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水墨兰花（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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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我第一次见他。
第一次召开会谈盛宴的时候我便见过他，一袭素白衣衫，腰系长虹软剑，面无表情的脸上略带三分温情，他只一人独站在角落里，仿佛是绣在帘子上的无名侠士。这样不起眼的一个人，却偏偏吸引着我的注意。这次我一眼便认了出来。
路经墨兰翠山时，他正与魔交战，我从未见过那样的男子，纵身天地，自带凌然之气，这也许就是书中所描述的至纯至善之气。我加入战局，与他合力斩杀乌德，细问之下方知他是深受百姓爱戴、即将接任缥缈宗主之位的冀一。
自那日与他分别后，我日日夜夜想着他。越人说我是病了，我自知自己得的是相思病，唯有见他才能解心中的相思苦。
我求着越人把上缥缈修仙的机会让给我，他起初不答应，我便打到他答应为止。对不起啊，越人，谢谢你啊，越人，这份恩情，我宋竹珍铭记于心，来日定必当涌泉相报。
我现在不叫宋竹珍。
他说我是海里的小碎石，经过珠蚌雕琢后必定长成纯净的珍珠，宋珠珍这个名字更合适我。宗主，你放心，我不会辜负你的期望，终有一天我要强大到能与你并肩而行！
虎城之战死伤人数太多太多，每当我闭目养神之际，耳边总能传来亡魂的惨叫。我终于明白他在追求什么，他想创造一个没有血泪、真正和睦友爱的世界，他期盼天下人人都能安居乐业直至寿终正寝。
他的目标便是我的目标，宋珠珍现在的愿望只有一个，消灭所有威胁五陆安危的妖魔。
虎城之战已经持续一年三个月，崇申占领了虎成河。
崇申是个疯子，都说虎城百姓无一人存活。我不信，宗主已经疲倦，我瞒着他闯入虎城，终于在死人堆里发现一个呆滞的、黑不溜秋的小男孩。他一定吓傻了，把他带回飘渺的时候，他还憋着气，真不敢想象他憋着这一口气憋了多久？
他还不大会说话，牙牙学语地喊着“珍惜”，虎城的百姓姓氏太杂，宗主说既然是我救回来的便跟着我姓。就叫宋镇溪吧，希望你长大后能夺回虎成河，永远永远不要忘记这一战的血海深仇。
听闻虚空的惨案，算了，此事不适宜记录。
年幼的锦年不明所以，继续快速翻阅她感兴趣的札记内容。
这段时间越来越混乱，人间惨若地狱，缥缈与虚空陷入绝境。
宗主如果听我劝，休养生息，就不会着了妖魔的道，可是他若听我的，便也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宗主。
五大护法合力不比崇申差，我真以为宗主要死了，那瞬间一股炽热的力量从我体内冲出来，具体是如何击退五大护法的，我已全然不记得。
依稀记得我抱着宗主来到九重天上，宋桓说我已经历劫成功，需即刻飞升诸神殿。
也许得道成仙是所有缥缈弟子终其一生的追求，但我只想留在宗主的身边，是人是仙，不重要。
我不敢与任何人说起这件事，宋桓不是多嘴之人，知我不愿去诸神殿，也不多说。
宗主知道了一定会让我走。狱都一日未除，宗主的苦一日未减，我怎会一走了之？
我收养了一个孩子，眼睛水灵灵的，长大必定是个小美人。可是......他怎么是个男孩子呢？叫宁念泠，不好，太过清冷，镇溪已经够冷冰冰的了，我给他取名叫安生。宗主也同意，这样一算，这是我跟宗主的第二个孩子呢。
“娘亲让你学习其中记载的秘术，不是让你看叙事部分！”
“呜呜呜，再看一下下嘛，就一下下。”
锦年嘟着嘴，别过身子快速翻到最后几页，凌北霜叹了口气，一边倒数时间。
我怎能不恨无极长老。
凭我和宗主合力，狱都五魔早已不是对手。若不是无极长老的洗魂钉，宗主根本不会死！
宗主设下结界想护我周全，他不知道现在的我拥有神之力，这结界根本拦不住我。我拼死定可以与归元座下五大护法同归于尽......可是在这之前与无极长老交手，竟伤及元神。光是斩杀三魔，已经耗尽我跟宗主所有仙力。剩下的两魔虽然受创，但要杀死我们不算特别难，他们为什么要逃走？
是知道缥缈宗主已是将死之人不屑下手？那我呢？为什么不了结我的残生？让我亲眼看着宗主仙逝，太残酷了。
我痛恨无极，痛恨虚空，痛恨世间万恶。
宋珠珍的余生只做两件事，想尽所有方法复活宗主，找到林盛。就算耗尽所有修为，我也要护住他的肉身，再等等，林盛很快就来了。
那个人跟我透露了很多关于起死回生的秘术，他究竟有什么目的？算了，这人世间如何，与宋珠珍再无关系。
宋桓警告过我，再这样下去我定魂飞魄散。
当我明白根本没有什么起死回生术的时候，我就没想活下去。我爱镇溪，也爱他那两个年幼可爱的孩子，我爱安生，也爱缥缈的一草一木。可是我的信仰没了，活下去的希望没了，此时唯一的遗憾是没有找到林盛......愿你平安。
“呜呜呜，娘亲！我想知道更多宋竹珍前辈的故事！”
“我都说过多少遍了，还没听腻？”
凌北霜右手抓起锦年，把她放到书桌前强制她念书，自己抓着竹篮到市集上买药。
“你娘呢？”
“刚刚下山去了。”
左湘神色凝重，锦年歪着脑袋露出不解的表情。
“快去找你娘回来，你姑姑快不行了......”
凌北霜嫁给左湘后生活一直很幸福，尤其是诞下锦年后，她更舍不得离开墨兰阁，等孩子长大后她再去缥缈修仙吧。
市集上车水马龙，凌北霜买完药材转身准备离开，见一颗蹴鞠滚到脚下，她弓腰捡起，有个小女孩跑过来接过蹴鞠。
“谢谢姐姐！”
“应该叫阿姨哦，我有个跟你差不多的女儿呢。”
凌北霜摸了摸小女孩的小脑袋，听见她身后传来低沉的男声：“小柔！”
这位叫小柔的小女孩拉着凌北霜往算命的摊位小跑几步，坐在摊位的男人头戴八卦帽，身着道士服，慢悠悠地扶着自己黑顺的胡子。
男人低沉地说道：“这位夫人......可是来自北国？”
“出生于北国，很小的时候就在这里生活了。”凌北霜从容答道。
“这是小柔的叔叔，他算命可厉害了。您要算一卦吗？”
凌北霜温柔地笑了两声，以为自己遇到了缥缈的道士，原来是为了谋生行骗的假道士。谁不知道墨兰阁少夫人是北国人？
“可惜啊可惜。”道士继续说道。
凌北霜看着天色还早，听听他会怎么编也好。
“北国人天生流着战士的血液，若有机缘上仙山，今日必有一番作为。”
“是吗。”
“可惜夫人生育时，伤了仙根，再上仙山修道，已无济于事。可惜啊可惜。”道士惋惜地摇着头，“夫人还是抓紧回去吧，家中已然有大事发生，千万不要耽误了时辰。”
凌北霜一头雾水，都还没聊两句呢，怎么就让自己走了？知道她不好骗？算了算了，行走江湖不容易，对方还带着个孩子，她低头从腰间取出铜钱准备交给道士，再抬头时，道士与小女孩不见踪影，连算命的摊子都消失不见。
她的眼皮跳动得厉害，箭步往墨兰山赶去，一到山脚便撞到自己的女儿，锦年着急地喊着：“姑姑......姑姑快不行了！”
左蔓躺在榻上，眼神迷离，嘴里吐出微弱的气息，谁都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
凌北霜跪坐在榻边，将耳朵凑近她的嘴边，试图听清她的话语。她断断续续地重复着，凌北霜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左蔓临终前告知凌北霜她去不了缥缈的真相，是左丘子想留她在墨兰阁。
现在的她家庭美满，有一个宠爱她的夫君，有一个活泼乖巧的女儿，有一群相谈甚欢的伙伴......她还有什么好不知足的，再谈欺瞒之时，只会徒增烦恼罢。
凌北霜努力劝解自己，眼见左蔓葬在宋竹珍种的大树下，她那颗立下过壮志的雄心一点点复燃，她决定重新修行。
凌北霜不再围绕孩子转，一心专研各种剑术法学，开始日复一日地对七惜发起挑战，每一次都被对方轻松撂倒。这也印证了那个道士所说的话，她的修为不会再精进。
“走开啊！”
“呜呜呜！娘亲......是不是锦年做错了什么......娘亲不爱锦年了吗......”
“滚！”
凌北霜一把推翻桌子上的瓶瓶罐罐，吓得年幼的锦年跌倒在地，左湘闻声赶来护住女儿。
近来因为妻子对女儿的态度越来越恶劣，左湘夫妻俩没少争吵，凌北霜恶狠狠地说道：“不要再让我看到你！”
“锦年乖，先去爷爷那。”
左湘把女儿抱出门外，轻轻合上门。
这是锦年记忆中最后一次见到娘亲，不久后便听阁内人议论着凌北霜在夜间的时候踏上了回北国的路途。左湘终日躲在房中专研医学，性格变得古怪阴郁。
“要不是你，你娘亲就不会走。”
面对左湘冰冷的指责，年幼的锦年对这个家充满了恐惧，她坚信自己离开墨兰阁后，她的娘亲会回来。于是在南风馆的一次拜访中，锦年央求与她差不多大小的陆婉生带她走，这一走便是十余年。
回到叶知风这，他与周青词通过心声了解到目前的情况，周青词与大部分墨兰阁子弟都被关在百草堂的正厅里，妖化后的左蔓一天会杀十个人，取下人头挂在四季院的树上，似乎在进行着某种妖术。百草堂烧着一闻即晕的草药，没有仙法护体的墨兰阁子弟皆昏睡过去，多少人在睡梦中被左蔓砍下头来，让同胞们没有痛苦地死去，算不算是左蔓最后一点人性？
至于左丘子与锦年被关在四季院，杏南音救走莫惊凤目前不知下落。连杏南音都打不过妖化后的左蔓，叶知风不敢轻举妄动，水墨花仙子的实力如何至今是个谜。
周青词分析道：“左蔓前辈吸收了狱都五护法之首金魔的邪气，妖力在瘠以上。我们不是她的对手。杏南音说用人命献祭炼成的妖人，在成妖的头七天非常关键，若是在这期间能净化这八十一人死后的怨气，左蔓的妖体就无法容不下强大的魂魄，这时是我们对付她的绝佳机会。”
“这么做......左蔓前辈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知风想起自己曾被水墨花仙子救活过，一生行善积德的左蔓竟落得魂魄聚散的地步。
“知风，我相信左蔓前辈宁可形神俱灭，也不愿伤害墨兰阁的手足。让她残杀同胞，才是对她莫大的伤害。”
这样优柔寡断下去，只会浪费时间！叶知风一边躲避巡逻的蛇魔，分别找到八十个祭点的位置，对棺材内的阴阳鱼使用清心诀。
一番操作下来，叶知风已经精疲力尽，他靠在树林间歇息，全然不知自己身处四季院数米外。望着弥漫整座墨兰山的黑色妖气，叶知风感到阵阵恶寒，最后一个棺材在竹珍斋中，那里的怨气正浓，让他又想起狱都的味道——尸体腐烂的臭味。
他确认自己真的闻到腐臭味，抬眼观望，发现前方石墙上的绿叶中隐隐露出几个人头。稀稀疏疏的树叶中露出一双双圆滚滚的大眼睛，细看有些触目惊心，他一边蹑手蹑脚地贴墙走，一边在心里默念清心诀。
“爹爹，快让姑姑住手吧！”
锦年沙哑的声音透出卑微的祈求。叶知风闭上双眼，手贴着墙，用心眼查看墙内的情景，左丘子奄奄一息地躺靠在铁笼子内，血染遍他的衣衫，艰难地为眼睛睁出一条缝隙；锦年跪在一个男人旁边，双膝渗出血。男人身形只比锦年高出半个头，气场却分外强大，仿佛下一秒就要将面前的一老一少生吞入肚。
叶知风猜测那人就是左湘。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水墨兰花（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