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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争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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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些年,过得不如意吧?”那一夜,我和李治守在弘儿的摇篮旁,我轻轻问道——这是成婚多年来,我俩第一次静静坐下聊天。
这天晚上,我才发现,我们虽然成亲了,生活在一起了,但是,却不曾关注过彼此的生活,我们在一起交流的时间,甚至还不如年少时一起同窗读书的时候多。
年少时,我们同桌,老师在上面讲课,我们就在下面聊天,无话不谈,他在想什么,我在想什么,彼此都知道。但现在,我们成为夫妻了,有了共同的孩子了,反而变得陌生了!
面对我的回答,李治只是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
我也没有继续追问,白天的情况,已经告诉答案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句话,或许只是感慨一下,也或许是想告诉李治,我知道他的处境……但是,绝对没有要李治难堪的意思。好在虽然缺少交流,但年少时的默契还在,李治不会想歪,所以,他也没有什么恼怒的情绪,只是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头。
我问他:“头又痛了?”——李治这些年,偶尔会感觉到头痛,看了大夫,也开了药,虽然犯病的次数不多,但总是无法根治,只要李治感到焦虑的时候,他就会头痛。看来,今天的事,让他难受了!
我伸出手,让他枕靠在我身上,以便帮他按揉太阳穴,希望能让他好受些——当然,我当时并不懂,只是胡乱按,聊胜于无。不过,后来我找太医专门去学过按摩,真的成为了专业人士,这就是后话了。
我边按边说:“忌叔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李治闭着眼睛,问:“哪里不一样了?”
我说:“我也不知道,只是一种感觉。我以前见他,称他‘司徒’,他直接表示不高兴,他亲口说,喜欢我称呼他忌叔。但今天,明明只有我们三人在场,我叫他‘忌叔’,他板着脸,我试着叫他‘司空’,他却显得特别高兴。为什么呢?‘司徒’和‘司空’同为三公,都是正一品的荣衔,他为什么不喜‘司徒’而喜‘司空’呢?难道是他嫌弃‘司徒’没有‘司空’好听吗?”
李治轻笑了一声,抬手捏了捏我的鼻子,说:“你真是傻得可爱!”
我当即拍掉他的爪子,说:“别闹,我跟你说正经事呢!”
李治抓着我的手,放回太阳穴边,又闭上眼,说:“舅舅让你叫他‘忌叔’的时候,是不是房相(房玄龄)还在?”——确实是的。
李治没等我回答,继续说:“那时,你在这些前辈面前多受欢迎呀!房相让你叫他‘房叔’,李世绩让你称他‘绩叔’,就连李靖、尉迟敬德等等这些老一辈的人物,也都不让你以官职相称,年轻点的都叫‘叔’,年纪大些的叫‘爷爷’,开国那些功勋大臣,哪家你没去蹭过饭?哪家没个你的‘叔叔’或‘爷爷’?”
对此,我回以一阵干笑——实在是太尴尬了!李治这家伙真是不厚道,聊天就聊天,他怎么能翻旧账呀?谁还没个年幼无知的时候呀?还能不能好好聊天了?
李治也笑了笑,继续说:“你知道吗?那时候,我们这一干男孩,都嫉妒得不得了!”
我撇撇嘴,问:“你们有毛病吧?穷得满长安城要饭吃,这有什么可嫉妒的?”
李治说:“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呀!你知道吗?那时,朝中暗潮汹涌,舅舅和房相势同水火,底下的大臣们纷纷站队,要么站‘长孙’,要么站‘房相’,只能二选一,只有你,两边都得宠,两边都混得如鱼得水!”
我诧异道:“当年他们有闹得这么僵的时候吗?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李治回答道:“他们早就开始闹了,但一直都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自贞观十五年开始,双方的争执摆上了台面,而那时候,你去了国子监读书,很少在宫里,所以你感受不到!”——确实,这种顶层之间的政治斗争,就尤如水面下的暗流,不是身在局中,的确是感受不到,离得稍远些看着,真以为一切风平浪静!
李治说:“房相他们对你的态度,可能就是当年舅舅让你叫他‘忌叔’的原因。以我对舅舅的了解,他更喜欢别人称他‘官职’,我私下里都不称他‘舅舅’——你没发现吗?”
我一愣,回忆了这些年的情景,发现还真是这样,我刚认识李治时不是这样的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李治等我回过神,笑了笑,继续说:“我当上太子之后,就没再称他‘舅舅’了!那年(贞观十七年),我受封为太子,父皇命我以私人身份,前往舅舅府中拜谢,当时父亲对我说,如果没有你舅舅的支持,你坐不稳这个太子之位。”
李治顿了顿,继续说:“我携重礼到舅舅府中,就是在那时,舅舅对我说君臣之礼不可废,让我以后万不可再称他舅舅,于是,从那年开始,我对他的称呼就随着他的官职一再变动,现在,跟你今天一样,称他司空了!”——贞观十七年(643年)到现在的永徽五年(654年),十一年了,我这反射弧可真是够长的!
那一夜,我跟李治聊了很久。那时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一上台,便频频对宰相班子进行调整,这一切,就是为了争取皇帝应有的权力,可惜,结果如何?这个问题不需要李治回答,只需要看看昨夜那些宿卫们的选择,就足以知道了!
难怪李世绩会“身体不适”,估计他在宰相团里,也是受到排挤,他说的话没人听,他的意见没人采纳,宰相团议事时,他说与不说一个样,在与不在也是一个样,不如干脆“病了”,还能眼不见心不烦……可是,李世绩这一“病”,李治的日子更难过了。
李治说,以前绩叔没辞去相位的时候,宰相团因为有绩叔,意见不一致,所以时不时还会拿着政务到他面前讨论一下,最起码让他知道若大的帝国都发生了些什么事,但绩叔一退,宰相团都不向他奏事了,他主动去问,也都被搪塞,说是:“主上圣明,天下太平!”
为了让我对这种情况有一个直观的了解,李治特意选了个好日子,在朝堂议事时带着我去围观——舅舅太能干了,皇帝外甥无所事事,看把孩子给闲得,上班时候竟然带着老婆(不对,那时我还不是正妻,应该是情人)去看戏!
那天,李治对五品以上官员说:“以前在先帝身边,看见五品以上官员议论朝政,有的在立仗的诸卫士之前当面陈情,有的退朝后上书奏事,连日不断;难道惟独现在无事可奏吗,你们为什么都不上书言事呢?”
结果如何?面对李治的询问,回应他的,要么是“沉默”,要么就是“天下太平”——果然和李治事先所料是一样的!当时,李治看着一旁的我,摊了摊手,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件事,后来被记入了史书中,史载:“上谓五品以上曰:‘顷在先帝左右,见五品以上论事,或仗下面陈,或退上封事,终日不绝;岂今日独无事邪,何公等皆不言也?’”——这可是白纸黑字写在史书上,可别疑心我是在抹黑长孙无忌哟!
时钟拨回到我们遭水灾的那天晚上,在聊天接近尾声时,李治却用一种异常凝重的口吻对我说:“我知道前些日子封昭仪一事,让你对争后位萌生了退意。但是,虽然封昭仪一事波折重重,我却在这一过程中,看到了重振皇权的转机。如果废立皇后一事能够继续下去,我有信心能够借此让舅舅和天下正视我这个皇帝的存在。”
说到这,李治突然间沉默了下去,我好奇地看着他,他怎么不说了?计划是什么?为什么会有信心?废立皇后一事跟皇权有什么关系?我正听得起劲呢!怎么不讲了?
李治看着我说:“但这一切,以你的意愿为前提,如果你不愿意争后位,别担心,我能想到别的办法的,你不用勉强,随自己的心意就可!”
我坐直了,一脸郑重地问:“争不到,我会有什么损失?”
李治偏着头想了想,说:“好像没有!”
闻言,我歪坐着,两手一摊,接话道:“啊?这样啊!那就争呗!反正我也没什么事!闲着也是闲着!”
我俩相视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