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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浮生若梦 淼水之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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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元三百二十五年夏末秋初,淼水河畔。
即使重活一世,也逃脱不了死在这一年的命运吗?
周围是战士声嘶力竭的呐喊,是战马喑哑的嘶鸣,是胸腔里咚咚的跳动。头脑天旋地转,五感逐渐模糊。眼前只剩下被无情屠刀和大火化为灰烬的斑驳色块。可是剧烈的疼痛和鼻畔浓重的血腥味不断地提醒着叶汀洲,这一切多么的真实。
他杀出重围,却被逼上断崖。
河水在血色夕阳下红波涟涟,夏末秋初的晚风吹散了几株在战火中幸免于难的洁白芦花,花絮随风消逝在了远方。此生飘荡何时定,一缕鸿毛天地中。
淼水河畔断崖处,千万士兵簇拥着两人。一人骑玄色神驹,身着黄金铠甲;一人则着银白甲胄,坐于汗血宝马之上。
“叶汀洲,身为我大渊大将军却通敌叛国,你可认罪?孤今日便要以你之命告慰那百万冤魂!”玄色神驹上,渊帝持神兵利刃,厉声喝道。他四周成千上万的将士拉满灌注了灵力的弓箭,待得一声令下便要让大将军死于乱箭之下。
万般错愕涌上心头,叶汀洲却欲言又止。
脑海中浮现出昨夜窗边一闪而过的人影,闪过记忆深处那场滔天大火。
忽然,他双目赤红,像恍然大悟一般爆发出诡异的笑声“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看来这场仗,不论我是死是活,陛下都要取我性命啊!”
手持弓箭的士兵们惊惧万分,纷纷面面相觑,仿佛下一秒这大将军便会化作地狱修罗,将他们一一击毙。
叶汀洲武功高强,且出生于炼器世家。若是他拼尽全力,并非不可再次杀出重围,但他却像是认命一般,将神剑“月明”隐没于虚空之中,闭上双眼静待乱箭穿透胸膛的那一刻。身下的马儿惴惴不安地往后退了两步。
“罪大恶极之徒,死到临头还不敢认罪吗?也罢,若是你肯认罪,何必在孤身边潜伏这么多年?”渊帝手指一挥。
漫天箭雨迎面落下。
战马惊惧,后退不及,带着叶汀洲一同坠入万丈悬崖。
战马嘶鸣,渐渐远离自己。衣袍猎猎,被风吹起,耳边山风呼啸而过,下坠的失重感吞没了四肢百骸。仿佛过了很久,轰然落地,巨痛如万蚁噬骨,四肢动弹不得,只消一瞬,意识便逐渐模糊起来。
不论前世还是今生,自己的生命总会因一些原因终结于二十五岁。叶汀洲想起了前世那场淼水之战,想起了战后叶府燃起的那场滔天大火。
一直被前世的记忆所困扰,这么离奇的事从来都没有人相信。
准确来说,叶汀洲自己也分不清那些“记忆残影”到底是既成的过去,还是预知的未来。
他常常生出“似曾相识”之感,往往能梦到几天、几周甚至几年后的情景。可能看到某个特定事物后,便会不由自主地预感到下一刻将发生什么,这预感也灵验了许多许多次。
很小的时候,他以为这样的感触不过是巧合罢了。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巧合”多到难以置信的地步,他渐渐感到恐惧。
“师尊,为何我总觉得现在生活的一切都仿佛曾经经历过一样?”
十八岁之前,他一直待在星隐宗元隐真人身旁,由他抚养长大。叶汀洲记得自己曾经就这样问过。
“不过片刻魔怔,小孩子休要胡言乱语了。”元隐真人露出和蔼微笑,伸手摸了摸叶汀洲的头发。
“不是的,岂止’片刻‘,分明我日日受此煎熬。”他心中思忖,却欲言又止。
他也曾尝试过刻意不按“预感”行事,过程确实偏离了轨道,但结果却丝毫未变。
记忆的残影像是以自己为主角的戏剧表演,或以突然产生的念想,或以梦的形式充斥了叶汀洲的生活。除了由此产生的恐惧感,更多的时候,他都是个冷静的旁观者。
只是,这份冷静会在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面前分崩离析。
每逢夏末秋初,淼水河畔不计其数的芦苇便会开出大片大片洁白的芦花。秋风是投入芦苇荡的小石子,吹出一圈一圈荡漾开来的涟漪。
涟漪荡漾着,记忆残影便晕染开来。
溪源郡坐落在淼水河南岸,叶氏一脉在此地繁衍生息已有数百年。叶氏善炼器,能工巧匠无数。
相传渊国开国实乃叶氏先祖叶崇暮之功。一代炼器大师叶崇暮心怀苍生,执神兵“明月”平定战乱,却不愿一辈子困于宫阙,遂礼让贤能。郑氏一族得以统御大渊三百余年。
贞元三百二十五年,渊帝郑弘凯御驾亲征。大将军叶汀洲配合渊帝浴血厮杀三天三夜。两国百万将士死于这一战。奈何褚国早已是强弩之末,负隅顽抗着没有撑过第四天便败下阵来。叶汀洲乘胜追击,率兵杀入褚国皇城,见褚帝自缢于明德宫,褚国覆灭。
渊帝大喜,封叶汀洲为镇国候,与宰相左昭平起平坐。
一切好似皆大欢喜,事情也本应该安详地按照这样的轨迹发展下去。但终究事与愿违。
战胜不久,中元节至。渊国举国信道,中元节乃是道教“三元节”之一,既为鬼节,渊帝便要在这一天设坛祭祀,告慰战死沙场的将士和无辜受难的百姓。
大渊议政殿内,众臣对此不敢有异议。
宰相左昭却站出来道:“陛下,恕臣直言,大战未久,我大渊须休养生息。中元节祭祀不可行劳民伤财之举,望陛下三思啊。”
渊帝面露不悦,议政殿内针落可闻。左昭惶恐,屏住了呼吸。
忽然听到一个温润嗓音缓缓道:“陛下,宰相所言非虚,望陛下三思!”正是叶汀洲,言罢他跪了下来。文武百官也纷纷跪首,“望陛下三思”响彻在议政殿内。
“好,就依爱卿所言,祭祀从简。”这几个字几乎是从渊帝的牙缝里面钻出来的,声调却一如往常。他的手在衣袍下默默攥紧。
叶汀洲乃至文武百官此时依然俯首向地,没有人注意到他有什么异样。
“少爷,快起来吧,”侍从阿原走到叶汀洲身旁,蹲下来说:“你已经盯着这湖面看了那么久,既然花灯都已经放走了,我们还是趁早回府吧,不然我又要挨老爷的骂了。”小胖子阿原与叶汀洲从小一起长大,叶汀洲待人向来温和,二人私下相处如朋友一般,没有主仆隔阂。
中元节当晚,鬼怪游荡,怨气横生。更何况是这大战之后,无数亡魂怨气未消。不愿外出者,需紧闭门窗,彻夜点灯;出游者独自一人恐遇灵异,人们纷纷结伴而行,就近寻活水放花灯,以期厄运褪去,好运来临。为防鬼怪缠上,出游行人皆戴面具,手提花灯,同伴之间不可直呼真名。
叶汀洲爱热闹,便和叶府养子阿原扮做主仆,一同来到溪源镇朱雀大街的河畔放花灯。
“你写的什么?”叶汀洲看向阿原。“我还能写什么,不就和去年的一样吗?我年年写的都一样你又不是不知道哈哈哈哈。”阿原露出灿烂笑脸。
想来也是,像阿原这样的小胖子,也就只知道吃了。叶汀洲一直都有些奇怪,为何每次给花灯点火时他都会微不可查地发抖。
“少爷写的啥?不会也和去年一样吧”阿原当然不会知道叶汀洲在想什么,接着上面的话题问道。
“猜对了。”说着二人走到河边将花灯飘向远方。“愿我大渊国运昌隆,黎明百姓安居乐业。我愿用这一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远处熙熙攘攘的人群融化在灯火点点里,嬉笑吵闹声仿佛化作祥和的背景音,叶汀洲看着看着不自觉脚都蹲麻了。
在阿原的搀扶下,叶汀洲站了起来。“好,我们回去吧。”
朱雀大街上,戴着各色面具的行人络绎不绝。沿街两边无数店铺门窗紧锁,透过紧闭的窗户可以看到点点烛光。店铺前的摊位沿街道两边蔓延开来,仿佛无边无际,各色商品琳琅满目。
总觉得有什么在吸引着自己,叶汀洲在小摊前驻足。
“卖玉佩喽,上好的玉石雕琢……”小贩见叶汀洲停下,立马说:“公子公子,小人瞧您气度不凡,必定朋友遍及五湖四海,买这玉佩回去,送亲戚送好友,既能用作装饰,又能躲避邪祟,必定皆大欢喜啊……”
小贩停顿了一下,心想这贵公子不宰白不宰,顶多被揍一顿,反正那位大人说了,他不可能不买的。连忙继续道:“不贵不贵,也就四两金子,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哦~”一口气说了那么多,待要喘口气继续。四两金子便拍在了桌板上。他立马眼里泛光,嘴角露出得意微笑。
一旁的阿原瞠目结舌,自家少爷怕不是被鬼附了身。
虽说这玉佩通体洁白,不似凡品,但连我这个小厮都看得出来它不值那么多钱。不要说它还黯淡无光,有明显裂纹;就算是毫无瑕疵,这路边卖的能有几个是真的?不过买回去骗骗小孩罢了……待要劝说叶汀洲别上当。转过头来人已经走远了。
“少爷少爷,等等我,你忘了中元节不能独自行走吗?”阿原急忙向远处的叶汀洲跑去。
这玉佩好像有某种魔力一样深深吸引了叶汀洲。不自觉地,他的脚下加快了步伐,没有觉察到阿原已经被远远地落在了后面。
商贩的吆喝声混杂着人们的嬉笑渐行渐远,叶汀州逐渐远离了朱雀大街的繁华与喧嚣。他手握着玉佩,心脏在胸腔里不住地加快跳动,好像有什么东西压住了肺,使他喘不上气来,一种说不上来的慌张感涌上心头。他觉得四肢好像被什么力量钳制住,内力不能够使用,他不觉脚步越来越快。
叶府与朱雀大街相隔甚远,叶汀州专注于自身突然出现的异相,一时竟忘了中元节俗,与阿原各自离散。来不及管那些习俗,叶汀州只觉得心中有一种强烈的不安,他抓紧了手中的玉佩,继续向前行进。
路边的住户越来越少,芦苇荡送来芦花的清香,黑夜吞噬了一切,也吞噬了往日的宁静。微弱的哭喊声伴随着火焰燃烧的特殊气味使叶汀州的后背渗出了冷汗,他抬起头,遥遥望见叶府正被漫天大火覆盖。内心顿时坠入了深渊,只望着那点夜色中的烈火地狱,拼了命地奔跑起来。
直到叫喊声已经尖锐到无法忍受,滔天火光直直地映入眼帘,浓烈的烟雾和某些不可言说的焦糊味已经令人无法呼吸。这一刻,叶汀洲迟钝了的神经才敏锐起来。
看着叶府门前几个手足无措,拼命叫喊的丫鬟和小厮,他知道,这场火可能非比寻常。
“候爷,别进去!这火灭不掉的!”慌乱打水灭火的众人里,一个被大火和浓烟熏得满脸漆黑的小丫鬟紧紧捉住了叶汀洲的衣摆。
她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着,泪水在她漆黑的脸上冲刷出几道痕迹,她边哭边喊道:“不管我们怎么浇水,这火都灭不了啊候爷,二老爷和大夫人还在里面,要是您再出什么事,那可怎么办啊……”
阿原追着叶汀洲一路狂奔,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叶府。他站的有些远,看样子不敢靠近。
叶汀洲能清晰地看见他白胖的脸上涕泪横流,浑身激烈地颤抖着。他抹了把眼泪,大喊道:“候爷,这火好生诡异,您不要再进去了啊!”
人群里的哭嚎声还在继续。叶府家大业大,周围没有邻居,只有无边的芦苇荡,短时间里恐怕无法通知更多人。
没有心思再追问灾祸起因,叶汀洲紧紧攥着刚买的玉佩,本想将它送给母亲,现在怕是难有用武之地了。
阿原慢慢挪向叶汀洲身后,一直低着头默默流泪,不知如何是好。忽然看到这玉佩闪出诡异的红色,正要大喊出声,又是措手不及之际,叶汀洲已快步踏过门槛。
“候爷,快回来啊……”身后传来一声声嚎啕大哭伴随着声嘶力竭的呐喊……
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叶汀洲被迫走向火势最盛处。轰然倒下的房梁将他压住,动弹不得。
滔天火光中,除了火什么也看不见。叶汀洲绝望地盯着刚刚倒地掉落下来的面具,努力冷静下来思考对策。
可愈发浓重的烟雾让意识逐渐模糊。恍惚间,他看到一红衣男子慢慢地走向自己,似与无边大火融为一体,他蹲下来,容貌昳丽,眉心有一莲印正发着红光。
“若想挽救这一切,贞元三百一十年,去芦白村救一金瞳少年……”
作者有话说:谢谢小可爱看完本章,新人作者求收藏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