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十八章 毕方之火
黎司雨 ...
-
黎司雨被禁足了。
大门不准迈二门不准出,遁云丝毫不理会她的抗议。再这样下去,她绝对会被蔡小麦炒鱿鱼。
而休勒这小子依然赖在黎司雨房中睡觉,每当她半夜醒来,却总是发现身边空无一人。只有等到天快亮时,才看见他蹑手蹑脚地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钻回被窝中睡觉。
令人感到可疑的事情越来越多,黎司雨就快被这一大一小的怪异举动给逼疯了。
午夜时分,她被一阵奇怪的声音蓦然惊醒了。
那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利窃笑声,有如鬼魅般飘乎,在这间屋子上空盘旋着,好像有什么怪物就在房顶之上窥探的感觉。
手臂上不由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黎司雨紧紧拥住棉被贴坐在床边不敢动弹。
忽然听得屋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横扫而过,紧接着就听见休勒的声音:
“你是什么怪东西,这里可不容你胡来。”
休勒的童音娇软,这句话说出口却是一点威慑性都没有,反倒惹来对方一阵如鬼哭狼嚎般的狂笑。
“小鬼头,还没有断奶就学人在这里放肆,过会哭爹喊娘可没有人会救你哦。”
休勒再怎么厉害也还只是个孩子,一想到这里黎司雨就顾不上害怕了,快速地穿上鞋子冲出了房门,往楼上天台的方向奔去。
冷风在屋顶呼啸着,吹得她的头发飞散浑身直打哆嗦。捂紧了披在身上那件睡袍,黎司雨向四处张望,却不见休勒的身影。
忽然,顶上传来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
黎司雨抬头一看,只见那上方几米高处,正盘旋着一只巨形怪鸟。体形硕大,翅膀张开五六米有余,全身青羽红纹,白喙长而尖利,只有一足在身,头顶的水蓝色翎毛随着飞行上下抖动着,形状有如神鹤。
“应龙呢?怎么到现在还藏头掖尾不肯露面。”
这只怪鸟突然口吐人声,正是刚才那把可怕尖利的声音。
“休勒呢?你,你把休勒怎么样了?”
黎司雨哆哆嗦嗦地颤声问到,忽然听得旁边角落里传来一声痛苦呻吟。她马上跑过去一看,只见休勒正蜷缩着身子躺倒在地,鲜血正从他的小腹一个伤口泊泊流出。
“姐姐……他把我的肚子……撕开了……”
黎司雨喉中发出一声啜泣,她抱起休勒,发现他浑身冰冷,小小的身子窝在她的怀中微微打着颤抖。黎司雨忙脱下身上的衣服将他紧紧包住,腾出另一只手来捂住他的伤口,试图减缓他身上血液流失的速度。
忽然空中又传来一声嘶鸣,一道熊熊火焰从怪鸟的口中喷射而出,瞬间点燃了天台上种植搭建的花棚和草丛。才一眨眼的功夫,在风势的助长下大火在屋顶四处蔓延,黎司雨和休勒被团团包围在火圈之中。
她用力地拖着休勒的身子往角落里缩避,可是浓浓的烟雾却呛得她睁不开眼。在热浪的重重围困下,呼吸也渐渐有些困难了。
正当她感到绝望的时候,一滴冰凉的水滴悄无声息地落在她的脸颊上。
黎司雨抬头仰望,只见倾刻间,豆大的雨点越聚越密,最后变成了倾盆大雨。
烈焰在如此豪雨打压下,火势终于慢慢减弱,到处弥漫着一股烧焦的气味。
休勒的身子给雨水一淋马上显出了原形,一条大蛇重重地盘在黎司雨的腿上,可是她现在却没有一丝害怕的感觉。
雨水和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睑,朦胧不清的视线透过漫天烟雾的缝隙,她却看到了一道金光,像是顽皮嬉戏的孩子一般,忽闪忽现地翻腾于厚厚的云层间。
“毕方,动了我的人,你就必须付出代价。”
遁云的声音有如从天际传来一样飘乎悠远,听到人心里却有一种寒意涌起。
耳边还听见余火燃烬的哔啵声,却见那金光突然急速向屋顶方向俯冲而下,直奔那只怪鸟而去。
听得一声凄厉的嘶鸣声,黎司雨还来不及看清,只见那只名叫毕方的怪鸟被金光紧紧攫住,瞬间被狠狠地从地面扯上了天空。
几个用力甩动撕咬,空中飘下数十根羽毛,地上滴答砸下的鲜血汇成一摊。那毕方根本无还手之力,被一抛便是十几米远,身子重重地摔在了对面一栋小楼的天台之上,奄奄一息。
金光闪烁间,那条熟悉的黄色巨龙张牙舞爪地浮现在烟气腾腾的半空之中。
“不要慌,休勒不会有事的,把这涂在他伤口上。”
从龙口中吐出一块类似草糊一样的东西,有如一滩软泥般掉落在黎司雨的面前。她赶紧爬过去双手捧起一把,尚有余温在手,将它轻轻涂在休勒腹部的伤口上。
不到一分钟时间,血止住了。
“应龙……我知道你不……不敢弄死我的。”
远处传来毕方鸟恶狠狠却有气无力的声音,夜色中可见它挣扎着站立起来的身影。
“哼,我搓死你,就像是搓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你不敢的……我死了,咳咳……他也不会放过你的。”
毕方一边咳嗽一边狞笑,它的笑声有如夜魈在林中低啸,下一刻却马上被扑过来的金色猛兽又按倒在地。
“你知道的……他已经发现你了,要不然……怎么会派我来呢?”
虽有利爪在喉,它仍不知死活地语带挑衅威胁之意。
“杀了我吧……终有一天,他也会吃了你。”
话音刚落,只听见一声穿破空气的撕裂声,那只毕方鸟被龙爪用力一扯,身体活活地被撕了个四散粉碎,登时毙命。
空气中除了焦味,现在又多了一股血腥之气。
金色巨龙变回了满身血污的遁云,慢慢向黎司雨走来。
手指间仍有鲜血在缓缓滴落,他望着她的眼神竟有几分呆滞。
对地上的积水好像全无感觉似的,遁云一屁股坐在她的身边,脸上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我一直觉得,自己好像是在跟他玩猫抓老鼠的游戏。我是这世界上最聪明的老鼠,对付他永远是游刃有余……”
他在对黎司雨说话,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放弃了王位,就要面对从上古就注定了的宿命……这好像就是我最后的选择。”
“这个游戏我玩得很开心,从没有过一丝恐惧。”
“他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劲敌,多少次从他的眼皮底下轻松逃掉,几千年的挑战仿佛就是我毕生所求,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可是现在,我却后悔了。”
从他专注凝视的眼神中,此时此刻黎司雨才读懂了某种令人期盼的情愫,它在她的心里已默默等待着,像是一个世纪一样长久。
“还记得……你是怎么来到这个家么?”
她柔声问他,右手悄悄伸过去轻握住那只沾血的手。
“那幅龙行图是我们在一起的契约,无论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就算你不跟我说清楚一切,我也会一直跟在你身边的。”
“很危险的,你明不明白?”
“我知道,我一直都是知道的。”
他无语地看着她,伸手为她擦去脸上的烟灰。那冰凉的手指却让黎司雨有种眩然欲泣的伤感。
望着那双如翡翠般清碧的眼睛,这份久久压抑的感情似要决堤一般蜂拥而出。如果可以,她会用自己的全部去平抚此时在他心中的自责和焦虑。
“司雨,你真是个傻女子。”
一声叹息,他把她紧紧拥在怀里。
冰凉的唇在耳鬓厮磨,滚烫的泪无声地落在他的肩膀上,在余火微光中,他们炽热地相吻。
血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的气息,黎司雨却没有一丝不安或是恐惧,心就像是飘荡已久的轻羽终于落地。虽是悄无声息,但却令人感到异常的安心。有一种松懈与满足的欣慰。
“龙的天敌是金翅鸟,传说中的迦楼罗。”
遁云搂着她,低声诉说起所有事情的始末:
“在太古初开时,我的父亲与一位来自南方的女神相恋了。他们一起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却分开了。有人说,是我父亲抛弃了她。这个女人怀着恨意生下了达孥,传说中的金刚净光迦楼罗王。迦罗楼一族向来以捕捉地龙为食,体内积蓄毒气极多,临死时毒发自焚,肉身烧去后只余一纯青琉璃心。要想体内龙毒不发,唯一的办法就是吃下一条有修为的龙王……我大哥皈依佛祖座下,达孥自然不敢动他,我虽然没有继承父亲的王位,但却拥有隐显自在的修行,这一切就像是宿命的安排一样,我和他成了死敌。不是他是死,就是我亡。”
“这么多年,你就是为了躲他才藏匿起来么?”
“是的……虽居无定所,但也逍遥自在。我喜欢与人类相处,每次总与他们定下契约,甚至还帮过你们人类的祖先打了几场胜战。”
“什么战争?说来听听。”
黎司雨显得有些兴奋,迫不及待地想多了解他一些。
“太久了……让我想想。”
遁云颦眉回忆起往事。
“好像在一个叫阪泉和逐鹿的地方……当时战况倒是十分惨烈。”
阪泉大战?逐鹿大战?敢情他就是黄帝时代传说中的神将应龙?竟然有这样一位历史人物就在她的身边,她是不是应该感到与有荣焉?
“别这样看着我嘛。”
被黎司雨上下一打量,遁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脸上竟有些微红。
“姐姐……”
休勒突然的一声嘤咛打断了他们的谈话,黎司雨低头一看,发现他又变回了人身。
遁云探手一摸他的额头,不由得眉头轻皱:
“不能再让他在这里吹冷风了,必须找个地方好好安置休养。毕方是达孥的手下,现在被我杀了,势必会引来接踵而至的危险,我们暂时不能在这里住了。收拾一些细软物品,我们搬去陆龟趺那里。”
*
黎司雨一边收拾衣物放入皮箱中,一边望向窗外。此时的天色已有些发白,天就快亮了。
摸着那幅一片空白的卷轴绢画,她犹豫了一会,把它也放入了皮箱之中。
刚把一切打理妥当,遁云推门走了进来。
“走吧。”
她点了点头,由他抱着休勒,一起来到浴室中。
遁云向浴缸中注满了水,带着黎司雨和休勒站在水中。
忽然一道白光从水里射出,他们的身子缓慢地往下沉陷。水渐渐漫过眼前,最后完全没顶,他们坠入一片漆黑之中。
耳边时时可听见水在湍湍流动的声音,可是黎司雨不敢睁开双眼,直到遁云轻声呼唤她的名字,她才慢慢打开眼帘。
这是一间石头砌成的石室。他们站在一个约有两米见宽的水池里,水并不是很深,刚好淹到腰部,很轻松就可以从池里跨出来,身上却一点沾湿的痕迹都没有。
“先生,楼上的房间我已准备妥当了。”
陆龟趺悄然无声地出现在石室之中,恭敬肃穆地站立在一旁等候着。
黎司雨心中不由得感到惊奇万分,他们这么快就来到了暗椟古董店么?
只是这间石室究竟是在店里哪一位置,为何她之前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陆龟趺在前面带路。
出了石室,穿过一条中式仿古走廊向右一拐,他们来到一条窄小却精致的木质楼梯前。
大家鱼贯而上。
楼梯似乎很长,前端有些阴暗,一踩上去就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
陆龟趺在前面走,手中还持着刚刚在走廊取的一盏琉璃灯。随着那团桔色光芒向上移,二楼的所有景象呈现在黎司雨的面前。
虽然一早就知道暗椟古董店是一家仿古风而建的店铺,但没想到这上面二楼的装璜也是如此,甚至比楼下店面更加古香古色。
楼梯上来是二楼的小方厅,厅里摆设倒是比较简单。一张八仙红木桌倚墙而放,桌上摆着白玉净瓶,墙上挂着一幅清韵山水,两张背靠椅傍边而放。厅的两边各有三间小房,房门上匠心独运的古式雕板尽是雕满花鸟鱼虫、飞禽走兽、山水树木、天上人间,让人看了趣味盎然。
令黎司雨感到惊奇的是,在小厅的角落里还摆着一个两米多高的古式铜质物品,可惜上面蒙着一块黑色锦布看不清模样。
“司雨姑娘,陆某特地为你布置了这间房,不知你是否满意?”
陆龟趺推开其中一扇房门,一间精致闺房展现在黎司雨的面前。
房内摆放着的是明朝的紫檀家具,一看就知身价不菲。秀气古朴的梳妆台,靠窗而放的贵妃椅,一座绢纱屏风挡在中间,虚掩间遮住了雕工精美的架子床。墙上挂着一幅工笔仕女图,博古架上放着些碧玉玩物,矮几上几盆兰花吐露幽芳,鼻息间还可以闻到一股檀木香气,只见条几上正摆着一个三脚铜香炉,时有烟气袅袅逸出,看上去真是颇具情趣意味。
“谢谢陆老板,这房间我很喜欢。”
“我知道你昨晚受了惊吓,今天就先好好休息吧,我不打扰你了。有什么需要的话,你就拿这个轻轻敲一敲墙壁,叫三声‘金扣’。”
他从怀中摸出一把小巧玲珑的金如意递到黎司雨的手中。
“那丫头是我最近刚收留的,手脚还算伶俐,姑娘尽管使唤她无妨。”
陆龟趺满脸和煦笑意,他帮黎司雨放好行李就转身出去了。
黎司雨在梳妆台前坐了下来,仔细把玩手中这支金如意。只见此物整材雕琢,色泽金淳耀眼,夔龙纹饰琢磨规矩,栩栩如生。
一想到陆龟趺刚才所说的话,她心中禁不住有些好奇。犹豫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拿起那支金如意,轻轻地往墙壁上敲了敲,口中连叫了三声“金扣”。
话音刚落,一个身穿桃红小夹袄、头梳双丫髻的少女从墙壁中钻了出来。
“小姐,您找金扣有何事呀?”
少女笑盈盈地站在她的面前,小脸圆呼呼的,一副十分讨喜的可爱模样。
“你叫金扣?”
“嗯。”
“今年几岁了?”
金扣开始皱着眉头数起手指来,数了老半天才苦着小脸回答黎司雨:“小姐……我算不清了……”
黎司雨有些哭笑不得,真后悔自己干嘛要问这种白痴问题。
“算不清就别算了,我想问下这里有浴室么?”
“……浴室是啥玩意?”
金扣歪着脑袋问黎司雨。
黎司雨这下越发搞不清楚这女孩是何来历了,哪有人会不知道什么是浴室啊。
“浴室……就是洗澡的地方,我想洗个热水澡。”
她耐着性子跟她解释。
“小姐你早点说清楚嘛,原来你是想洗澡呀。这个好办,我马上去给你弄些热水来。”
小姑娘急冲冲就想往外走,黎司雨马上一把拉住她:
“弄来?你的意思是说……要在这房里洗澡?”
“没错呀。澡盆子就在后房里,当然要在这里洗啦。”
现在轮到她一脸惊奇地望着黎司雨,好像她提了一个多么弱智的问题似的。
黎司雨这才发现后面还有个小隔间。掀开布帘就可以看见里面摆着一个大木桶,想必就是澡盆了。
旁边还有个小木桶,她走近一看,是个马桶。
黎司雨禁不住怀疑起自己身处的境地了,她还是居住在都市之中么?
*
认命地泡在金扣为她弄来的热水中,黎司雨把头往下一沉,水漫过了全身,身体好像在瞬间松懈了下来,昨晚的疲惫与紧张一下子减轻了不少。
昨天的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都没有时间容她去慢慢消化思考。现在一下子稳定了下来了,才有一种千头万绪的感觉。
毕方的出现,休勒的受伤,遁云的表白。有惊险,有喜悦,也有担忧。往后他们还需要面对些什么样突如其来的危险,已不是黎司雨所能预想的了。
唯一能让她的心情平静下来的,可能就只剩下她和遁云之间所做的约定。只有这一点,无论以后将会发生什么事情,她才能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
“小姐,休勒醒了,正嚷嚷着要找你呐。”
金扣突然掀开幕帘,探进头来说到。
差点就忘了,还有这缠人的小孩!
黎司雨认命地抹了一把湿淋淋的脸,草草地洗完了她的战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