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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鳌鱼覆岛 “这么说… ...


  •   “这么说……先生今天是冲着我家夫君来的了?”

      翼娘的脸色骤变,吐字冷若冰霜。

      遁云轻摇着手中纸扇,对于这酒席上突然的剑拔弩张似乎是置若惘闻,仍是一派悠然自得的态度,他不慌不忙地直面翼娘说到:

      “世间万物皆遵天理。你修行到今日也算是位列仙班,为何也会做出此等鹊占鸠巢的事呢?再说那聂定伟本在凡间有家有业,你却将他独占为夫,使他妻儿几十年失了依靠,这岂又是在情理之中?翼娘是个聪慧女子,想必不用我多说废话吧。”

      听完遁云这番话,翼娘的脸上不由得露出尴尬之色。她长叹一声,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跌坐回椅子上,语带凄楚地说到:

      “这种道理我何尝不明了呢。记得与他第一次相遇,我就知道这个男人注定是我命中的冤家。千年道行虽已修得仙身,但我也向往这种男欢女爱的凡人生活。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这里是世外仙境,还有如花美眷,这个男人早已将人世间种种抛诸脑后,如果说这一切是我的过错,你不觉得有失公允么?”

      “在这仙岛上几十年的光阴似箭,他也早已不是什么凡子俗胎。如果先生觉得这都是我的错,硬要完璧归赵带他回到人世间去,那我必遭天劫……假使夫君愿意随行,我也不会再阻拦……命中注定会吞何种苦果,我也认了。”

      “不,我不会回去的。”

      就在翼娘刚说完这番话的时候,一个男人突然从园外冲了进来。

      众人目光齐刷刷全投注在他的身上,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聂湛的父亲,失踪多年的聂定伟。

      令黎司雨感到万分惊讶的是,岁月对这个男人真是优待有加,居然在他身上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样貌与照片中三十出头的聂定伟一模一样。

      留神细看才发现,聂定伟的外貌还是有些变化,照片中那头整齐的短发早已留长,在头顶盘成一个小发髻,就与那鳐生一般模样。

      “翼娘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跟他们回去的。”

      他走过来,温柔地拥住翼娘微微颤抖的身子,轻声在她耳边说到:

      “这里是我的家,我和你,还有鳐生、贝玉,我们是一家人,我不会离你们而去的……如果我注定要有负于一方,那当初我早已做了选择。对于芳华母子,我只能是满怀愧疚了。”

      “夫君……”

      翼娘听完这话一下子破涕为笑,二人紧紧相偎,深情不言而喻。

      看他们夫妻如此鹣鲽情深,真是让黎司雨有些羡慕,只是这羡慕过后,又有些为聂湛母子感到不平和委屈。这结果注定是有人欢笑有人愁,那该偏帮哪一方呢?此事古难全啊。

      “我此次前来,也是受人所托。聂先生的原配夫人病危,她临终前唯一的愿望就是与丈夫再见一面。就算你对她已无旧时情意,难道连这点要求都你都无法满足她么?”

      听到遁云的这番质问,翼娘和聂定伟听得哑口无言,脸上显露愧色。

      一时间在场众人皆无语,沉默得令人有些尴尬。黎司雨挪了挪坐得有些僵了的屁股,但动作幅度却不敢太大,免得在这种时候引人注意。不知是不是她太过敏感,突然觉得身下的椅子在轻微地晃动起来。

      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强烈到连桌子上的杯啊盘啊,还有酒壶什么的都在哗啦作响,这一刻黎司雨才明白过来——这是地震。

      “这,这是怎么回事?”

      身为主人的翼娘居然大惊失色,她似乎也不明白为何会发生地震。就在这个时候,只见她的儿子鳐生跌跌撞撞地从园外跑了进来,一脸六神无主的样子,结结巴巴地对他母亲说到:

      “娘,大……大事不好了。”

      “什么事?你给我说呀。”

      翼娘也显得有些着急了。

      “那三个畜生……那三个畜生又惹下大祸了。”

      鳐生边说边捶胸顿足:

      “他们乘我一不留神,把先生的龙辇偷出来拉下海去玩。没想到这些孽畜胆大包天,居然跑到归墟那里将海水搅动,这些海水被引到这儿来,一不小心洒到了主人的头上,竟然把主人给惊醒了。”

      听完这话,翼娘吓得面如土灰,全身颤如抖粟。

      脚下大地震动的频率越来越大,桌子与椅子被震得东歪西倒,颠得众人更是狼狈不堪。

      遁云紧紧拉住黎司雨的手,斩钉截铁地对众人说:

      “顾不上这么多了,我们赶紧离开这个岛。”

      众人马上点头附和,相互扶持,在鳐生的带引下逃离这个岛。

      大家跑到岛外临海处,只见巨浪已将岛沿的大片陆地吞没了,海水直朝岛涌了进来。

      情况危急,究竟用何种方法才能逃过这种灭顶之灾,他们来时的那辆龙辇已失去了踪影,这该如何是好呢?

      “大家不要慌,我有办法离开这里的。”

      翼娘的声音极其镇定,已不见刚才的惊慌失措。她从容地解下身上的白练裙,轻轻地把它抖开。

      那条裙子在半空中突然变成了一张巨大透明、色彩斑斓的毯子,在月光下发出耀眼的光芒。

      “来吧,大家都坐上去。”

      黎司雨将信将疑,却见遁云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对她说到:

      “上去吧,没有问题的。”

      全部人陆续爬上了这块奇怪的毯子。

      当所有人都坐稳当后,只听翼娘一声娇喝:“飞!”

      毯子“嗖”地一声,载着众人飞离了海岛,朝茫茫无际的大海飞去。

      扭头望向原处,只见倾刻间一个巨如海啸的浪头涌去,海岛瞬时被海水吞没了。海面只留下一个深且急的旋涡。

      “现在我们只能找一处小岛来暂时安身了。等主人息了怒,重新入睡后,我们才有机会再搬回去住。”

      翼娘一脸憔悴,显得有些疲惫不堪,对着黎司雨笑了笑说道:

      “司雨姑娘一定是觉得很好奇吧?今天发生的这些事,凡人是不会明白的……”

      “这岛……为何会发生地震呢?”

      黎司雨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你知道我是何人么?”

      翼娘睨眼问她,她急忙摇了摇头。

      “我叫翼娘,真身原本就是一条真燕鳐,也就是世人所说的飞鱼。因为在海外修行千年,所以得道成仙。我家主人是远古神禺疆派遣的十五只托山巨鳌之一,我们一家居住的那个海岛其实是它的背脊。只要不惊醒主人,它可以沉睡六百万年,没想到现在却被我们家三只畜生给惊动了。”

      说到这里,她显得十分生气,而在一旁的鳐生和贝玉却脸露羞愧地低下了头。

      “这三只畜生是我的孙子,自打娘胎中出来就十分顽劣,惹了几次祸事后,我干脆将他们放逐海中,再也不许他们回来了。没想到现在却……唉。”

      翼娘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黎司雨总算是明白了,不过还有一个问题搞不清楚。

      “您刚才说的‘归墟’究竟是什么地方?”

      “归墟,指的是大海的最深处,众泉所归之处。”

      这次回答我的人是遁云,他转头问那鳐生:“你们家那三个小子是三胞胎人鱼吧?”

      “正是。先生如何知道?”

      鳐生一听这话觉得十分意外。

      “上次我出来办事曾见过他们,确实是十分调皮,你们理应好好管教才是,不应该放任不管啊。”

      鳐生夫妇一听这话赶忙连声称是。

      看这对小夫妻唯唯喏喏的模样,黎司雨心中不由得暗自偷笑。这遁云管人家的闲事是管上瘾了,现在连教训人也是一套一套的。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卟哧一笑了出来了。这一笑不打紧,马上被遁云当头一个爆栗。

      这一敲痛得她呲牙咧嘴,挤眉皱眼的样子当场却把大家都给惹笑了,沉闷的气氛一扫而光。

      *

      在夜幕中穿行,大家就这样坐在这飞毯上聊天,听遁云和翼娘说起以前俩人相识时发生的事情,有如传奇故事,听起来就十分有趣。

      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了,黎司雨听得津津有味,浑然不知这时已到了何方。

      当远处天边放出一丝鱼肚白,天就快亮了。想到这一宿所发生的惊心动魄的事情,真是心有余悸。

      翼娘望向远方的眼神显得十分专注,似乎是在期盼着什么。忽然听得她一声欢呼,激动地指着下方对他们说到:

      “看,就是这个岛。”

      朝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前方果然出现一个黑点。那黑点越来越大,一个小岛出现在大家面前。

      从外表上看,这个岛样貌平平无奇,与普通海岛并无区别,跟之前翼娘所居住的那个岛相比,更是云泥之别。

      他们一行人缓缓朝陆地飞近,最后终于降落在海岸边的浅滩上。

      当全部人从毯上下来后,只见那翼娘将这张毯子轻轻一抖,毯子又变回了那条普普通通的白练裙。她拍了拍裙子,笑咪咪地走过来对遁云说到:

      “先生,这一路上劳烦先生跟我们到此,我心里十分过意不去。现在您大可以放心离去了。这岛虽然简陋,但好歹现在也算是我们一家子安身立命之处,先就这么凑合着过,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等哪天能搬回到主人那里,我必定给先生去个信报个平安。”

      “哈哈,既然如此那我就告辞了。”

      遁云转身向陆龟趺打了个手势,陆龟趺马上从怀中掏出一个海螺号子,把它放到嘴边一吹,一声沉闷的号子声响彻云霄。

      没一会功夫,两只辟水金睛兽拉着那辆龙辇浮出了水面。它们一看到主人似乎显得十分兴奋,嘴里不时长哼两声,一个劲地在水上刨起蹄子来,弄得海面水花四溅。

      临分别时,聂定伟突然偷偷将黎司雨拉到一边,小声对她说到:

      “司雨姑娘,听说您与小湛是好朋友?”

      “……是的。”

      她想到以前与聂湛的关系,脸上不由得一红。

      “我问这话没有别的意思,如果小湛能配您这样的姑娘,我也就放心了……我只是想劳烦您跟他说一声,就说为父的对不起他们母子二人……这二十多年来,我无时无刻都在挂念着他们。等你们回去后,我会尽力说服娘子,让她放我去见他们一面的。”

      “在你眼中,我是这么不通情达理的人么?”

      一把女声突然插了进来,把黎司雨和聂定伟都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原来是翼娘。

      只见她正眼神哀怨地盯着自己的丈夫,想必刚才那番话她是听得一清二楚。

      “夫君,你不用慌张,我没有生气。先生昨晚所说的话我有仔细想过了,过去这些事情确实是怪我太过自私……放心吧,我会给他们母子一个交待的。”

      这话除了说给聂定伟听,也是说给黎司雨听的。

      *

      重新登上那辆龙辇,他们三人终于可以打道回府了。

      远眺在岛上向他们摇手挥别的翼娘,黎司雨心中不由得生出许多感慨。

      这世间的男女情事,爱时全然不顾世俗框则,就连那神仙精怪也难以免俗,更何况他们这些凡夫俗子。当爱面临抉择时又该如何去自处呢?一想到回去以后还要面对聂湛,黎司雨就觉得头痛不已。

      这一路回程十分顺利,当到达家门时已是一天以后的事情了。

      一回到家里,黎司雨全身都觉得疲累不堪,草草地把自己洗刷干净后回房倒头便睡,这一睡就是五个小时,醒来时窗外已是黑漆漆一片。

      拿起床柜上的闹钟一看,已是晚上九点多。

      看来她是错过了晚饭,现在才感觉到肚中空空。不过她还不想动弹,窝在床上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忆起刚刚在睡梦中的那一阵阵海涛声,真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已经回到了家中。

      拖拉了一会,腹中饥饿感逼得她没办法,只能走下楼去想找点东西吃,这时突然发现客厅里似乎有人在说话。

      走近一看,竟然是聂湛和遁云二人。

      客厅里烟雾缭绕,聂湛枯坐在沙发上抽着烟,那茶几上的烟灰缸里一堆烟蒂残骸。遁云就坐在他的对面,冷眼与他相对。

      “如果你到现在还不相信我说的话,大可以自己去问司雨。她说的,你总该信吧?”

      遁云的语气中透着不耐与怒气。

      聂湛熄灭了手中的香烟,抬头望向走进客厅的黎司雨,眼中充满迷惘与无措,嘴唇蠕动了一下却没有开口说话。

      她慢慢地走到他身边坐下,轻叹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对他说到:

      “聂湛,我们见到你父亲了,他的确还活着……遁云刚才跟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他没有骗你。你父亲这几十年生活得很好,他答应会回来看伯母最后一面的,我相信他一定会做到的。”

      “他还活着,这种混帐还活着!现在回来看她有什么用?人都快死了,他还回来做什么?”

      像是要把自己满腔的愤怒全部发泄出来似的,聂湛这几句话说得有些歇斯底里。

      看他情绪如此激动,黎司雨也不知该如何安抚他才好。眼角偷瞄了遁云一眼,却见他朝她努了努嘴,眼睛望向大门口。

      不是吧,他要她现在把聂湛哄走?这也太不通情理了。

      “司雨,你都还没吃东西,肚子不饿啊?”

      遁云故意这样一问,真的把聂湛从情绪中给惊醒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黎司雨,似乎有些明了遁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对不起司雨,我不知道你还没吃东西……已经这么晚了,我就不打扰了,我这就走。”

      他起身走到玄关手忙脚乱地穿鞋,黎司雨想出声挽留他,却被遁云瞪了一眼,只能作罢了。

      “你不要太难过了,小心保重身体。这几天我会过去探望伯母的,如果需要我们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将聂湛送到门外,他突然紧捉住了黎司雨的手,眼中有难言的不舍。

      “我们……真的不可能了么?你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么?”

      黎司雨默默地将手抽回,望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行。”

      他嘴边咧出一抹苦笑,转身走下台阶,孤寂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幕之中。

      *

      第二天,黎司雨去了趟医院看望了聂湛的母亲。

      这个一辈子辛劳等待的妇人,如今就这样躺在病床昏迷不醒。她的癌细胞已扩散到了全身,医生说最快也就这两天的事情。

      聂湛一直守在他母亲身边,不眠不休,才一个晚上整个人却瘦了一圈。

      黎司雨硬拉着他去了医院的小餐厅,点了碗面,他却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当他们再次回到病房时,里面却是乱哄哄一团糟。

      原本躺在床上的聂伯母不见了。

      是当班的护士首先发现的,病房内弥漫着一股海水的咸味,地板上湿漉漉一片,床上空无一人,桌子上压在花瓶底下却有一封信。

      聂湛颤抖着将信启开,当读完这封信最后一行字时,他忍不住失声痛哭。

      黎司雨将散落在地的信纸捡了起来,只见那信上寥寥数字写到:

      “聂湛我儿:

      为父已将你母接走,翼娘会将她细心医治,留她在此长住,望儿勿念。儿要保重自己,莫让父母挂念,日后若有机缘,必能与儿重聚。

      父定伟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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