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形山丘》丙午年

3、喜宴

　　他很难去形容这种感觉。
　　这并非是一般男人看见漂亮姑娘的感受。郭向楠感受到了一股不自在的矛盾感，李月并不娇小，相反，她挺直着脊背，比其他人都高了一头。李月的面孔被覆盖上浓妆，郭向楠看见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从眸子里渗出，将根根分明的下睫毛线晕染开，就像绒毛膨胀的蜘蛛腿一样伸长。“看什么呢。”郭向楠的手臂被狠狠的拍了一下，耳边则是戚柏低语：“醒了就跟我去前厅吃饭，马上敬酒的时候别喝多了。”

　　郭向楠还没有回味着刚才发生事情，就被戚柏半推半就着带到了前厅。他看见众人已经吃了一轮前菜，正在一片烟雾缭绕中喝酒划拳，乱糟糟的情状发生在不怒而威的关公面下。或许是眩晕的劲儿还未过去，郭向楠怔怔的跟着戚柏，看戚柏跟郑大河弯腰解释，看他们慌慌忙忙着挤出两个位置……他感觉自己在其中，又不在其中。“吃啊！”一只筷子往郭向楠碗里夹了一把鱼香肉丝，橙红色的酱汁裹着菜和筷子，又在碗底蔓延。郑大河担忧的问夹菜的戚柏：“可别是晒傻了。没事吧？”
　　“没事没事，给他加点，吃不下等会带还去。”戚柏漫不经心的夹着，另一只手却灵活的在淡红色塑料桌布下穿梭，猛地抓上了郭向楠端放在膝盖上的手。戚柏的手并不温热，反而在热腾的天气中显得冰凉。郭向楠被这猛地一凉震的清醒，无论是男人女人，他从未被主动接触过。郭向楠悄悄偏转头看向戚柏，发现戚柏黝黑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连肌肉的震动牵引也不明显。接着，他却看见这张冷漠的脸变得鲜活，仿佛机械玩具被上了发条似的，戚柏扬起笑容，顺势拉着郭向楠起身：“东哥，这场面气派啊。”郭向楠先知后觉的看向前方，先看到的却是一只酒杯。陈东并不高大魁梧，他身形拉的细长，面容和一般背朝黄土的农民无二，眯着双眼，用蜡黄的下巴对准郭向楠：“那可不是，还能再结几次婚。狗子，给你老师盛满酒。这新酿的高粱酒，够冲。”

　　“哎，东哥。郭老师刚才中暑，喝不得。”戚柏一边说话，一边麻利的从一叠摞起来的塑料杯中抽出一个：“我替他喝，讨个喜庆。”

　　“嘿你这小子。”郑大河急匆匆的插话：“成年了吗？滚一边去，净添乱。”

　　出乎意外的是，陈东表面上并没有阻止的动作，反而悠悠道来：“平时三斤高粱一斤酒，今个的酒，没买寻常货。”他环顾着众人，最后聚焦在矮一头的戚柏身上：“五斤的糯高粱，就换来一瓶酒。你喝，配吗？”

　　这下，糟乱的厅里变得雅雀无声。站在陈东身后的李月的眼里又簇拥着水，但她面无表情的凝视着戚柏，仿佛一尊不容侵犯的石膏像。“小孩子开玩笑。”郑大河的声音突兀的响起：“郭老师成年人，喝一杯算个毛。来来来，我们都祝小陈百年好合，白头到老！”郑大河抢来戚柏手中酒杯，强塞进郭向楠手里，小声说：“好东西啊，咱们还占便宜了。”

　　大家的目光注视着郭向楠将白酒一饮而尽，场面重新又变得热闹。郑大河重新坐在了郭向楠身旁，甚至更加贴切了：“乡下的场子少不了喝，适应适应就好了嘛。”郑大河夹起酱牛肉：“戚柏那小孩也不容易。他小名狗子，贱名好养活嘛。也真是不容易，他妈王芳当年可是村里一枝花，现在男人跑了，一个人拉扯大一儿一女。”郭向楠开始吃起了戚柏刚才往碗里添的饭菜，尝试压住高度酒的难受。他开始有点耳鸣，郑大河的声音就忽远忽近，悠长的好像评书：“王芳啊，那是真漂亮。可惜庄稼汉一个也看不上。直到村里来了个大学生支教，两个人眉来眼去的成了。那男的也是一表人才，要不说王芳怎么能铁了心跟着他呢？”郭向楠的胃里开始翻腾，放下筷子说道：“为什么后来要抛弃王芳？”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郑大河长叹一声：“谁能想到戚老师有个城市老婆呢？自从那个女人来学校大闹一场，戚老师就失踪了。问王芳，王芳说从此以后就没他这个人。造孽啊，王芳当时怀戚柏都六个月了，那个女人能狠下心打？”

　　“那戚柏妹妹呢？”郭向楠随口问了下，发现郑大河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王芳又结婚了？”

　　“闹那么大，谁敢娶？”郑大河又开始频繁夹菜：“一个野种，没人认。跟了她娘姓，叫王娇。戚柏是真疼她妹妹，瞒着王芳将两人的学校掉了个个。你可别大嘴巴说出去啊，王芳在百岁路开小卖部。缺啥到她那买，在她买老师有优惠。”

　　郭向楠表情不变，心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他没想到戚柏的竟是这般可怜，相比之下，自己的清高却显得格外幼稚。郭向楠长叹一口气，却又不知道感叹着什么，他看向门口，眼神略过闲谈着的妇女，视线尽头的是粗壮的榆树，净是吊着一串串厚重的榆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