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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少年老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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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闹持续了整整一天,火势控制住时,西街蒙上了一层薄灰。
贺府在西街尽头,一场火烧下来,瓦片墙头都遭了殃,庭院中的花草也没能幸免,本该是灿烂时候,此时却都灰头土脸地耷拉着头。
贺子阅自外间归来,袍摆鞋面脏兮兮的,一路上遇到了不少丫鬟小厮,纷纷低头擦肩而过,既不行礼也不多看,只当没他这人。
对此贺子阅早已习惯,他目不斜视,径直回了自己院子。
院里黑黢黢的,贺子阅摸着黑进了主屋,鞋底沾着灰,遂在门口脱了靴子,趿着木屐进屋。
“何时来的?”贺子阅问。
“没多久,”段昱正靠在窗边饮酒,摩挲着手中精巧的陶瓷酒壶,隔着夜色看向贺子阅,道:“我现下去乔府,将人一个一个地都杀干净,何须你这样受罪?”
“那我明日就得给你收尸,拼一拼希望还能凑个整”贺子阅找出火折子,点了灯,问:“你这酒壶哪里来的?”
段昱笑:“你家库房里顺的。”
贺子阅没答话,自发去院里打了水,春寒未退,井水冰得刺骨,他就那样往身上泼。
淡色外袍还未褪下,水泼下来顷刻间就湿透了,贴在贺子阅身上时颜色深重,显出几分与年纪不相符的沉郁。
段昱拾起叉竿撑开窗子,单手撑在矮几之上,对贺子阅道:“少年老成,半分少年人朝气也无,白费了这副好皮相,你该多笑笑的,保准府里的小丫头们都喜欢你。”
“那我每日聆训就要再多两个时辰,只怕未及冠之时,双膝要先废了。”贺子阅冲洗完,将外袍脱下来就着月色搓洗,边洗边问:“乔府到底是何情形,怎会无端走水?”
段昱:“传言是遭人寻仇,放火时不小心将自己也搭了进去,连带着烧死了乔六与其侍女,我瞧着不太像。但尸体做不了假,一男两女清清楚楚,体型也相差无二,你的一番苦心怕是白费了。”
“我并无甚苦心,”贺子阅摇了下头,思索片刻,疑惑道:“乔成儒走商起家,确实有些江湖仇敌,但寻仇怎会寻到乔如芷院子里去?”
段昱道:“这哪里清楚,无妄之灾也不无可能!”
这事现下想不明白,他们虽一直在打探乔府事务,却从未关注过这位六小姐,只因太不起眼。
乔如芷乃是乔府三夫人所出,这三夫人不受宠也就罢了,娘家血脉断绝,自己也是病痛缠身,乔如芷八岁那年便撒手人寰。自此乔如芷在府中就人尽可欺,嫡母姨娘,嫡子嫡女,谁有不痛快全往这小病秧子身上撒,能活到这个年岁也是桩其事。
若不是这桩婚事,贺子阅也不会注意到这小女孩,此时想来,两人倒是有些同病相怜。
贺子阅叹道:“罢了,总比与我一道要好。”
段昱仰头喝酒,酒壶里却空空如也,他倒了两下半滴也无,遂起身道:“我该走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莫要将自己逼得太紧。”
“嗯,我明白。”
晚间,城东别院。
更阑人静,萧芷还未歇下,倚在床头翻看着话本,脸色比白日更差。她这两日拖着病体耗心费力,病气反涌得也毫不留情。
她此时昏昏欲睡,可于青禾迟迟未归,也只得强撑着。话本中的字如蚂蚁般活了过来,在页面上闹作一团。话本讲了什么早看不清了,她不断地去揉额角,却还是一片模糊。
夜间露寒,萧芷叹了口气,逼着自己去看,全凭这蚂蚁一般的字吊着精神。
游街的更夫自远处而来,铜锣响了三次,又消失在街角。
子时已过,院中终于有了动静。
“进来。”萧芷放下话本。
于青禾正打算叩门的手一顿,随即直接推开了门,轻声道:“原以为小姐已经歇下了,可表兄一早还得回去,正琢磨着呢,未想小姐居然还醒着。”
“以后不必顾虑,直接叫醒我便是,”萧芷哑着嗓子应了,又问:“星眠,白日里出了何事。”
于星眠来得匆忙,此时满身风尘,衣袍上满是碳灰烟尘,连脸上也抹着几道滑稽的印痕。
他人在外间,隔着屏风回道:“今日小姐出府之后,我按原计划点了火,火势起来时我本打算按计划冲进院子,假意救火诈死脱困,却没想被人拦了下来,当时失了时机,后面乔府人聚在一处,因此未能脱困,请小姐责罚。”
“人无事便好,”萧芷皱眉思索片刻,问:“昨日我命你领钟大夫出府,想必袁明裳已经查出来了,可有为难你?”
于星眠道:“正要与小姐说此事,我本以为这事瞒不住,却没想这一天风平浪静。我想了点法子探听,这才知道袁明裳一早就着人去盘查了,门房却说昨日是钟大夫一人出的府,将我摘开了!”
萧芷疑惑:“门房?”
“是,门房。”于星眠继续道:“我与钟大夫昨日出府时确实有意避开人,但出门之时那门房可是瞧得清清楚楚,我得了这消息又去了一趟后门,守门人却不是昨日那人了。府内现在风声紧得狠,我也不便多问。”
萧芷手指抚过书脊,昏沉间撑着精神思索……
这人将于星眠摘出来,这便是将自己也摘了出来,且将所有罪责都推予了钟大夫一人。若自己今日没有诈死出府,这事被袁明裳察觉,那时就成了钟大夫一人逃脱,与她半分干系也无。
乔如芷生母去世许久,外祖父走得更早,又无舅家,更无亲眷好友,无亲无故的。
是谁在帮她?
思绪至此卡住,脑子里如同被灌了泥浆一般,连平时一半精神也无。
萧芷自知这事一时半会捋不清,低声道:“罢了,此事日后再查,既然袁明裳未曾察觉,你便在乔府多留一段时日,等风头过了再想法子脱身。”
于星眠忍不住看向里间,视线被屏风遮挡,他迟疑道:“小姐为何不让我留在乔府,若有个风吹草动,便能第一时间察觉。”
“杀鸡焉用牛刀,”萧芷轻笑两声,道:“你与青禾既已随我出府,便无需再拘束其中。往后不论是青陵府,亦或是江南三城,甚至整个大延,天高海阔皆可任你们作为。乔家经商,以后多得是机会几面,何须为内宅琐事绊住手脚。”
于青禾与于星眠两人皆是神色复杂,他们以前从未见过乔如芷这般做派,可这人却是实实在在的,没有半分作假。
于星眠低下头,沉默片刻,道:“我明白了。”
这片刻寂静含义颇多,萧芷心中清楚,虽之前含糊其词蒙混过关,却也是这兄妹二人与乔如芷感情深厚,一再给予信任。但此事不能一拖再拖,需得与这兄妹二人交代清楚。只因乔如芷若在这世间还有可信任之人,也不过他们两,是以三人之间决不能有间隙。
她得对得起这份情!
萧芷将话本置于一旁,沉吟片刻道:“我醒来不过两日,却频遭变故,我知你二人有许多疑问,今日便于你们说清楚。”
外间两人闻言一愣,随即一齐屏气凝神,细细聆听。
萧芷与乔如芷性格相差甚远,若让她以乔如芷的方式生活太过艰难,她低头思索,该如何传达乔如芷对这二人感念,又能解释自己性情大变之事。
房中寂静片刻,萧芷才轻声道:“娘亲走的早,这些年多亏你二人照拂,如芷方能在乔府保下一条命,这些事,如芷一直记在心中,时时感念。”
兄妹两人齐声道:“小姐无需挂怀,这乃是分内之事。”
萧芷又道:“患难见真情,如今我们可算得上患难与共,你们不必与我这般拘谨,如从前一般便好。如芷仍旧记得幼时与你们一同玩闹情景,许多年下来,这世间你们就是我最亲近的人了,此后不论前路艰险几何,顺遂与否,定然是要共进退的……”
外间一时沉默下来,于青禾眼中隐约浮现泪光,忍不住低头掩面,一旁的于星眠也是垂眸不语,神色萋萋。
这些年三人不知在乔府中受了多少苦楚,膳房,账房处处苛待他们,大夫人那处更是隔三差五来寻麻烦,就连府中下人也对乔如芷毫无敬意,只当她是个缺心眼的小丫头。
此时萧芷这一番言语,真情实感俱在其中,再也不似之前那怯懦模样,他们二人与其说是感动,实则更多的是欣慰。
萧芷往上坐了些许,坚硬的枕靠抵在腰上,不适感倒让她精神好些。
她缓一口气,接着道:“先前你们总让我强硬些,要给我撑腰,可怜我当时胆小惧事,白费了你们一番心意。但如芷虽性子软弱,却并非愚笨之人,如今遭此大劫心中顿悟,若我一直畏惧不前,只会让欺我之人痛快,却苦了自己亲近之人。”
外间隐约传来抽泣声,压得很低,可此时房中一片寂静,到底还是让萧芷听了去。
她沉默须臾,问:“如今我心中明了,你们还愿与我一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