,以后我们都不生了!”
“不行!”——我和我妈异口同声地大吼!我妈激动地,直接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两个儿子,够了?怎么能够呀?没有女儿,我凭什么接管“娘子军”?没有女儿,我妈就不能再办三月三啦!不行,一定得生个女儿。不过,孩子生多了,确实对健康有影响,尤其是我们那时医疗卫生状况比不得现在。我一直都觉得,长孙皇后若不是生了七个孩子之多,可能不会早逝。所以,我和我妈当即拍板,生个女儿之后,就不再生了——李治赶紧点头,说:“妈说得对!媳妇说得对!家里没有个女儿,哪像个家呀?生!咱继续生!”那时,我们并不知道,我将要面对的,是一段漫长的求女之路。
当年(永徽六年),我又怀孕了,次年(显庆元年,公元656年)十一月,我的第四个孩子降生了,又是个男孩,是为皇七子李显。这年,我已经三十二岁了。
五年后,我再次怀孕,于龙朔二年(662年)生下我的第五个孩子,还是个男孩,是为皇八子李旦。那年,我已经三十八岁了!
那些年里,我年年烧香,求神问卜……然而……难道,我真的只是生儿子的命?我妈当时也愁死了,她打着“小两口这么恩爱,一定能生个女儿”的幌子,办了多年的三月三,这么多年议论就没停过,现下,我妈不得不考虑移交了——我妈一想到下一次三月三……我妈忍不住跟我念叨:“得到又失去的痛,你不会懂的!”
我怎么会不懂呀?我也抄袭母亲的办法,把“娘子军”给收服了,现在,娘子军那边也有人在挑唆,我也愁呀!怎么办呐?我的女儿呀?你在何方呀?
又三年,麟德二年(665年)我再次怀孕生子,这次终于是个女儿,是为皇四女。这一年,我四十一岁,盼了这么多年,终于盼来了,有女儿了,以后不生了——她,也就成了我和李治最小的孩子,封号为“太平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