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牙》尾唯

9、徐嘉楠

　　老师很意外，他以为我不会再去画室了，再加上我还带着两个人。
　　我的位置上依旧放着我的画具，那个位置平常很少会有阳光照到，可是这一刻窗外的阳光刚好照在了那个位置上，透过阳光还能看见空气中的浮尘，很朦胧，也很美。
　　徐嘉楠自己推着椅子的轮胎到了那个位置，我的画板上还放着上一次我尚未完成的画纸。那是之前我对徐嘉楠在脑海中勾勒出的想象，挂着我浅薄又不知深浅的贪婪。
　　她把那张画抽出来，用手轻轻地拂过。那短暂的阳光突然隐入了徐嘉楠的身体，她的半截后背沉在黑暗里，但她的脸上又挂着一点点余光。
　　我走过去把我的素描本拿出来，开始画画。
　　左喃在我背后看着我画，据老师说我们两看上去像个傻子。有椅子也不坐，就傻兮兮地站着，站了很久。
　　徐嘉楠本来想动，但看见我正在画她，很配合地做了我一回模特。
　　鬼知道，我有多么想让徐嘉楠自愿的做我的模特。
　　老师走过来看了我一眼，很是赞许地夸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不来学画了，但私底下还是在努力练习嘛，不错呀小伙子。”
　　我难得被夸奖，羞涩地笑了笑。
　　左喃问我要了一张纸跑过去向老师学习去了，他求学的热情十分高涨，我听出老师心情特别好，也许是因为难得遇上这么兴奋的学生。
　　我怕徐嘉楠累，问了她一下要不要休息。
　　她说没关系，就算休息她也只是一直坐着，和现在没什么区别。
　　我愣了愣，加快了手上的速度，我把大致画了下来，准备之后再去细化。刚才那副画面已经在我的脑海中留下了，我敢肯定我绝不会忘记，在这一天里我和徐嘉楠在光影中看见的彼此。余光照着她脸上的绒毛，她嘴角微抿的弧度，她那半截在黑暗里的后背，她纤瘦的手腕……她身上的一分一寸全都在我的脑海中，历历在目，不敢忘怀。
　　我画完后把画纸和画笔放回我的口袋，我蹲在徐嘉楠面前，大胆地开始给她按摩小腿。在此之前，按摩这个活绝不是我做的。
　　徐嘉楠低着头看我，她那张脸又没了表情，没有早上那么鲜活。但我知道，她现在心情好像还不错。她在看我的手，很认真地在看。
　　如果硬要说我的外表上有什么优点，那我的手应该可以算得上是我唯一的优点。我有一双很好看的手，称不上白皙，但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圆润。我有一层薄薄的老茧，不厚重所以看上去只是加了一点点力量感，我自认为我的手很好看。
　　徐嘉楠突然上手摸了摸我的头发，我的动作呆滞了一下又继续下去。我能感觉到我头上那只手很柔软也很温暖，带着一点点温柔的力量，轻轻的，像在抚摸她的小宠物。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没有消失。
　　她好像在这一刻真正地接受了我，接受了我可以作为她身边的存在。
　　我很高兴，手上的动作更加卖力。
　　“我靠！我就离开一会会，你们这就开始了？”左喃突然跳出来大声嚷嚷。
　　我很不满意地转过去准备瞪他，结果看到老师在他后面笑着看我们，看小朋友胡闹的眼神。我默默地转回来，继续给徐嘉楠按摩。
　　“好了，回家吧。”徐嘉楠说。
　　我站起来抖了抖腿，推着徐嘉楠就走了，完全没理会左喃。
　　果然不该做这个交易，我不爽地想。

　　回家以后，徐嘉楠没让我跟着。我看见关尧很焦急地围着徐嘉楠，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徐嘉楠带着关尧进了书房，在进去之前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在我这漫长的的一生中从未见过一个少女能拥有这么意味深长，让人回味无穷的眼神，一旦见到就再也无法忘记。有关徐嘉楠的点点滴滴在我的人生中，占比非常重，连我无法忘记的记忆里百分之八十也都属于她。
　　她们在书房里待了很久，我很无聊，回了房间把下午那张画继续完善下去。每添一笔都感觉画纸上的徐嘉楠更加有活力，但也让我深知自己的技术还不够，我画不出徐嘉楠真实美丽的百分之十。
　　老师说过，我有天赋但太过着急。还来不及把基础打好，我就已经想要走下一步。我的画美则美矣，却浮躁。
　　我看着我完成的画，突然懂了老师的意思。
　　徐嘉楠的美是静态的，她和那些张扬而活跃的美不一样，那些动态的美一直在变化，有强大的生命力去彰显美丽。可徐嘉楠的美是安静的，沉着的，她只需要坐在那里就很美。她更像是一汪平静无澜的清澈湖泊，不需要借助任何的外物去凸显她，她就是美的本身。
　　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看法。
　　我不知道老师具体是怎么想的，但我看着眼前我凌乱的笔触，草率地想用动态去表达她，就发现了我为什么画不出她的真实。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可是她比起生活更适合存在画纸上。
　　我把这张纸收起来，想要重新开始我的美术生活。
　　我在社交网站上发布了暂停更新的消息，很多人问为什么，我没有回答。
　　只是有人问我是不是放弃了这个女孩的时候，我回答他：“永远不会。”
　　我出了房间准备去吃点东西，餐厅里徐峰正在泡茶。
　　我打开冰箱准备拿瓶饮料，不打算搭理他。
　　“恭喜你。”他突然说。
　　我关上冰箱门，喝了一口饮料：“什么意思？”
　　徐峰泡好茶，端着茶壶走到餐厅门口：“你自由了。”
　　说完他就走了，我却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我自由了？
　　徐嘉楠不要我了？
　　我的手抖了抖，饮料洒出来少许。
　　为什么呀？下午不是还好好的嘛？难道是我下午按摩的行为？
　　我很不安，我悄悄地走到书房门口想要偷听，还没等我听到什么，关尧就走了出来。
　　她的脸色十分阴沉，看向我的目光也不友善。
　　我顶着压力问她：“关姐，我……”
　　她打断我说的话，咬牙切齿道：“恭喜你啊，自由了。”
　　说完，她也走了。
　　什么自由，为什么都要祝我自由，我不想自由啊。
　　我站在原地，脸色惨白。
　　但是我发现，关尧走后半小时，别墅里其他人全都收拾了自己的东西，陆陆续续地离开了别墅。我很茫然。
　　这栋偌大的别墅里，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我和徐嘉楠。
　　我自欺欺人地想，只要我不走就没有人能够赶走我。
　　但如果是徐嘉楠让我走呢？
　　我不知道。
　　我躺在床上，什么也不想干，饥饿感一波又一波地侵袭我的身体，我感觉我的胃在萎缩，在灼烧，我很难受。
　　房门被敲响的时候，我的难受达到了巅峰。属于我的审判来了。
　　我推开门，徐嘉楠穿着第一次来找我的那身衣服，挽着头发，比那天夜里还要好看。
　　我想，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能这么近距离地看她了。
　　但她说：“从明天开始，我所有的生活都归你管了。”
　　我没说话，直直地看她。心里突然涌出巨大的欢喜。
　　她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你应该可以吧？”
　　我点头：“必须可以。”
　　她笑了，笑得很好看，像冬夜里突然出现的红色玫瑰，在一瞬间从枯萎转化为新生。
　　她伸出一只胳膊，微微仰头：“给你一次咬我的机会。”
　　我没有第一时间上前，她疑惑地看我：“不要吗？”
　　说完就准备收回手了，我上前去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轻轻地咬了上去。
　　徐嘉楠轻轻笑了一声：“再咬重一点。”
　　我加重了力气，我的犬牙嵌进了她的皮肉，一股子血腥味涌进我的嘴里。
　　很甜。
　　我在咬她的时候，徐嘉楠用手抚摸着我的头发，像下午那样。
　　我松开嘴，看着那个属于我的牙印，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满足感是怎样的，哪怕是之前我有的也只是虚无的满足。
　　徐嘉楠放下她的手，摸我脑袋的那只也准备放下，我心急地按住了她的手，不让她放下去。她抽出手安抚地拍了拍我的手，然后从轮椅边上掏出了两条项链。
　　她把那条什么也没有的光链子戴在了我的脖子上，然后把挂着一个尖牙的项链递给了我。她伸长了脖子，把脆弱的颈部放在我的眼前，示意我为她戴上。
　　我的呼吸急促了不少，我接过项链挂在她的脖子上。
　　这就像，这就像是属于我们的一个仪式。
　　一个徐嘉楠答应让我属于她的仪式。
　　她没有要求，但我还说了：“从今以后，我会把我所有的爱都给你。无论是作为朋友，作为家人还是作为爱人，我将我的全部都给你。”
　　徐嘉楠微笑着又摸了摸我的头。
　　她说：“我接受你所有的爱。”
　　这是我的十六岁，我的所有承诺或许在成人看来显得稚嫩可笑，不足为奇。可我当下确实是想将我所有的爱意全都给她，因为我除了满腔爱意再无其他。
　　我不是恋爱脑，也不是不在乎我的家人朋友，只是在这段时间里，徐嘉楠已经填满了我过去所有关于如何去爱家人朋友的想象。
　　我想不管未来会如何，就算会有突如其来的意外，在我十六岁这一年我也已经得到了我最想要的。徐嘉楠拥有我的十六岁，如果她愿意将会拥有我未来的所有时间。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