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娘说主妇》姜悠

41、五品

　　既然长孙无忌的所有儿子都当官了，还都是不错的官，那我和李治为什么还上赶着去送官帽呢？这不是多余吗？——不，一点都不多余，这是因为，朝散大夫可不是一般的官，它是一个分水岭。
　　听说在百分制下，学子们有一个口号：“六十分万岁，少一分残废！”——朝散大夫，就是我们那时官员升迁中的那个“六十分”，这是一个关口，很多人，一辈子都被卡在这个关口之下，抱憾而终。要理解当时这些官员的感受，就得先了解一下我大唐的官制！
　　我大唐官员品级分为九品，其中一至三品，又依“正、从”分了两级。如：一品有 “正一品”和“从一品”两阶。而四至九品，不仅分正、从，还在正从之中，再细分了“上、下”两级，所以每品的官阶是四级。如：四品有“正四品上、正四品下、从四品上、从四品下”这四阶。所以，我大唐的官制是“九品三十级”！
　　“朝散大夫”一职，始设于隋，我唐因之，级别为“从五品下”，属于第十四阶。白居易就当过朝散大夫，他还写过一首与朝散大夫有关的诗，不过并不知名，但是，他的诗可以从一个侧面说明，朝散大夫一职，在官员心目中的“江湖地位”。
　　这首诗的名字叫做《闻行简恩赐章服喜成长句寄之》——可能是因为这首诗，关注的人太少，所以找不到比较权威的解释。不过，白居易的诗，一向以言简意赅、通俗易懂而著称，找不到权威翻译应该不要紧，我按照自己的理解，强行解释一下。
　　这个诗名中提到的“行简”，应该是白居易的弟弟白行简，这人也是文学家，不过，不爱写诗，喜欢写小说（唐传奇），有名的《李娃传》和《三梦记》就是他的代表作。所以，这首诗的标题的意思应该是：听说老弟也得到恩赐的章服了，可喜可贺呀！老哥我特意写了一首诗，与你同乐！
　　诗文全文如下：
　　吾年五十加朝散，尔亦今年赐服章。
　　齿发恰同知命岁，官衔俱是客曹郎。
　　荣传锦帐花联萼，彩动绫袍雁趁行。
　　大抵着绯宜老大，莫嫌秋鬓数茎霜。
　　这首诗七言八句，看着应该是七言律诗。看这首诗全文都透着喜悦之情，而第一句“吾年五十加朝散”，说明白居易当上朝散大夫时，已经五十岁了。而第四句“齿发恰同知命岁”，可知他弟弟白行简跨入五品的行列时，也已经五十岁了——白居易五十岁当上朝散大夫，都觉得开心，可知，这当上朝散大夫，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
　　白居易，是在我死后半个多世纪才出生，那时官员的升迁，可比李治的永徽年间要容易的多，那时都还是这个情形，可想而知，“三个朝散大夫”是一个多大的礼包。而且那年，长孙无忌的儿子们，都不过是二三十岁的年纪。最重要的是，其中十一个，都是庶子。
　　当时，因为“就业压力大”，官员中形成了默契，各家只有嫡子才有资格争官位，若嫡子少，而这当老爹的说话又够份量，庶长子也能得到资格，但其他庶子不能参与名额的分配——这是贞观末年，在李治他爸的威压之下，朝堂中达成的一种微妙平衡（就业难的问题，在贞观年间，就已经很严重了）。这种平衡，保障了贞观末年朝堂上下相对平静的政治格局。
　　但是，随着李治他爸去世，长孙无忌走入政治舞台的中央，他凭借自己手中的权力，在一年间，将十个庶子全部塞进了官员队列，这几乎是以一种雷霆万钧之势，将原有的平衡搅成了一团碎末，也把李治这个新帝君，给拱上了火山口……
　　白居易诗中的第七句“大抵着绯宜老大”，其中的“绯”，应该指的是朱红色的官服。
　　我大唐，官员上班，得穿“制服”，即官服，也称“品服”！而且不同级别的官，衣服的颜色不一样，依次有紫、绯、绿、青四个颜色。三品以上紫色；四品、五品为绯色（朱红），六品、七品为绿，八品、九品为青（青蓝）。故而，人们常以“红得发紫”来比喻那些官运亨通、仕途畅达的人。几代为朝廷重臣的家族则称之为：“满门朱紫”！
　　顺便说句题外话，白居易在《琵琶行》中，曾说自己：“江州司马青衫湿”——由此可知，他担任的“司马”一职，是个八九品的小官。具体好像是从九品，但就不记得是“上”还是“下”了，反正不论上、下，级别都很低，在官级台阶上，不是倒数第一，就是倒数第二。
　　不过，他被贬为江州司马时是元和十年（815），而他出生于唐代宗大历七年（772年），算一算，被贬时，他四十四岁，但从诗中可知，他五十岁的时候“翻红”了，也就是说，短短六年间，他就实现了九品到五品的逆袭——人生，真是变化无常啊！
　　五品官看着，是不是觉得不高？是不是觉得老白也太容易满足了？——其实，我大唐的五品官，级别不低，可别拿满清时期的那些注水的官级来对比，他们的五品，跟我那时的五品可不能相提并论，要知道，我们那时宰相也才三品，最多只能封正二品，从来没有正一品的宰相。前面的一、二品，一般只会给宗室或者地位比较高的大臣，而且一般是“荣衔”（荣誉称号，即：听着好听，没什么实权）！所以，真正的官阶，是三品到九品，换算过来，三品实际是一品，而五品，实则为三品，“三品大员”，这级别还觉得低吗？
　　五品这个级别，在我们唐朝，之所以会被视为分水岭，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它关系到孩子的就业问题——在我看来，这才是时人如此看重五品的最主要原因，没有之一！
　　唐代官员子弟当官，主要有三种途径：门荫、杂色入流、科举——鉴于科举的录取率太过感人，在此就略过不提了。
　　门荫，是指因上辈有功而给予下辈入学任官的待遇——这实际就是“官僚世袭制”的变种。在我们唐代，五品以上高官子孙可以直接获得当官的资格，这也是唐朝高级官吏的主要来源。
　　六品以下官员的子孙，就不能背靠大树乘凉吗？——当然可以有！六品以下官员的子孙，可以通过轮流担任三品以上亲贵的侍从，亲事，帐内，或交纳品子课钱，十年期满后（划重点，十年），再通过“铨试”（考试选拔），授予官职——这就是“杂色入流”。这“杂色入流”，其实也可以视为低配版的“门荫”。
　　值得注意的是，“杂色入流”是唐朝低级官员乃至中级官员的选拔方法。也就是说，如果若当爸的没穿上红色的衣服，那五品基本就是儿子的“职场天花板”了！所以，五品——“功在当代，利在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