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娘说主妇》姜悠

37、形势

　　废立皇后一事为什么会让长孙无忌和天下正视李治这个皇帝的存在呢？——对于这个问题，李治的回答让我颇感意外，他说：“只有这事，宰相议事的时候，才会听我说了什么！其他的事，我只要一发表意见，他们就转移话题，讨论天气、说美食、甚至是美女！”
　　闻言，我沉默良久，然后问：“那国家大事怎么办？”
　　李治说：“他们都已经办好了，圣旨都拟好了，拿到我这，签个字盖个章，如果旨意太长或者是我想多看一遍，他们就会觉得我耽误事，舅舅就会训我，说一些诸如‘为人君者，当用人不疑’或者是‘圣明天子，当垂拱而治’之类的话，我都不敢多看一眼，更别提问为什么事情如此处理了！”
　　我继续沉默，这皇帝当的，可真是够憋屈的！但是，我转念一想，这不是挺好的吗？不用管事，天天乐逍遥，多好呀！
　　李治说：“你看，才五年，这些宫廷宿卫就敢在大水面前，弃我而去，若再如此过五年，如果有人要我让位，你觉得还会有谁帮我？”
　　李治停顿良久，看我能找出什么反驳的话，他继续问：“禅让的皇帝，无论主动还是被动，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我飞速回忆了最近百年间的历史，发现，基本是全家死光光呀！而且，这百年间，最常上演的戏码就是“以下犯上，权臣废君”。再且，这短暂的回忆告诉我，亲戚也不管用，亲戚之间抢皇位还少吗？比如：唐抢的是隋的皇位，而唐开国皇帝李渊，与隋炀帝是表兄弟；隋抢的是北周的皇位，而隋杨坚，与北周末帝，是外公与外孙……
　　我低下头，心里盘算着，现在收包袱，抱着孩子回家，可还来得及吗？
　　李治拍了拍我的头，说：“怎么？想弃我而去？”
　　我当即抬头，说：“我是那样的人吗？”——绝对不能承认！
　　李治说：“你可千万别想独善其身这种美事，哪个新皇帝会放过弘儿？”
　　闻言，我一脸真诚地对他说：“我在此，郑重起誓，与你不离不弃，‘生同衾，死同穴’！”
　　李治当即开心地笑了——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自那以后的很多年间，他经常对着我的孩子们说起此事，以此来佐证，母后对父皇“爱得深沉”！
　　其实，我当时只是随口那么一说，那是我小时候在街头混事的时候染上的小毛病。吹牛，说大话，诅咒发誓，对我而言，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我当时也没存心骗他，只是习惯而已。当然我那时并不会把这话当真，也没想要他当真。
　　那时，我以为，大家都是这样说话的，应该都清楚这是玩笑话！但我忘了，我与李治的成长背景不同，于是，注定我俩对于此事的理解，有了一定的偏差——李治把这句话，当成了承诺！
　　常言道：“谎话说了一千遍就成了真理！”经过李治的反复念叨，我的儿子们将“同穴”一事，当成了李治的遗愿，于是很多年后，他们不顾大臣的反对，打开李治的墓穴，将我俩葬在一处，是为“乾陵”——我觉得称“乾坤陵”更妥当一些，不过那时的我，早已两眼一闭，管不了这些了！
　　我继续问：“能让他们听你说了什么又有什么用呢？他们完全可以‘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你不还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吗？”
　　李治说：“人心是个很奇妙的东西！它看不见，摸不着，但是却可以‘因势利导’。”——“因势利导”一词，出自于西汉司马迁所著《史记》之《孙子吴起列传》，故事的主角是孙膑和庞涓。
　　那是战国时期，在魏国和齐国之间发生了一场战争。当时，孙膑为齐国的军师，庞涓则为魏军的统帅。此战中，孙膑设下埋伏，利用庞涓一向认为齐军胆小如鼠的心理，采用逐日减灶的方式，营造出齐军士兵胆小逃跑的假象，引诱庞涓上钩。庞涓果然中计，最后兵败。
　　司马迁在评述此事时，说：“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由此，生出了“因势利导”这个成语，意为“顺着事情发展的趋势向有利的方向引导。”
　　我不明白，废立皇后一事，有何“势”，又有何“利”？
　　李治说：“废立皇后，若能成，能让形势变得于我有利。”
　　他说，人，其实大都有盲从之心，遇到问题了，很少会去独立思考，更多的，是跟随身边的人或者依照习惯来处理问题，士兵尤其如此——在军队，这是一种必须，否则，遇到战争，尤其是大规模的战争，几十万士兵，若是都有自己的想法，那就是几十万个意见，这队伍怎么指挥？这仗还怎么打？
　　他还说，长孙无忌在军中，其实并无根基，为什么昨夜的那些人，大多选他呢？不过是因为这五年来，他在朝中内外，为自己营造了“说一不二”的形象，人们习惯性地服从他，依赖他，在遇到问题的时候，自然都跑去请示他——反正李治说了不算，最后还得去问长孙无忌。所以，大家都一股脑地往那边跑，但水情紧急，已经由不得他们再往回跑了，所以，最后我俩身边就只剩下一个“长了脑袋”的薛仁贵了！
　　他接着说：“其实，军队的心，一直在我这，我父皇在世时，把军队给梳理得妥妥当当，所以我这五年来，虽然在朝堂一直没什么话语权，但皇位还是稳如泰山，你放心！”
　　对于这个话题，李治最后说：“我现在需要借一件事，来让所有人知道，长孙无忌，不是所有事都说了算！我这个皇帝说话，还是管用的。而废立皇后这件事，无疑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反正我目前找不出，比这更能吸引大家注意力的事了!”
　　我点点头，茶余饭后，大家最喜欢聊什么？这事我最清楚不过了！——军国大事？跟我们小老百姓有什么关系？
　　皇帝家里的那些家务事，虽然也跟大家没什么关系？但是大家感兴趣呀！聊起来，那个激动呀！那个起劲呀！看看这些年的热搜，就能发现，一千多年了，大家的关注点，其实一直都没怎么变，估计，在并不遥远的未来，这种情况会依然持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