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形山丘》丙午年

2、吃席

　　郭向楠讨厌坏孩子。

　　在旅店休整了一天后，他现在在路口处抽着根烟，一边等着接他的人，一边在泛青的烟雾中剖析着自己。厌恶始于小时候随着母亲回乡下帮忙，那时候向琳是干力气的好手，一双大掌筛过麦穗，余光还看着儿子在水沼子玩耍。她突然看见几个猴孩子用泥手扔来几团干透的牛粪，不偏不倚的砸在郭向楠面前，噼里啪啦的炸开。他后来才知道里面塞满二踢脚。“郭老师？”郭向楠的思绪被打断，面前开三轮车的大爷一个手还夹着旱烟：“走吧，时候也不早了。”郭向楠看着那满是沟壑下颚上一个吊着长毛的瘊子：“您是郑校长？”郑大河露出烟熏的牙：“唉，果然是一表人才！现在来咱乡下教书的不多了，先带你去宿舍，中午跟我去吃席。”

　　郭向楠没想到郑大河骑一手三轮车骑得出神入化，从桐安县到广安村，有一条缓慢流动的断粮河，上面架着年久失修的一座桥，铁索晃晃悠悠的在墩子上摆动。郑大河开的生猛，眼看就要撞上那墩子，一个飘转轻快的滑上桥面。“您这可以啊。”郭向楠由衷的感叹，他听见郑大河咳了几声说：“不中，比不上年轻人。快到了，看见那红房子没？气派！”郑大河眼睛笑的眯起了：“刚建的，板凳比娃多。”郭向楠悠悠的又点着根烟，自从下乡后烟瘾慢慢上涨，似乎成了逃离现实的屏障。现在正值三月中旬，路旁碗口粗的槐树上的槐花完全成熟，像云一样缀在枝头，香气铺面而来，让人窒息。郭向楠就在这金黄的春风中慢慢闭着双眼，随着三轮车的颠簸来到了桐安中学。

　　走进这红房子，才见着那灰白的墙角密密麻麻爬着藤蔓，裂开的墙缝中隐隐约约的是褐红色的砖块。郭向楠的宿舍就在中学后面，是二层楼高的砖瓦房，旁边还随意堆着些锈迹斑斑的钢筋。郑大河将郭向楠送到门口就匆匆离开，临走时，他万千嘱咐新来的老师中午一定要跟他去吃席。“十一点我来大门接你！”郑大河回头：“换身衣服，麻溜点！”

　　十一点，穿的精神的郭向楠就紧跟着郑大河来到了喜宴地点。虽然还没到饭点，院子里就已经熙熙攘攘，郭向楠从半掩的门扉后看见妇女们忙活着，其中一个大婶往门口看去，笑容瞬间堆满了脸庞：“哟，这不是郑校长嘛，进来坐，进来坐！”

　　“嗐，陈婶别客气。”郑大河向大婶手里的红塑料袋里投了两张红钞票：“今天逮空帮帮忙，顺便带新老师认识认识咱父老乡亲，以后好沟通嘛。”

　　大婶不自在的抓紧袋子：“瞧您说的，干什么活啊，去里面嗑嗑瓜子。”郭向楠看见那红塑料袋里已经半拢着钞票，他默默跟着郑大河来到正厅，也不坐，只是盯着案头上码着的财神爷和关公像。突然，郭向楠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端着水盆从门口晃过，郭向楠快速踱步跟上去。没想到那人一转头，水盆没有拿稳撒了一半，慌忙放下瓷盆去抓散落在地上的不断跳动的泥鳅。

　　“戚柏？你怎么在这啊？”郭向楠顿时有些不自在，他猛然想起今天是周五，徒然生出了一点教师的责任感。

　　“我还想问你呢！”戚柏有些气急败坏，滑溜的泥鳅多次从他的指缝中滑出：“你怎么来这儿了啊，还吓我。”

　　郭向楠无奈：“我可没有想吓你。”他索性也蹲了下来，共同对付那泥鳅：“怎么又没去上学？”

　　“今天东哥结婚，让我来打杂。”戚柏总算把狼藉收拾好，起身就走：“一天给我二百呢，真阔。”

　　郭向楠连忙跟着，蹲了那么一会，他的小腿就开始酸痛，没想到戚柏跟个没事人一样走的飞快：“我是郑校长带来的，今天谁结婚啊？”

　　他看见戚柏在水池前停下，抬手就把厚重的瓷盆举高，水流裹着泥鳅落入池中：“怪不得。今天结婚的是我们的英语老师，李月。”他麻溜的清洗着泥鳅：“和她结婚的是东哥，陈东。陈大妈火腿肠知道吧？就是他家的。”

　　郭向楠心里呢喃道：我还真不知道。他隐约想起村口路旁的广告牌上好像又这么一张图，一只猪站立起身，宣传着自己同胞的肉质香肠。突然戚柏清亮的声音又响起：“他们都说能嫁进来是李月的福气，我可不觉得，她在判试卷的时候总是哭。你说，结婚那么高兴的事情，为什么要哭呢？”郭向楠答不出来，他只能粗声粗气的回：“小孩子别管那么多！”

　　戚柏不说话，他默默的将洗好的泥鳅送给厨师，过了半晌才到郭向楠旁边：“赶紧去前院吧，马上就开始了。”

　　“你不去吃饭？”郭向楠从小板凳上起身，他听见戚柏的声音渐渐变得遥远，头上阳光直射入眼眶，混沌的觉知逐渐涣散……

　　恍惚中，郭向楠听见女人细细密密的谈笑，他的太阳穴感觉到一阵清凉，伴随着轻柔的触碰。猛地睁眼，正对上一双黑曜石一般的眸子。

　　“醒啦？你可真行，在太阳下坐那么久。”戚柏直起身：“要不说你是城里人嘛。不过也挺好，怕前厅吵到你，让你来新娘子化妆的地方呆着了。”郭向楠转转头，感觉脖颈一阵酸痛，他看向远方，发现一张脸也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