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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世间哪有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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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陵湿热,是以修葺房屋时多以木结构支撑主体,外砌少量砖墙包裹,且为保通风门窗都留得极宽,其上也尽是些木头架子。
干燥的木材遇火即燃,晚春风急,火势不过半刻钟就连了天。
乔府人仰马翻,府中丫鬟婆子,小厮府丁尽数出动,再也顾不上礼仪尊卑。铜盆,木桶一人传一人,水一盆一盆地往下泼。
人群惊呼声,火焰毕剥声,木梁断裂之后的倒塌声混在一处,经久不息。
乱成了一锅粥!
一街之隔的低矮民巷中,院墙背阴处站着两人,麻布粗衣,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厮。
于青禾频频向巷口张望,急道:“表兄怎的还没来,这都快半个时辰了。”
“再等等,”萧芷摊开手心,接住一片飘落的灰烬,有气无力道:“再等一刻钟......”
萧芷声音虚弱,讲话时带着急促的喘息,于青禾察觉不对,忙凑近察看,却见萧芷脸色潮红,嘴唇皲裂,眼底满是血丝。
于青禾焦急道:“小姐身染风寒,如今这连番折腾.....”
“无事!”
萧芷胸闷气急,这副身子底子实在太差了些,放在穿越之前,感冒发烧对她来说不过家常便饭,复习考试样样不落。如今却四肢绵软无力,思绪散乱,连倚墙站立都十分困难。
“无事......”萧芷顺着墙滑落,半坐在地上呢喃道:“再等等......”
“不等了,我带您去找大夫。”于青禾将背上行囊取下,单手拎着,转身将萧芷背了起来。
萧芷下巴磕在于青禾肩头,低声道:“不可,城中医馆不行。”
于青禾脚步一顿,满脸为难之色。
青陵城虽为江南第一大城,却着实没几家扎实医馆。不知为何,稍有名有姓的医者都不愿在此落脚,如今城内医馆皆在乔氏名下,堂内挂牌大夫俱是乔氏花钱养着,也不过是为博个好名声。
他们好不容易脱离乔府,这把火点得决然,毫无回头路,若是此时再被乔府察觉,后果可想而知。
可萧芷病情严重,再拖下去只怕人要给活活烧没了。
于青禾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迈开脚步,道:“我带您去码头,咱们去丹阳城,那边多的是好大夫。”
“别,别急......怎么遇事如此急躁。”萧芷被颠得更加难受,于青禾肩背坚硬,一点也不似寻常女子,背上脊骨顶在萧芷胃部,让她胃中止不住翻涌。
萧芷喉间滑动,将反胃感生生咽下,道:“大夫不是早就找好了嘛,且连藏身之处也一并解决了,咱们......
咱们去城东,看望老朋友!”
城东是个好地方!
澄江横穿青陵城,多年来青陵历任知州皆在开槽水道,是以城内水道纵横,生活便利。只不过人工水道大多死板,又兼往来船只不息,是以并无甚美景可言,只有城东除外。
江水自北城区入,东南角出,将将好在东北城区圈了出来。这一小片地背靠群山,面临潋滟,端的是一副好景色,乃风水绝佳的宝地。
有钱人都喜这处,就算祖业在城中挪不开,也会在此置两处别院,供闲时消遣,亦或是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钟大夫也是个会享受的人,虽人不在青陵,却也慕名在这处置了院子。
两进两出的院子,不大,胜在精巧,离江也近,人在院中廊下小憩时能听到连绵不绝的江水声。
春日暖洋洋地晒着,钟大夫躺在摇椅中,春困的劲头上来就再也下不去。
他此时半睡半醒,嘴里还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儿,正是闲情惬意之时,却不想门环突然被摇得震天响,活似要催人命一般。
钟大夫猛地惊醒,高声问道:“谁啊?”
院外没人应,钟大夫自摇椅上起身,敲着手背来回踱步,不时往外看一眼。敲门声还在继续,且动静越来越大。
再敲下去怕是左邻右舍都要出来了!
钟大夫一咬牙,冲着院内洒扫的老仆使了个眼色,自己则悄悄躲进了门房侧边。
这老仆无儿无女的,只因得了个照看空置院子的活路,这才勉强糊口,平日里连个说话的人也无,哪里懂那些弯弯绕绕,上前将门栓一取,当即门户洞开。
钟大夫心中一哽,差点没气吐血。
于青禾抬脚跨过门槛,径直绕至侧方,冲着阴暗处道:“钟大夫,我们来看诊。”
钟大夫憋气,掐着嗓子道:“这里没大夫,你们找错人了。”
“老伯......咳!”萧芷气急声喘,道:“烦请老伯将门关好,待会儿乔府的人就追来了。”
“什么?”钟大夫自阴影处跳出,再也顾不得掐声弄调,忙道:“快关门,快关门。”
老仆尚且一头雾水,慢腾腾地上前锁了门,立在墙边一脸迷惑。
钟大夫干笑:“原来是六小姐,方才太暗了,老朽老眼昏花没看清。”
“没事,”萧芷趴在于青禾背上,冲着钟大夫笑了一笑,道:“现下看清了就行,我这病来得急,劳烦钟大夫了。”
钟大夫撇着嘴将于青禾带入内院厢房,又不情不愿地把了脉。
“六小姐这是染了风寒,本无大碍,只是您底子太差,这两日怕是也没好生照料过。”钟大夫捻开笔墨,低头开药方。
萧芷半倚在床头,双眼微阖,小口呼着气。于青禾替她敛好被角,屋内一时没人说话。
钟大夫此时还不知乔府走水之事,暗中琢磨半晌也没理出个所以然,只得试探道:“六小姐怎会弄成这般模样?”
萧芷人恹恹的,索性松了吊着的那口气,蔫蔫地说道:“大夫人察觉先生出府要问责于我,今早又遣人往丹阳去了,我被逼无奈,这才来寻先生,先生切勿回丹阳城,更要谨慎行事,别让人察觉了踪迹,咳......”
乔如芷身体不过十三岁年纪,声线本就稚嫩,此时重病缠身,讲话时更是我见犹怜,可这般可怜的声音说出来的话却针针见血。
钟大夫冷汗直冒,提笔的手一抖,药方染了好大一片墨迹,忙道:“多谢六小姐,不出去,一定不出去。”
萧芷:“如此甚好。”
钟大夫一手捏着药方,迟疑道:“那这药方?”
萧芷当即更加虚弱了:“咳...咳咳......出府仓促,如今身无分文,钟大夫......”
萧芷欲言又止,于青禾默默停下解包袱的手,钟大夫忍不住瞪大了眼,满脸不可置信。
世间哪有这道理,看病的人不给诊金也就罢了,竟还要大夫倒贴?
钟大夫行医三十余年,今日头一回遇着了,而且他还不得不认。
对视片刻,钟大夫垂下眼,高声招呼:“钟叔。”
钟叔拎着扫把,鞋底都是院里未干的春泥,杵在门口没敢进屋。
钟大夫一脸肉痛地摸出几块碎银,走至门边交予钟叔,又将药方叠好,这才遣人出门。
里间传来轻语声,萧芷正交代于青禾。
钟大夫觉着这六小姐实在不好相与,年纪虽小却心思颇多,讲话做事都蒙着层雾,让人摸不透心思。他如今脑袋和这么个玲珑心思的人绑在了一起,不仅得管吃管住还要破财,实在不想再见到这主仆两,遂转身准备出屋——
“星眠久久未归,我知你心中焦急,当下便回去瞧一瞧,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什么?”钟大夫跨门槛的腿一抖,转身惊道:“你让她回哪里,乔府?”
萧芷点头,道:“星眠人在乔府,青禾自然是回乔府寻他,有何不妥?”
有何不妥?
哪里都不妥!
钟大夫慌忙进屋,语无伦次道:“乔府是何地方,传闻其中府丁都是江湖好手,她个半大不小的丫头片子,若是泄露——”
萧芷眼神瞧了过来,问:“若是什么?”
钟大夫慌忙改口:“若是陷入险境该如何,咱们这老弱病凑一块,如何搭救?”
萧芷不在意道:“无妨,当心些便是,咳咳......离得远些,小心行事。”
于青禾垂首退了下去,似乎没觉出让她这样个丫鬟去打探太过勉强,钟大夫劝说不能,将袖子一甩,也出门了。
门内一时静了下来,萧芷这才真正放松下来,蜷缩在被褥中昏昏欲睡,但脑中如有人敲打一般闷痛,一时又睡不着。
乔如芷清脆软糯的声音响起,问:姐姐早就想着会有今日,所以才送钟大夫出府吗?
萧芷有气无力,含含糊糊地应:差不多。
生病在计划之外,因流言行动提前也在计划之外,这老头儿这般有钱,更在计划之外。
城东地贵,这处院子虽小,可就算是青陵城内一般富庶人家也置办不起,都抵得上好几家铺子了!
乔如芷沉默半晌,断断续续道:其实......其实钟大夫说的没错.......
萧芷打起精神,问:说什么?
乔如芷:青禾姐姐回去,太危险了,可是星眠哥哥又一直没消息,我也担心......
萧芷没回,反问:你与他们表兄妹相处这么多年,觉得如何?
乔如芷:我们自小一起长大,他们于我如亲兄妹一般,皆是纯真心善之人,老实本分,待我很好!
萧芷叹一口气,又问:那你瞧钟大夫如何?
乔如芷迟疑片刻,道:品性正直,重情义之人——
萧芷心中暗笑,乔如芷话说不下去,嗫嚅道:姐姐我说错了吗?
萧芷:嗯......情义确有几分,只是不及他贪财惜命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