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开到荼蘼花事了(二) 望望客厅的 ...
-
望望客厅的挂钟,已快午夜三点正。
黎司雨睁着快撑不住眼皮的双眼,看着同在客厅里的遁云。他倒显得精神奕奕,一点困乏迹象都没有,还在翻看一本不知从哪处变出来的书,一副读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难道妖怪比较耐困?
想不明白!
更想不明白的是,为何她要陪他在客厅里忍着不睡觉,等一个未知的、据说不干净的东西?
正当黎司雨想到这里,准备放弃等待回房间睡觉的时候,一股熟悉的浓烈花香涌进客厅!
遁云警觉地站了起来,一把把她拖到身后,示意她不要出声。
“来了!”
他压低声音说。
“什么来了?我怎么看不见?”
黎司雨急了!看不见东西,她等这么晚不去睡觉干嘛?
“想看得见呀?……把脸伸过来。”
她不疑有它,呆呆地把脸伸到他面前。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只见他的上身突然朝她压了过来。
黎司雨的嘴被狠狠地亲了一口。
“把眼睛闭上——再睁开——就可以看见了。”
黎司雨的脑子里一片轰隆作响。
她被他亲了!她被这个家伙亲了!!她被一个妖怪亲了!!!
惊吓过后,黎司雨的怒火如潮水般向胸口涌出:她要给这混蛋一拳!
拳头没挥出去,她先被眼前出现的另一样东西给吓住了。
一个女人,一个身穿黄色衣服的年轻女人,悄声无息地从门外飘了进来。
黎司雨用了个“飘”字,是因为她走路的方式。感觉是有如水上行舟,平行滑动毫无起伏!
“门是关着的,她是怎么进来的?”
“嘘……小声点,别吓到她。”
一听这话,黎司雨直翻白眼。搞清楚!她才是被吓到的那一个!
女子不与小人计较,等会再跟你算帐!她心里恶狠狠地想着。
窗户照进来的月光在她的身上穿透而过,黎司雨发现这个女人的身体居然如此淡薄,虽形体轮廓清晰,但却透明得泛着莹莹蓝光。
“遁云……我们是不是见鬼了?”
她知道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虽然躲在遁云的身后,她还是觉得有些害怕。
女人丝毫没有察觉他们的存在,她旁若无人地往前飘行。身影来到一个房门前忽然一闪,不见了!
“啊!哪去了?”
黎司雨还没反应过来,遁云已经拖着她跑到那扇门前。他用手轻轻一推,门没关。
透过那半掩着的门缝,清楚看见那女人就在屋里。
她默默地站在一张睡床前,似是在注视床上躺着的人,许久没有声息。
忽然,传来女人嘤嘤的哭泣声。她一边哭,一边哽咽自语: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已经来不及了么?……我是不是晚了?……”
“我好懊悔啊……”
哭泣声不断传来,听得人心情郁闷凄楚。但奇怪的是,床上的人没有被吵醒。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骤然传来一声鸡啼声。
——天就快亮了!
很奇异的情景,女人的身影突然越变越淡,一瞬间就消失无踪迹了。
“走吧。”
遁云轻轻在她耳边说道。
黎司雨一回神,想从门前站起来,却发现因为一晚上保持同一姿势,身子僵硬得站立不住,眼看着就快摔倒了!
好在!遁云在身后及时把她抱住了……
黎司雨松了一口气,正想抬头跟他说话,眼睛往前一望:穿着睡衣的聂湛就在眼前,正双眼圆睁地瞪着她。
*
“我们……我们只是早起了……刚好我跌倒了……”
黎司雨语无伦次地慌乱解释,可是聂湛却不发一语。
他从客厅回到房间后一直对她不理不睬,黎司雨觉得自己的冷汗已经把背后的衣服都汗湿了。
感觉时间过去了一个世纪,聂湛终于回过头来看她:
“……算了,我不应该随便发脾气的……”
“……看你的样子好像还很困。……再回去睡一会吧,吃早餐的时候我再叫你。”
他用手摸了摸黎司雨的脸,凑过身子在她脸上吻了一下,就转身走了出去。
看着聂湛走出去的身影,黎司雨虚脱得一屁股坐在床上。
想起昨晚看到的一切,发生的一切,还有刚刚聂湛的态度,她还能睡得着么?
接下来的一天,黎司雨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度过的。浑浑厄厄的脑子和两只熊猫眼使得她不但被大家取笑,做事还错漏百出。偶尔一回头,发现聂湛经常一脸阴沉地看着她,看得她心里直发毛!
乘着晚归做饭的时候,见厨房就剩黎司雨一人,遁云拉着她走到一边,偷偷跟她说悄悄话。
“我刚才把昨晚发生的一切告诉表叔公了。他很吃惊,说对此一无所知。”
“为什么是表叔公?难道昨晚那女人进去的房间是表叔公……”
遁云点了点头。
“那女人附身在那株荼蘼上。”
“你是说,她是花妖?”
“也不完全是。似妖而非妖。”
“人有时候会因某种执念,附身于某种可达到目的的物体上。”
“今天晚上我请表叔公跟我们一起等那个女人出现,一切都会水落石出的。”
天哪……她还要撑多一晚上啊?
叹了一口气,把手里的掌勺郑重地放到遁云手里,他一脸疑问地望着她。
“拜托,我没有你那么好精神。所以,我现在回去补眠,为今晚做准备。你呢,就帮我做饭吧!”
解下身上的围裙,黎司雨吹着口哨走出厨房,不理会身后某人的抗议声。
开玩笑!本小姐还没找他算帐呢!不过现在暂时先别得罪他,免得今晚有事发生时见死不救。等回到家以后就有他好看的!
*
午夜时分,万籁俱静。
夏夜的庭院里偶尔会传来一阵金龟子的鸣叫声。月光透过树叶柔柔地撒在木质地板上,留下斑斑驳驳的影子。黎司雨,遁云,加上一个坐立不安的表叔公,三人一起坐在向着庭院的走廊上。
“你们俩不是跟我开玩笑吧?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活见鬼过!”
表叔公显得有些激动,他实在无法相信他们昨晚的所见所闻。
“算了,我不跟你们耗了!我是脑子有问题才会相信你们所说的话!”
他倏地站起身来,准备回屋睡觉。
正当黎司雨和遁云急忙想拦住他的时候,空气中一股浓烈花香忽然随着轻风拂来。
拉扯中的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一个黄色的身影像晕开的水雾一样,缓缓从围墙的一角显现在他们的面前……
那个年轻的女人又出现了。
她悄声无息地向屋子方向滑行而来,眼看着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黎司雨和遁云正想拉住浑身僵硬的表叔公躲避一旁,这时却发生了一件出人意表的事。
他突然一把挣脱被拉住的手,步履踉跄地跑到了那个女人的面前!
只见表叔公神情激动地望着她,嘴巴蠕动了许久,才结结巴巴地吐出一句话:
“你是……你是美芸吧?”
那年轻女人好像是被表叔公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退了几步,神色畏惧地望着陡然出现在她面前的三个人。
“没错!……你的确是美芸啊!”
“我是你四哥啊!……你认不出我来么?”
表叔公急切地向她表白,可是女人依然是一脸惊恐万分的样子,她拼命把脸扭开,似乎不想让表叔公看到自己的模样。
“我……我不是美芸,你认错了……”
女人终于开口说话了。可是声音却极其微弱,好像风一吹就会飘散一般,必须竖起耳朵仔细听才能听得清楚。
“我绝对不会认错的。虽然事隔几十年,但你的样子几乎与年轻时一样,没有什么变化……当然,我知道我是变老了,你认不出我来。可是,我是认得你的!”
女人被追问得躲闪不及,还没待他们回过神来,就见她忽然一转身速度极快地往墙角飞去,想隐去身形逃跑。
她的动作迅速,可遁云比她更快。只见一他身影一晃,人已挡在年轻女人的面前。
“你每晚到他床前哭泣,难道只是为了再次躲避么?难道这样子就甘心了?”
“不是的!我想见他,想对他说……我……只是说不出口啊!”
面对遁云的厉声质问,这个年轻女人终于开口回应。
间接的,她等于承认了自己就是表叔公口中喊的那个美芸。
“我苦苦等候了几十年,为的就是能将心中一直牵挂的问题问个明白……”
她缓缓地转过身子,眼睛望向一直站在后面的表叔公。
“四哥,难得你还能认得出我来……别来无恙啊。”
“美芸,我当然能认得你了!这几十年来,我何时曾忘记过你。”
说完这句话,表叔公的脸上此时已布满泪水。遁云悄然走到黎司雨身边站着,俩人都静静听着他们的对话——
“如果不是因为挂念你,我何必费尽心思买下你家当年这祖屋啊!”
“是吗……没想到,你会挂念我……”
“到现在我都在懊悔自己当年行事糊涂。如果不是因为这样,你就不会如此早逝,我们两人就可以在一起过一辈子……”
表叔公讲到这里,激动的情绪无从发泄,他失控地欲上前抓住美芸的手,可是却扑了个空。
低头望着自己抓空的双手,表叔公忍不住失声痛哭。那苍老的啜泣声,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的令人感到悲伤。
“你如此惦记着我,我觉得好高兴……”
“记得十九岁那年你成了亲,带着新婚的妻子离开家乡到外地赴任,我伤心难受,天天以泪洗面。
“没过多久,我就病得很厉害了,整天昏睡不醒……后来睡着睡着,当我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孤独地身处一个黑暗的房子里,终日不见天日,没有人来救我出去。
“也不知又过了多少年,有一天,有一道光线射了进来,我就寻着这道光拼命往上爬。爬着爬着,我发现自己居然能看见蓝天白云,周围还有好多花草树木。可是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已变成一株植物了……
“我明白,我已经死了……后来有一天,我就看见你拨开草丛出现在我面前,那时你是在清除杂草。开始我还认不出是四哥你,可是过不久我就知道是你了,因为你讲话的样子还像年轻时候一样!我的心情好激动!这是老天怜悯我,怜悯我这想念你的心,才让我又回到你的身边!
“可惜刚觉得开心,我马上就失望了……我是一株植物,我无法开口与你说话。春天一到,我四周的花朵都开始盛放,唯独我自己迟迟不见开花。我好害怕,害怕如果不会开花,你可能会将我当成杂草给清除了!……可是,好在你没有这样做……
“当周围的花都因为夏天的到来而纷纷凋谢的时候,我发现,我居然开花了!……更让我惊喜的是,一到晚上,我竟然能移动自己的魂魄自由走动。
“我高兴得不得了,一能走动,我第一件事就去见你……可是,当我来到你的床前,我就犹豫了……当年,虽然我们一直互通心曲,可是最后你却抛下我与别人成了亲。说不定你早就不喜欢我了……所以我不敢……”
“不是这样的!”
表叔公急切地打断了她的话语:
“我爱你,我一直是爱着你的……当年,只怪我觉得父命难违,因为懦弱而不敢反抗,所以放弃了你。当我后来回乡时,得知你生病过世后,我懊悔得想杀死自己。可是这一切都是枉然,……你都已经不在了……”
“所以你不与家人共享天伦之乐,独自一人买下这房子居住,就是为了等我?”
“嗯……我想,哪天你的魂魄回到家时,说不定还能见上一面……”
“如果我不出现,你难道就一直这么等下去么?”
“我会等的,等一辈子我也愿意……”
“……你怎么这么傻啊……”
话至此,二人已不再多费言语,只是在无声中静静地凝视着彼此……
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一个已是迟暮之年,一个颜貌依旧却是芳魂缈缈……虽然多年心结已了,但有情人却无法眷属相伴,世间最大的遗憾可能也莫过于此了。
一时间,黎司雨也不知自己这个局外人还能为他们做些什么。看看身旁同样无语的遁云,他似乎陷入自己的沉思之中……他们此刻近在咫尺,他的心又不知在何处。
“我想跟四哥说的话已经说了,心愿也了了,也该到了我的花谢时了……”
美芸突然打破沉默,缓缓地道出这么一句话。
“不,你要离开我么?”
她的话使得表叔公惊慌不已。
“别这样四哥!……该走的还是要走的……这里已不是我该呆的地方,你也留不住我。”
她轻轻地伸出双手,怜爱地拂过表叔公那张满是皱纹的脸。虽然双手还是徒然地穿透而过,但无论是抚摸的人,还是被抚摸的人,都应该感受到那份真切的爱意。
“我不是永远离开你,我也不想再离开你了……我只是到我该去的地方等你。……再过一段时间,你一定会来找我。到那时,我们就会永远在一起了……”
“你能明白么?”
表叔公点了点头,可双眼还是恋恋不舍地望着自己的情人。
远处传来一声鸡啼,天快亮了,天边已露出一丝曙光。
美芸抬头望望天空,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要走了……”
“再见了……四哥,我会等你……”
表叔公已哽咽得无法言语。
只见美芸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蒙蒙晨光之中……
*
早饭时,蔡小米大呼小叫地冲进饭厅。
她发现昨天那株荼蘼花突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丛火红的曼珠沙华!
拨开草丛,果见几朵无叶的花儿如火如荼地盛放着。而昨夜还在的荼蘼,现在却消失无踪影了。
黎司雨满脸疑问地望向站在一旁的遁云,他沉默了半晌,才轻轻地说道:
“开到荼蘼花事了,又到彼岸花开时……她在三途河边等着呢……”
曼珠沙华,又称彼岸花,秋季开花,花开无叶。传说中生长在黄泉路上三途河边的接引之花。
在他们一行人回到家一个月后,刘以开学长带来一个消息:年事已高的表叔公在两周前悄然病逝。而他的那栋老屋在他死后被其子女拿出去出售。买主在翻新重建时,居然在后院掘出一副女子的尸骨,经法医鉴定:此乃几十年前所设置的旧坟,并无其它可疑之处。
她想,那两个人终于在三途河边相聚了。
*
偶然有一天,回想起那段关于荼蘼花的记忆,黎司雨才想到一个问题。
“喂——为什么那次要吻我?”
“……”
“为什么只有我被吻?表叔公就不需要呢?”
“……”
“喂——回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