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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不打算告诉 ...

  •   萧芷不知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意识最后是压抑的抽泣声,以及兄妹两隔着屏风陈情。

      她醒来不过两日,却是片刻不得消停,如今终于能喘息须臾,坠着那半丝意识骤然断裂,随即在高热中昏睡过去。

      里间传来绵长深重的呼吸声,于青禾止住言语,兄妹两人低声交谈片刻,最终阖门退了出去。

      外头不知何时起了风,拍打得窗楞门扇嗡嗡作响,不多时雨便淅淅沥沥落了下来。如今已是四月中旬,这当是青陵城最后一场春雨,是以落得格外畅快,仿佛要将春日积攒的雨水一次性撒个够!

      潮湿的水汽升腾而起,江南潮湿,就算是室内也未曾幸免,褥子搓一把仿佛都能拧出水。

      萧芷在睡梦中皱起眉,呼吸渐渐紊乱,急促又炽热。

      热……

      全身每一处都似火燎一般,可她又觉得冷!

      潮湿浸满水渍的墙壁,密集破旧的铁架床挤在一处,积满污垢的白炽灯时明时暗,萧芷在角落蜷缩着身体,长满冻疮的五指皲裂渗血,紧紧扣住肩头。

      她在颤抖,好冷!

      南方冬天的冰冷水汽浸入骨髓,地面积着水洼吗,空气中满是铁锈剥落后产生的冰冷腥味,让人不敢呼吸。

      萧芷脑中混沌,仿若又回到了当年福利院之中,内心恐惧油然而生,只得不断向角落挪动着,仿佛要将自己瘦弱的身体塞进墙壁中一般使着劲。

      她很害怕,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果然,下一秒五颜六色的人影飘进来,他们在铁架床之间嬉闹,追赶,又涌向角落,不断推挤着,摇晃着……

      她就在欢呼声中窒息,竭力呼救,出声却只有嘶哑难听的尖叫——

      欢呼声骤然推向顶点!

      他们大声嘲弄:哑巴,傻子,哈哈哈哈,哑巴叫出声了!

      萧芷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块破布,被欢呼卷起的风扯至高空,又被撕扯成碎片,落在地面。

      她将自己拼凑成型,每一寸皮肉都浸泡在剧痛之中,可这一次她站得笔直,若无其事地穿行于人群之中。

      人影离得远远的,再不敢靠近她,他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散发出艳羡与嫉妒的气息。

      萧芷面前是宽阔明亮的走廊,两旁是各怀心思的人影,他们躲在教室的玻璃后,躲在拐角的楼梯出,他们假意欢呼,送来藏着针的祝福,浸满毒液的喝彩。

      她指甲陷在掌心皮肉之中,脸上却挂着让人倍感亲切的微笑,就那样走着,走着——

      却不想走廊轰然坍塌,萧芷一脚踩空,跌入楼底。

      楼上霎时爆发山一样的欢呼声,试卷如雪片一般落下来。那些人影趴在走廊处大笑,他们手在不断往下扔着,嘴里说着最恶毒的咒骂与讥讽,看向她的眼神充满轻蔑。

      试卷很快将她淹没,萧芷在愤怒中怒斥,试卷却如同液体一般涌入口中,堵得她连呼吸都不能了。

      越来越闷,越来越重,不能呼吸,快要死了……

      不,她不能死!

      天空骤然一声响雷,萧芷被炸得一个激灵,自梦中惊醒。

      她陷在被褥之中,口干舌燥,想要起身饮水却发觉浑身无力。

      屋外下着大雨,云层深处闷雷滚滚,门窗紧闭,房中弥漫着一股苦涩药味。

      外间传来钟大夫的辩驳声:“青禾姑娘,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于青禾冷声道:“这都两日了,你——”

      萧芷轻叩床沿,唤道:“青禾!”

      于青禾闻声连忙进屋,萧芷嗓子干得如砂砾一般,哑声道:“水。”

      “先喝药吧!”于青禾道。

      乔如芷身子太弱了些,一日三餐顿顿被药水灌个半饱,良药苦口,只怕饮了茶更难喝下去了。

      熬好的药汤一直温着,于青禾捧着药碗进来,一勺一勺喂予萧芷。

      钟大夫也跟进来,抱怨道:“唉哟,六小姐您可算是醒了,再拖下去青禾姑娘只怕要将我这院子掀了!我不过是说了一句约摸着您今日会醒,这才未时,青禾已经堵着我问了五回了,可这种事哪里说得准,不是为难我吗?”

      萧芷舌苔苦涩,这两日不知灌了多少药水下去,醒来本想缓解一二,却不想又是大半碗药汤下肚。

      那厢钟大夫还在抱怨,萧芷接过帕子拭净唇角药渍,轻声道:“劳烦钟大夫费心了!”

      “无妨,青禾姑娘也是一片忠心,”钟大夫在屋内踱步,来来回回往萧芷那处瞧着。

      萧芷抬眸,问:“何事?”

      钟大夫停在窗边,略微提高声音道:“先前六小姐同我说,大夫人因我出府之事要问责于您,这才出府来寻我,是吗?”

      于青禾兑了半杯蜜水,萧芷接过来小口啜饮,应道:“是这样没错。”

      钟大夫挺直微弯的脊背,看着萧芷道:“我今日听闻,乔府三日前突遭恶贼,一把火将六小姐院子烧成了渣,六小姐与其侍女一同遇难。只是那贼人作恶多端,自食恶果,竟将自己也搭在了那处。火灭后,据说尸体都烧成炭了,只能从身形依稀分辨出是两女一男。”

      萧芷叹道:“竟是这般吗?”

      钟大夫上前一步,扬声道:“六小姐先前那话是诓我的吧!您早就计划好了诈死脱身,与我半分关系也无。”

      “我没有这般未卜先知的本事,一切不过巧合罢了,”萧芷神情自若,问:“我且问你,袁明裳要杀你是真是假?”

      “这……”钟大夫语噎,片刻后点头道:“是真。”

      萧芷饮完蜜水,方不慌不忙道:“我诈死逃脱不假,却也是无奈之举,那日她确实为此事讯问我,此后又遣人寻你行踪,钟大夫若不信,我也无可奈何。袁明裳派人去丹阳这是不假,这两日就该回来了,钟大夫不妨再等等,到时一切皆会明了。”

      钟大夫神色惊疑不定,还待再言——

      萧芷又道:“若实在不信,你大可去乔府求证,我乃命薄之人,早就无惧生死之事了。”

      钟大夫被萧芷话中决绝惊住,不由得原地打了个冷颤,他掩在宽大袖口中的五指紧握,讪笑道:“这说的是哪里话,我不过就是这么一问,都过去了哈,六小姐莫要放在心上。今日时候也不早了,老朽就不打扰六小姐歇息了,还望六小姐珍重身子,早日康复。”

      钟大夫走得迅疾,木屐踩在廊下木板之上,发出十分规律的响动。

      直至脚步声消失至内院,于青禾才道:“这老头儿倒是敏锐!”

      萧芷轻笑,摩挲着茶杯道:“他困在这别院之中,纵使听得只言片语,哪能如此确信,刚刚是在诈我。”

      “狡猾的老狐狸,”于青禾皱眉,服侍着萧芷重新躺下,语重心长道:“小姐身子未好,这些日子切记要好生休养,莫要再操劳了。”

      萧芷“嗯”了一声,人掩在被褥中,只露着一双眼,就那么直直看向于青禾。

      于青禾迟疑道:“小姐为何这般看着我?”

      萧芷:“我睡了太久,如今一时半会也无困意,不如来聊聊天吧!”

      于青禾盘腿坐上床边矮榻,轻声问:“小姐想聊什么?”

      萧芷眨眼,反问:“青禾没有什么要与我说的吗?”

      于青禾不解:“……嗯?”

      萧芷叹气,道:“青禾一点都不像寻常侍女,不打算告诉我真实身份吗?”

      乔如芷大惊,萧芷醒来一直在应付钟大夫,是以她未曾出声,此时再也忍不住,在脑中惊呼道:姐姐怎能这样怀疑,青禾姐姐长我几岁,自幼便与我相伴,怎会有别的身份?

      萧芷没有理会,毕竟在乔如芷眼中,于青禾与其表兄皆是老实本分之人,这兄妹两处处破绽,她与这两人朝夕相处竟也丝毫未曾察觉。

      于青禾闻言一愣,道:“小姐……是什么意思?”

      萧芷无视脑中乔如芷话语,只专注看向于青禾,慢慢道来:“青禾五感敏锐,行动间身姿轻盈,背着我从乔府到此处,足足走了近一个时辰,也未显出半分吃力之相,我着你回乔府打探本是为难之举,你也无半分踯躅,此外种种,还需我一一言明吗?”

      于青禾坐在矮榻之上,高度正好与萧芷平齐,此时被萧芷这样看着,一时如鲠在喉,言语不能。

      萧芷等了半晌,未见于青禾言语,只得再进一步,继续道:“我着你与星眠寻羊骨羊肉,混在一处充作尸体,如今流言却说抬出来三具完整尸身,那日我见你袖口脏污且带有异味,应当是染了尸体腐烂时浸出的脓液吧!”

      于青禾眼眶泛红,趴在床沿低声道:“小姐……”

      “别哭,”萧芷探出一手,握紧于青禾手心,轻声道:“前几日我与你说的话可还记得,此后我们要共进退不是吗?不论有何种苦楚,总归是要一起担的。”

      乔如芷眼神清澈,里面装得却是萧芷这样一个灵魂,她将这眼神用到了极致,毫无遮掩地送上去,剔透得如纯净不含杂质的水晶一般,呈在眼前,那就是一面让人无处躲藏的镜。

      于青禾映在镜子中,被照得清清楚楚,毫发毕现。

      “小姐当真长大了!”她将眼中咸涩憋回去,反握住萧芷手,轻声道:“青禾无其他身份,自小在乔府长大也是事实,只不过随娘亲学了些稀松武艺罢了,她的事,还得从三夫人出嫁之时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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