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娘说主妇》姜悠

45、反省

　　出了月子之后，我满怀感激之情，去慰问我那为女儿到长孙无忌家奔走的妈，但是，我妈却说：“那也算个事？你也太小看我了！”
　　原来，事情的真相是，我坐月子期间，我妈一次都没去过长孙无忌家，长孙无忌家的热闹，完全是他家的“内在动力”推进的。那么，我妈到底在忙什么呢？原来，她在忙着筹备三月三的京城聚会。
　　之前说过了，三月三是传统节日，有很多庆祝活动，这些活动在各类历史文献中都有记载，但是，各种文献都忘了提及一件事，那就是“三月三”这天，京城贵妇圈会举办新年的第一场聚会——这场宴会可不是一般的聚会，它是新年社交宴会（家庭聚餐、红白喜事等不包括在内）的序幕，是社交宴会中的头把交椅。就像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长辈不动筷子其他人就不能夹菜一样，这场宴会就是社会宴会中的老大，其他的此类宴会都得排在它后面。所以，这个宴会的主办人，必须是社交场合最有份量的人物。
　　之前，这个宴会的主办人，李治的小姑奶奶同安公主当仁不让，但是，同安公主永徽四年四月去世了。同安公主之后，当世最尊贵的女人是谁？当然是李治的同胞姐妹了——我们那时“个人尊贵度”的排序，只按娘家算，也就是说只算“先天”，后天的“努力”，不算数！所以，这种宴会的主办人，历来都是嫡出的公主，庶出的公主都没份，其他人更别想。
　　李治的嫡姑奶奶只有同安公主一人，嫡姑姑只有平阳公主一人，她们那年之前都去了。李治嫡出的姐妹，四个已经走了两人，只剩下城阳和新城两位公主，于是这主办人的担子，按道理是落在这两位公主肩上，最有可能的人选，应该是城阳公主。
　　也就是说，永徽五年（去年）三月三，就应该是城阳公主当家作主了，但是，城阳自前夫杜荷死后（杜荷因参与太子李承乾谋反一案被处死），便深居简出，不问世事，这三月三，自然又是被她主动推辞了！
　　接下来，就应该是新城公主，但新城也推辞了。她之所以推辞，也跟婚姻有关。
　　新城生于贞观八年（634年），是李治他爸太宗最小的女儿，最初封号是：衡山公主（衡山郡公主）。唐代名山大川一般不得作为封号——《唐六典》中有言：“凡名山、大川及畿内县皆不得以封。”然而，衡山所在的衡山郡却成了公主的封号，可见太宗对这个小女儿的偏爱。
　　此外，一般初唐公主要到出嫁时才能拿到汤沐邑（收取赋税的私邑，也就是工资），但新城则是在八岁那年被册封为衡山公主时，便开始领薪水了（实封），并且还有奖金（増赋）。
　　新城如此受宠，对于她的婚事，李治他爸当然也是精挑细选——问题就出在这。
　　太宗为新城选的第一位夫婿名为：魏叔玉。这人是名相魏征（以爱跟太宗抬扛而名垂青史的老头）的嫡长子。贞观十七年（643年）定下的婚事，那年新城年方十岁，还小，所以只是定亲而已。但是，那年发生了“太子李承乾谋反案”，朝中大臣侯君集和杜正伦都卷入此安，魏征生前（魏征死于当年正月十七日）曾向太宗举荐此二人，说他们有宰相之才，于是太宗疑心魏征也牵涉了此案。此时又听说，魏徵曾写下自己的谏辞，拿给史官褚遂良看（这事太宗是听谁说的？暂且不讨论）。
　　盛怒之下，太宗取消了婚约，还推倒了魏征的墓碑——上面碑文是太宗亲自撰写，“爱之深，恨之切”呀！所以，新城的第一段婚约，寿命只有几个月。
　　此后唐太宗再次精心挑选，终于在贞观二十三年（649年）为新城再择驸马，新驸马的人选是：长孙操之子长孙诠。那一天是二月六日，正值长孙皇后生日。这一年，新城已经十六岁了，我们唐时公主一般都是十五、六岁出嫁，所以，公主的婚事当即便筹备起来。可惜当年五月二十六日太宗去世，而公主的婚礼过程太过复杂，自然不可能在三个月时间完成，于是，公主的婚礼只能停下来。
　　李治心疼妹妹，于是永徽元年正月（650年）除丧服后，他便下令继续筹备的婚礼，打算到秋天公主守孝满一年的时候让她成婚。可惜，大臣于志宁以“必须为父守孝三年”为由坚决反对……最后，新城公主在永徽三年（652年）五月廿三日（守孝满三年的前三天）出嫁。那天，李治给妹妹增邑五千户作为贺礼，同时应新城的要求，将封号改为“新城”——算命的说“衡山”太重，与公主八字不合，以致公主婚姻波折，于是改了这个卜算出的新封号。
　　因为婚事一再受到波折，新城常称自己是不幸的人，她整个人，总给人一种郁郁寡欢的感觉。其实，我觉得，她这样，还有一些除婚姻之外的其他原因。
　　新城出生一年多后，她的母亲长孙皇后便去世了。那之后，太宗将长孙皇后所出的一儿（李治）和一女（比新城年长的晋阳公主）带在身边抚养，却把新城交给了后宫嫔妃。
　　太宗之这么做，他也曾解释过，因为新城太小了，还不足三岁，他一个大男人真的照顾不过来，于是就没带在身边，等到新城大了些，太宗觉得她跟养母处得挺好，而且太宗那些年也是年事渐高，精力不济，于是就没把新城接到身边。但是，太宗不知道的是，那些年，后宫有传言，长孙皇后是因为生育新城而伤了元气，所以才中年而丧，所以皇帝迁怒新城，才不将新城带在身边——这明显是造谣。
　　但这一切发生之时，新城还是一个小孩子，她还不具备辨别真假的能力，于是她将一切归疚在自己身上……新城就是在这种不良情绪的伴随下长大，所以，当她的婚事出现问题时，她再一次的“从自己身上寻找原因”！
　　顺便说句题外话，新城的驸马长孙诠后来于显庆四年（659年），也即五年后，卷入谋反案而身死，新城改嫁韦正矩（出自京兆韦氏）。仅仅四年后，也即龙朔三年（663年），新城便抑郁而终，死时年仅三十岁。李治在新城去世后，杀了韦正矩——罪名是“失礼于公主”。
　　世人都为韦正矩喊冤，说新城的死因是“与前夫的感情太过深厚无法忘怀”，韦正矩是无辜的。可是，又有谁知道，新城嫁入韦家之后，便一直受到韦家人的言语嘲讽，他们从长孙皇后之死开始，逐一列举新城公主生活之中的每一件不如意之事，以此说明新城是“不祥之人”——他（她）们这么做，目的很明显，是为了打压新城，让新城这个嫡公主“温顺”！可是新城本就是在“愧疚”情绪中长大，长孙诠死后，她一直深陷自己是“灾星”的情绪之中，她长孙诠的死，是她害的……这其实也应该算是一种家庭暴力，无形，却能给人带来严重的伤害！在韦家的这一连串言语打击下，新城的精神彻底垮了……
　　韦正矩冤吗？——冤个毛线！韦正矩由于尚主，短时间内由奉冕大夫升为正三品的殿中监，连升八级——升迁这么快，他凭什么？不就是因为有新城这个“福星高照”吗？给狗丢块骨头，它都知道要摇尾巴，你韦正矩得了这么大一块蛋糕，不但不帮着新城，还跟着韦家人一起说新城是灾星，你真当她哥她嫂（李治和我）是死人吗？真以为验不出伤，就拿你没办法？——愚蠢！
　　新城之死，让我感慨颇深，于是后来我便常教育自己的女儿，遇事，不要总是“从自己身上寻找原因”，反省是一种美德，但过度反省，那就是“自残”！
　　很多年后，我看着自家女儿在面前哭得满地打滚，口口声声说：“我没错，都是母后的错……”我头痛地想：“是不是矫枉过正了！”——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话说回来，新城这样的性格，导致她自小就事事都不出头，所以，新城推辞三月三的主事之位，也是情理之中——她真的接下，众人反而会感到奇怪。
　　于是，这三月三的宴会主办人，就成了一块肥肉，让所有人垂涎三尺——谁得到了这个宴会的主办权，谁就是大唐女子第一人，什么“炫衣服”、“炫首饰”、“晒老公”、“晒娃”……跟这一比——有可比性吗？
　　当然，什么政治影响力之类的东西也是有的，但是，这些男人们看重的东西，在抢红眼的女人们眼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炫耀、风光、注目，那才是第一位的，政治是什么玩意？它算老几呀？
　　虽说很吸引人，但这种竞争，不是人人都有资格参与的，首先，庶出的公主就给排除了——敢爬到李治的同胞姐妹头上，李治这小心眼，不知道会怎么给人穿小鞋，所以各家的驸马都拼命拉住了自家媳妇，以防被李治给盯上！
　　于是，永徽五年（去年）三月三，这个同安大长公主逝世后的首场三月三盛会，花落“萧家”——领衔人，正是萧淑妃的母亲！理由是，今上（李治）的女儿，最尊贵，但李治的女儿都还年幼，理应由母亲代劳，巧了，李治只有两个女儿，都是萧淑妃所出，所以，就由萧淑妃来办，但皇妃来主办，不符合传统，所以，这权力便最后落到了萧淑妃之母的头上！这其实，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大家对后宫走势的看法——皇后将废，萧淑妃将代之！
　　顺便说句题外话，去年（永徽五年）年初，我不是也生了个女儿吗？我妈第一时间进宫来探视，抱着我家小宝贝笑得合不拢嘴。到今年这时，我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高兴，原来她那时抱着小外孙女在想，三月三，老娘我现在也有一争之力了！可是，她这架式还没摆开，我大女儿就夭折了——我妈当时哭得，比我爹走时还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