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形山丘》丙午年

1、初遇

　　去不了的是远方，忘不掉的是故乡。

　　郭向楠半眯着眼，听耳机里呢喃着的歌词，伴随着火车无规律一次次的颠簸慢慢接近自己的故乡。车窗外是一片灰白的土地，它或许曾经松软灰黄，湿漉漉的焕发生机，可惜现在被套上塑料布，只剩下无聊乏味。郭向楠不熟悉这些。他小时候就被送去县城读书，没有多少天分，放学后也不参加老师昂贵的‘开小灶’，而是匆匆赶去菜市帮爸妈刮鱼鳞。在鱼腥味的高中时光，他也学不进去什么函数导数，高考也就刚到二本线。郭母参考了半天学费和分数，喜开颜笑的选择了免费师范生，还是提前批定向——她看不懂，匆匆忙忙的挑了一个定向到本地的专业。南方的大学经常下雨。在潮湿的宿舍里，郭向楠给母亲打电话：“妈，我下个月毕业回来，去桐安中学教书。”

　　“我炒菜呢，你要回桐安？大学四年就学个这出来？”向琳在电话那头骂骂咧咧：“我都和别人说了，你不是要留在大城市吗？回来干什么！我们又不要你照顾。”

　　郭向楠听见门吱吱呀呀的响，提着外卖的同学就要进来：“妈，这是国家政策，我读完书就要回来。挂了啊，我饭到了。”

　　一个月后，他就搭着这十二小时的火车，从都市的熙熙攘攘到自己的贫瘠之乡。从火车浑浊的车厢中逃出来时，一声惊雷在郭向楠头顶灰蒙蒙的天空上炸开，他慌忙在包里翻着折叠雨伞，猛地撑开，伞骨凹陷了一块。万千银丝眷恋着这座小城，浑浊的水洼上闪烁出波光粼粼，铁锈色的光泽，郭向楠旁边的泔水桶没有多少料，猛地被风击倒，酸臭的菜汤一下子浇在他的鞋面上。

　　这鬼天气！郭向楠一边在心里抱怨着，一边快速赶路。上次挂断向琳电话后，她下了决心不跟这没出息的儿子一般见识，微信转账一千元让郭向楠自己想办法安顿下来。郭向楠只能先找了个旅店带着，明天再下乡去桐安中学宿舍。这夏天的雨来的快去的也快，他才进旅店不久，店门口的阳光就直射进来，在柜台上的彩色塑料皮上打转。郭向楠用力刷着鞋面，觉得自己有点眩晕。

　　一只手打破了他在刷鞋时的昏昏欲睡。他感觉自己的肩膀被狠狠拍了下，转过头，先看见的是另一只黝黑的手提着盒奶油蛋糕，廉价的绿色果酱斜斜的写着生日快乐。郭向楠抬起头，看见那年轻的面庞：“你是新来的老师吧？嘿，招聘照片都贴在我们展示栏上一个月了！还别说，我们班女生天天去看！”

　　郭向楠迅速挺直腰板：“今天放假吗？”他约摸着这男生也就十七八岁，个子窜的怪高却又消瘦，一双眼亮的出奇。那男生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下唇：“我逃课，给我妹买蛋糕去了。老师，别跟班主任讲，我跟她说我奶奶生病。”

　　“你叫什么，我还没问呢。”郭向楠的语气不自主的柔和下来：“上高几了？”

　　“戚柏，我不上高中，上旁边技校。”他笑着：“我妹上的桐安中学，今年高二了。”

　　郭向楠在后来才知道，桐安中学就是一个大杂烩，早些年由于学生数量太少，就和旁边桐安学院合并。地方小，管的不严，交个几万块钱就能进去读书。有钱的上学校，没钱的去学院，一个学校里谁也瞧不起谁。但当时郭向楠不知道这些苦楚，理所当然的将戚柏划进了坏孩子的行列。这个他不熟悉，却又在人生中无处不在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