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桑田》旧绛紫

2、大梦初醒 金瞳少年过

　　“若想挽救这一切，贞元三百一十年，去芦白村救一金瞳少年。”

　　大火中，神秘红衣人的话似有魔力般，不断地回荡在叶汀洲的脑海里。

　　”师尊，叶师兄还没有醒吗？”少年温润的嗓音打断了脑海里不断回响的“魔咒”。

　　“还没呢。”元隐仙尊仿佛自言自语般，头也没回地说。

　　忽然他意识到了什么，看向推门而入的少年，道：“芦儿，此时你应当面壁思过，来此做甚？”元隐仙尊眉头一皱，话语间似要发怒。

　　“难道你还不思悔过？”

　　尽管师尊语调严肃，毫无温情，但这久久存在于记忆深处的熟悉嗓音让叶汀洲的鼻子骤然一酸，便有温热液体冲破紧闭的双眼，流过脸颊，滑落枕畔。

　　白忆芦本来是在面壁思过，但每每想到师兄是为了自己才受的伤，又是悔恨又是羞愧，只恨不得时间倒流，回过头一巴掌把过去的自己给打醒。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干脆跑过来看看师兄，横竖再被罚一次，总好过内心不断煎熬。

　　正要再次向师尊认错，抬头的片刻却看见窗台上斜照过来的光束映照出师兄脸颊上一闪而过的泪珠。

　　“啊啊啊，师兄醒了，师兄醒了！”白忆芦一激动，也顾不得认错。禁不住大喊大叫起来，“师尊，师尊，你转头看看……不过他怎么哭了啊？”他挠了挠头发，面露疑惑道。

　　元隐仙尊正要批评白忆芦没事不要总大喊大叫，被他的话一惊，转过头来便看见大徒弟的眼睛虽然没睁开，却在默默流泪。

　　伸手擦了擦叶汀洲脸颊上的泪水，元隐仙尊叹了口气。待要说些什么，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便被牢牢抓住，叶汀洲睁开了眼睛。

　　”师……师尊，您怎么现在才出关啊？”他有些抽抽搭搭，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元隐仙尊一头雾水，脸上写满疑惑。

　　叶汀洲顿时察觉到了不对劲。此时的师尊和蔼可亲，神采奕奕；与他临近闭关前满头华发，双眼黯淡无光的神貌相去甚远。

　　那么，这很可能是回到了自己十八岁以前，那时的自己还没被叔父接回叶府。话说回来，眼前这少年面生的很，好似从未见过，却有强烈的熟悉之感。

　　林原呢？自己的师弟不应该是林原吗？

　　眼前这少年身材修长，皮肤冷白。见他抿着嘴，嘴唇左右两边便浮现出两个对称的小梨涡。

　　叶汀洲看向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大，精神十足地看着自己。从窗台斜照过来的阳光使视野更加的清晰，他左眼下方有一颗小痣，右侧瞳孔颜色稍浅。

　　那只右眼竟然……竟然泛着微微金色。

　　“他是谁？”叶汀洲指着白忆芦，他就是那个金瞳少年吗？他为什么会在这？奇怪的熟悉感不合时宜地肆意生长，仿佛随时会破土而出。

　　“天啊，师兄，你怎么也学会开玩笑了，我认错还不行吗？”白忆芦嬉皮笑脸地答道。

　　叶师兄万年冰山脸的名号在星隐宗可是出了名的。现在却有不属于他的表情频频出现在那张俊脸上，实在好笑得很。刚要忍不住笑出声来，白忆芦的脑门就被师尊实打实地弹了一下。

　　叶汀洲看见他刚要露出小虎牙，却忽然闭了嘴。白皙的额头被师尊弹出了一块红印，他捂住脑门，用浅色的眸子看向师尊，吸了一口气，张张嘴。

　　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师尊道：“溯之刚醒，切勿大声喧哗。”

　　白忆芦可怜巴巴地向师尊眨了眨大眼睛，转头看向叶汀州，顿时察觉到自家师兄不是在装傻，急忙道：“师兄！我是白忆芦啊，是你刚入门的师弟，你还说过几天我回家，要跟我一起去捉鱼呢！”

　　芦苇荡，白忆芦，金瞳少年，那一定和芦白村有什么关系！叶汀洲还没有想明白，忽然头痛欲裂，如水般记忆涌现出来——是属于这个世界里自己的记忆。

　　林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白忆芦。与林原不同的是，他不是外门弟子。或许是因为天资卓绝，刚入星隐宗就被师尊收为入室弟子。

　　要知道，首先，元隐仙尊除了叶汀洲之外没有第二个徒弟；其次，谁也没有看见他在选拔弟子的试炼幻境里取得出类拔萃的成绩。与其说是千里马遇上了伯乐，不如说是天上掉的馅饼恰好砸中了路人甲。

　　况且，这白忆芦生的极为好看，站在人群里仿佛自带光环，认识或不认识的人都总要多看上两眼。本以为只是个花瓶，没想到却被提拔上来。还不是别人提拔，偏偏就是那个一直不肯再收弟子的首席长老元隐仙尊，白忆芦不费吹灰之力坐上的，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位子。

　　于是乎，无数不满和质疑涌了上来。特别是那位在幻境试炼中取得第一名的弟子——陆言，他对白忆芦的敌意格外明显。

　　毕竟在幻境试炼中，他心术不正，使同伴落入险境，却溜之大吉。因此没有一位长老肯受他做徒弟，陆言最终仅仅成为一个外门弟子。

　　一下子坠入谷底，陆言看谁都不顺眼，何况是白忆芦这样骤然被镀了一层金的花瓶。

　　他心生不满，要与白忆芦比试一场。白忆芦本人也不是忍气吞声的性格。在他三番五次地挑衅下，竟然瞒着师尊答应了这次挑战。

　　——这些自然是听白忆芦自己说的。就在前天傍晚，他缠着叶汀洲让他在旁观望，以防自己不慎落入陆言的圈套。

　　“让我去看着，你就不怕陆言说你耍赖？”叶汀洲认真看着剑谱，头也不抬地对白忆芦说道。

　　“就是怕他耍赖才让你去嘛，我修习不久，很可能看不出他使什么坏心眼，你就不一样了，神通广大，威名神武……额“白忆芦匮乏的词语库消耗殆尽，他偷偷看了一眼叶汀洲，见他不为所动，继续说道：“总之比我厉害多了，也没让你上阵，远远看着，举手之劳而已，行行好，帮帮忙。”

　　“你既然这么怕，干嘛还答应和他比试，况且师尊还没说让你随便与他们对质。”叶汀洲终于看向他，黑色瞳孔里映照出点点烛光。

　　叶汀洲平时话不多，唯独遇上这刚认识不久却十分自来熟的小师弟才会这么啰嗦。

　　本以为他又会叽叽喳喳地用自己的一套理由说个没完，直到自己被说服，没想到过了好一会都没听到那原本应该聒噪的声音。

　　叶汀洲打算再开口劝他不要冲动行事，白忆芦的声音却再次在耳畔响起。

　　“我怕他耍阴招，更怕自己以后无法在这宗门里立足。”音调平静，倒不像是平时一惯嬉皮笑脸的白忆芦所说的话，他神色暗淡下来，“我以前也有很多朋友的，可后来他们都走光了，村子里我只有阿原一个铁哥们儿……“

　　他渐渐看向窗外，天色已晚，于是道：“不说了，反正这比试既答应了，断没有不去的道理，既然你不愿助我，那便不打扰了，告辞。”

　　刚要转身离开，只听见原本寂静的屋里响起叶汀洲的声音。

　　“算了，我答应你，但是你得见好就收。”白忆芦不经意间透露出来的身世遭遇和自己多么地相似，只是，我这十八年，连一个朋友都没有……直到你成为我的师弟。

　　翌日，按照和陆言的约定，比试场地偷偷选在了荒无人烟的后山。

　　叶汀洲收敛声息，爬上了不远处的参天古树，看向前面各自站定的两人。他自小修习，五感极佳，二人对话分毫不差地收入耳畔。

　　“你终于敢来了，名不副实的花瓶。”陆言斜睨着白忆芦，趾高气昂的样子与传闻中倒是别无二致。

　　“花瓶总好过草包，何况这草包还有毒。”白忆芦自然不会让他在吵架上占了上风，待要再说，便被陆言突如其来的招数一惊，差点抵挡不及，被迫向后退了几步。

　　“你……还没说开始呢，靠偷袭取胜算什么君子！”白忆芦咬了咬牙，边说边使出刚学的剑法抵挡着陆言接二连三的攻击。

　　“君子？不过乡野来的麻雀，你也配说这个词？刚飞上枝头就以为自己成凤凰了吗？”陆言怒目圆睁，手握剑柄，使出的招数愈发凶狠。

　　看这剑法，莫非陆言出身世家，是昭缘门陆氏一脉？那他来星隐宗有什么目的吗……

　　叶汀洲待要细想，便见眼前两人转瞬之间过了数招。看来这小师弟果然天资过人，刚修习数日，竟也能扛下这险恶剑法。

　　周围尘土被剑气激荡而起，草木横飞。

　　陆言手中的剑招让人避之不及，白忆芦手臂上受了伤，道道血痕沿着破口的衣服流下来，他欲脱身离开，陆言却步步紧逼。白忆芦意识到陆言似乎想下杀手，不禁大喊出声。

　　“师兄，快救我！”还没等“我”字发出口，余光里，一道蓝色身影就从不远处的参天古树上飞掠而下，直直划向身边。

　　电光火石间，原本砍向白忆芦的杀招被叶汀洲用剑堪堪接住，而他自己却被叶汀洲猛力一推，转眼间便消失在了剑气覆盖的范围内。

　　周遭大小不一的石块纷纷崩裂成无数碎屑，混着纷纷扬扬散入空气中的泥土，迎面砸向白忆芦。

　　伸手拂过面前的尘埃，模糊一片的视野顿时清晰了起来。只见叶汀洲半卧在那棵参天古树下，撑着随身携带的统一佩剑，想要站起身来，口中却流出几缕鲜血。

　　陆言还站在原来的地方，他双目赤红，提着剑慢慢走过来，好似走火入魔般不知收敛。

　　师兄！陆言会杀了师兄的！提起剑，白忆芦不顾死活地冲向他们二人。

　　忽然间，师尊从天而降。白衣猎猎，站定于前，不知名的符咒自他指尖燃成灰烬，金光乍现。陆言堪堪站住，闭上眼直直地向后倒下，那把招数险恶的剑也随之“哐啷”落下。

　　叶汀洲看着师尊走向自己，想要开口认错，奈何伤势过重，慢慢地便失去了意识。

　　醒来之时已是七日之后。自那天起，白忆芦被罚闭门思过，陆言也因为伤害同门而被逐出星隐宗。

　　可这陆言就算是昭缘门正统陆氏一脉，凭自己此时的实力也断不会在那全力一击之后昏迷七日。莫非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