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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青萍出鞘(二) 死遁云,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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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遁云,这么冷的夜晚还硬拖着她出门。
往自己已经冻僵了的手指呵了口冒着白烟的热气,二人踩着咯吱作响的白雪在寂静的小巷走着。
走了大约有十几分钟,转过两三条巷子后,在巷角转弯处突然看见一家门面特别的店。
“到了,就是这里。”
遁云低声对黎司雨说。
这是家仿古风特别重的小店。中式门面,上好的梨木制成,上面雕镂着形态不一的图腾式花纹。顶上屋檐还是仿古唐风,居然精细到还有嘲风兽蹲守。檐下招牌写着:“暗椟古董店”五个大字。
非常熟悉的名字,黎司雨想了老半天,终于记起几个月前见到的那个男人——陆龟趺。
哦——这里就是临东四路131号,陆龟趺的古董店。
为什么遁云会带她来这里?
黎司雨满腹疑团,却见遁云自己已经率先走进店里去了。事已至此,到了嘴边的疑问只能吞了回去,她唯有也跟着走了进去。
古董店内比外面温暖了许多,却显得特别安静,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店中央的一个火盆偶尔发出燃烧时的噼啪声。
环顾四周,古色古香的摆设和年代旧远的古董吸引了黎司雨的目光。这里的货品十分与众不同。因为爷爷就是一个古董迷,所以从小耳濡目染之下,她对古董不会一无所知,多少还是识点货的。
“黎小姐、先生,你们来啦。”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隔着的古屏风后出来一个男子。
果然是陆龟趺。看来,他事先就知道他们要来这里。
对于陆老板的打招呼,遁云只是无言地点了下头。黎司雨发现他的脸色有着异于平常的严肃。
二人在陆老板殷勤的招呼下,在店内一角的茶座坐了下来。他亲自动手烧水沏茶,样子十分毕恭毕敬,甚至于有些小心翼翼。相较于陆老板的态度,遁云却是一反常态的沉默寡言。
事有蹊跷,黎司雨决定先不出声,低下头喝着陆老板沏好的香茶。
“我要你帮忙拿的东西到手了么?”
“到手了,我马上拿来给您过目。”
陆老板急急忙忙地起身走到店铺一角遮挡的一座屏风前,对里面高喊一声:
“红拂——快点把东西拿下来。别让先生等急了。”
这古董店似乎是两层楼,屏风后就是通往二楼的楼梯。这时楼上传来一声清脆的女子应答声:
“奴家这就拿下来,请先生稍待。”
过了一会,屏风后突然伸出一双捧着个长木匣的纤纤玉手,我留意到这双手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只红如鲜血的玛瑙镯子。
“恕奴家不方便出来拜见先生,失礼之处还望先生不要怪罪。”
将木匣递给陆龟趺后,屏风后的女子缓缓出声向遁云致歉。
“红拂姑娘不用介怀。多费周折才取得此物,有劳姑娘辛苦了。”
“这是奴家应该做的。如果先生没有别的吩咐,奴家就此告退。”
“姑娘慢走。”
屏风后再没有传来声响。
黎司雨心里暗自称奇:这个谜样女子是何许人也?为何不肯露出她的真面目呢?……陆龟趺对遁云如此恭敬,办事不余其力,想必这二人的关系非浅。看来当初会由他来送还行龙图,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
没想到接下来,进了这家古董店后最让她惊奇的一件事情还在后头。
遁云接过陆龟趺呈上的木匣,轻轻打开了盖子,赫然出现于她眼前的——居然是张教授的那把青萍古剑。
这把剑现在应该是在警察局里才对啊,为何会在陆龟趺手上呢?黎司雨已经吃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转头看看遁云,他却一脸神态自若,仿佛老早就知道这木匣中装的就是青萍剑。
呆愣了老半天,黎司雨终于有些缓过神来。
“为什么要让陆老板他们去取这把剑呢?这算是偷吧?……你们不怕给警察发现,到时可是件大麻烦呀。”
“你给了我三天时间破案,现在我就要破给你看了呀。”
“没有人会发现剑在我们手上的,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遁云有些洋洋得意地回答她,根本不把她质问的语气当回事。他从木匣中拿起那把剑,捧在手上仔细地端详,并娓娓说道:
“汉代名剑曰青萍。剑长三尺有余,外套木制剑鞘,裹以厚韧鲨鱼皮,涂以连云黑漆……吞口紫铜,剑镡为莲花护手……”
他突然用力一拔剑柄,“锵”的一声,剑身露出,却未完全出鞘。显露出来的那节寒铁在炭火照耀下,却仍是泛着青冷寒霜,一时间只觉得肃杀逼人。
“呵……如此灵性之物,怪不得能自己跳出砍杀贼人……”
这是什么意思?如果没有理解错的话,他这样说,难道是指那小偷是这把剑自己出鞘所杀的?
黎司雨吃惊得嘴巴都张大了,怔愣地看着那把青萍:这把剑有这么恐怖么?
“怎么,很意外么?”
遁云歪着脑袋看她,而一旁的陆龟趺却只是笑眯眯的不发一语,低下头忙着冲茶为二人续杯。
“我会吃惊那是当然的呀。你说它有灵性,会自己出鞘杀人,拿出证据来给我看呀。”
黎司雨有些不服气,冲动的话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就后悔了:不会是又要给她看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吧?
“对啦对啦。有疑就要解惑,有进步啊小司雨。遁云哥哥马上把证据给你看。”
看他笑得贼兮兮的样子,黎司雨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又中了他的圈套。
*
陆龟趺一早就在遁云的示意下将店门关上了。
将青萍剑摆在圆桌上,遁云一反刚才嘻皮笑脸的样子,神色肃穆地伫立在桌前。
可能是与平常的遁云有极大的不同,现在这个遁云显得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气势。好像这个样子的遁云,才是真正的遁云。而平常那个,只不过是掩饰得当的角色罢了。看着眼前这个一起生活了大半年的男人,这一刻黎司雨觉得有些陌生。
“汝等凝神听命,速现原形。”
说出这句话的声音虽低,但语气却是坚决果敢,充满不可违抗的意味。遁云的眼睛专注地盯着桌上的宝剑。
黎司雨眼角偷偷往陆龟趺瞄了一眼。他低首恭敬,对遁云的所作所为似乎一点也不觉得惊奇,甚至于可以说是司空见惯般。
突然,桌上的青萍剑剧烈地抖动起来,里面的剑身撞击着剑鞘,发出“咚隆”的声响,似乎是欲冲鞘而出的架势。
依然静立的遁云纹丝不动,剑却是动得越来越厉害了。骤然“锵”的一声,接着眼前寒光一闪,剑终于出鞘了。
黎司雨吓得一声尖叫。只见这把利剑以极快的速度在古董店内来回穿梭,甚至发出了剑气刺穿空气的“唰唰”声。
遁云飞快地把她整个人按压在桌底下。虽然很害怕,但在好奇心驱使之下,黎司雨还是斗胆地把头伸出桌面偷瞄——
只见遁云身形一闪,人已窜到店中央。他大喊一声,快速一个漂亮转身,右手一伸一抓,那把剑的剑柄已牢牢在手。
黎司雨瞠目结舌,他是怎么办到的?。
“可以出来了,我的黎小姐。”
遁云恢复了他一贯笑嘻嘻的样子。一手抓着剑,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黎司雨呆的那张桌子,她这才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
“你可真厉害啊。”
“那还用说,这种空手套剑的本事只不过是小菜一碟罢了。”
遁云得意洋洋地看着手中的青萍剑。抓在他手中的剑,虽然寒气依然逼人,但已没有刚才那么可怕了。
“怎么样?可以出来见一见人了吧?”
遁云十分怪异地对着剑说话。
不知是不是黎司雨眼花,忽然觉得那把青萍剑似乎轻轻地颤抖了一下。等她揉了揉眼睛,睁开一看:剑身缭绕着一团淡淡的白雾,雾气越来越浓,最后甚至将抓剑的遁云笼罩起来。
黎司雨吓得想冲上前去拖出遁云,一直在一旁默不出声的陆龟趺却一把把她拉住了。
“不用担心,先生不会有危险的。”他镇定自若地对她说道。
虽然将信将疑,黎司雨决定先别冒然行事,观察看看再说。
雾气凝重,但却看得出渐渐形成一个具体的轮廓:一个身着白衣的长发女子,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公子,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为何苦苦相逼?”
女子一现身就冷冷吐出这么一句话。看她姿容秀丽,一双稍嫌浓厚的眉毛此时却是眉峰微皱。
“姑娘不用气恼,在下也是有事想向姑娘请教,不得已才请姑娘现身的。”
遁云这会倒显得彬彬有礼。这女子听他这样一说,脸色似乎没有刚才那么难看了。
“你先将手中的剑放下。”
“这是当然,是在下失礼了。”
遁云赶忙将手中的剑小心翼翼地放回桌面。
“公子有何事请说。”
遁云伸手示意女子上座,二人就这样面对面坐在桌旁对话。
“在下一位朋友最近家中发生了点事。他和夫人出游在外归来,发现家中有贼人倒毙书房中,事后找出来的杀人凶器却是一把上好古剑。恕在下愚钝,在下只是想问一句,此事是否姑娘所为?”
女子冷笑了一声:
“是我所为又如何?”
“没什么,在下只是好奇姑娘为何杀人。”
“像这等作奸犯科之徒,难道不该杀么?。”
女子双眉倒竖,说出来的话有如从齿缝中射出来的冷箭。
遁云不以为意地呵呵笑了两声:
“那贼人虽入屋行窃,但罪不至死,为何要置他于死地呢?”
“本姑娘最看不得这世间如此面目可憎之徒,见之必诛杀之,何须讲什么手下留情。”
女子这几句话说得斩钉截铁,她眼神冷睨地扫了他们三人一眼:
“我看你们三人,除了这小姑娘是个肉体凡胎之外,另外二位倒与我有些息脉相连之处。”
话峰一转,听到黎司雨耳中却是意外种种。早就料到这陆龟趺不是普通人,没想到通过这女子之口,突然明白他的身份绝对比她估计的要复杂得多。
“我们请姑娘出来相谈,心中绝无半点歹意,只是想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至于我们的身份,正如姑娘所看透的,在姑娘面前是无须隐瞒的。”遁云是想打消她的防备之心。
女子似乎是犹豫不决地想了一会,终于开口说道:
“孤寂清冷,我也度过了快两千年的时光了……今晚似乎跟你们有缘,难得遇上可以对坐闲聊的对象,三位既然对奴家如此好奇,是否愿意听奴家讲讲前世的故事呢?”
说完这句话,女子的神态已没有了开始时的冷淡,面色显得柔和了许多。
“姑娘如肯屈尊,在下定当洗耳恭听。”这家伙倒是从善如流。
“在下遁云,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奴家名为青萍,前世原为凡胎,后来因缘际会,成了此剑之剑灵。”
“原来如此,所以此剑名为青萍。”
“正是。”
“奴家前世原生于东汉武帝年间,自小许配给武将邓凌为妻。”女子的神情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口中娓娓道出自己的来历。
“在奴家年届十四将进邓氏门之时,邓氏一族惹来一宗祸事。夫婿邓凌得罪了当朝宠臣江允,被他陷害入狱,不敌酷刑冤死在狱中……夫君惨死,奴家痛不欲生,谁知那江允还不肯罢休,他怕邓氏一族怀恨在心,将一家三十余口人一夜之间全部杀死,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只因奴家未过邓氏门,幸得以逃过一劫。但对于奴家来说,自己既许配邓凌为妻,就该铭记邓氏一族惨遭灭门之恨,为夫家讨此血债。”
“苦于奴家为女儿身,无力亲自报仇雪恨。后来,幸得遇上一侠士刘闵初。他路见不平,欲替奴家报此大仇,虽三番四次刺杀酷吏江允,但结果却总是弑羽而归。”
“刘闵初屡屡挫败的原因,全都出在江允所配带的那把宝剑身上。那宝剑削铁如泥,平凡之物皆不是它的对手。无计可施,我是心不甘气不服。苦苦思量了许久,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公子可知干将、莫邪?”
“这当然知道。这二人为夫妻,合力铸造出传世雌雄宝剑。”
“那你又知道当初他们二人是如何造出这对宝剑的?”
一听青萍问出这句话,遁云的脸色显得有些吃惊。他犹豫了很久,才回答道:
“吴王限时索要宝剑,干将铸剑却频频失败。后来妻子莫邪以身祭炉,才得以打造出传世的神兵利器。”
“正是这样啊……无计可施,我唯有效仿当年的莫邪,成为第二个以身祭炉的女人……”
当年听这个故事的时候,黎司雨曾为莫邪的绝决感到震撼不已。此时此刻,却没想到可以再次感受到同样的震撼。
望着在桌边静静坐着的白衣女人,很难想象当年这血肉娇躯是如何被铁浆慢慢吞噬熔化的。她的痛苦,她的爱恨,比那滚烫浆汤还要烈焰熊熊。
一时间,店内四人皆无语。
“呵……当年大仇最终得报,我也亲手手刃了仇人。当一剑刺入他的心脏时,我感到无比的快意。”
青萍打破了沉默,她叹气般笑了两声,伸出左手轻抚宝剑:
“我成为此剑的剑灵,再也无法投胎转世,生生世世与此剑同生共死。可能前世对恶人心怀必杀执念,所以每每遇上不平不义之事,我总会剑随心动,出鞘欲将其砍杀,方解心中之恨。”
“所以,你就将那入屋的贼人刺死了?”
“正是如此。”
“……”
“如此凶器利刃,我想世人必不敢轻易将我视为心爱之物。初见时爱不释手,后又弃之如洪水猛兽。世间皆凡种,难觅一知音。”
一晚上感怀身世,但未见她此时如此低落的神态。青萍乃疾恶如仇的宝剑,世上真能识得此剑之真髓的,又有几个呢?
“青萍姑娘,可否容在下说几句呢?”
从头到尾未出过声的陆龟趺,这会居然开口说话了。
“先生但讲无妨。”
“这世间知音虽是难觅,但高山流水总有会期,只要耐心等待,也会有相遇之时。青萍剑现在不能现世于人前,但如果姑娘不嫌弃的话,可否留在店中,让在下为姑娘寻觅一知音良伴呢?”
这倒是个好提议。陆龟趺的古董店总有他特殊的销售渠道,细心挑选兼耐心等候,总会有喜欢青萍、爱护青萍的买家出现,到时青萍不就可以觅得她的知音了么?
“陆先生不畏惧青萍留在店中么?”
青萍有些惊喜,又有些无措。
“怎么会呢?在下高兴还来不及呢。店中有此名剑,实属三生有幸啊。”
遁云见谈话至此,知道这事情是水到渠成了。他乐呵呵地拍了拍手:
“好啦,以后就可以经常到陆老板的店中与青萍姑娘聊天了。这不是件美事来么?”
青萍听了这话,脸颊微微一红,慌忙低下头去。黎司雨心中暗骂遁云,这家伙又在乱放生电了。
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外面天色已亮。
黎司雨和遁云起身告辞。
临别前青萍走到她的面前,轻轻对她说:
“还请黎小姐多多安慰张教授,吓到他们一家人,我也深感不安。”
“没有问题的,过两天他老人家就会忘记这件事情的。”只要这把青萍剑不再出现在他面前就行。她偷偷在心里加了一句。
*
回家路上,黎司雨问遁云一个问题:陆龟趺,究竟是什么人?
谁知这个人却又跟她打起太极来了:
“时机未到,不能告诉你。这个人就先让他成为一个谜吧。”
坏心眼的家伙,她又成了他戏弄的对象。
不过不急,本姑娘总有一天会解开这个谜底的。你就等着接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