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行奇谭》朝听清音

11、第十一章 活在黑暗中的贵族（二） 各自回到了

　　各自回到了房间后，黎司雨飞快地洗完澡，马上上床睡觉。没一会儿功夫，她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房内突然“吱嘎”一声响，黎司雨被一个声音给惊醒了。

　　她努力想睁开眼睛，挣扎着想坐起来拉亮台灯看清楚，却发现自己浑身使不上劲。这时床前蓦地一个黑影晃动——有人向她靠了过来。

　　黎司雨还没来得及惊叫出声，只觉得脖子上一麻，她已瞬间昏死过去了。

　　不知时间流逝，黎司雨又慢慢回复过意识来，却无法睁开眼睛——她觉得自己被人抱了起来，那个人臂力很稳，一步一步地开始移动。

　　……下楼梯，再下楼梯。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下到了多深的地方，难道这个古堡还有如此深的地窑么？

　　她拼命想用意识让自己动弹或是睁开眼睛，可是却徒劳无功，浑身软绵绵的。

　　过了一会，抱着黎司雨行走的人终于停了下来。她被轻放到一块硬实平滑的地方，后背马上感到一阵冰凉。

　　估计自己现在很可能是躺在石板地上，黎司雨心中暗自咒骂——把她放在这里是想要活活冻死她呀？老天爷保佑啊，遁云快来救她！

　　“主人，我已经把黎小姐请来了。”

　　她很震惊，这个声音非常熟悉——是梅巴里总管。

　　现在黎司雨不用睁开眼睛就可以猜到，今晚把她弄到这个鬼地方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晚上刚请他们喝茶、卢克斯的主人——赫舍里穆秀。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黎司雨的脑子里一团乱麻，就在这个时候，有一种冰凉的触感突然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有一个人正站在她的身边，而且被他冰凉的手指摸了一下。

　　“谁？你是谁？”

　　那种触感让黎司雨打了个哆嗦，她终于能发出声音了，可是却依然如蚊子嗡嗡叫一般细弱无力。

　　“呵……梅巴里可真是乱来，怎么能把你放在这么不舒服的地方？抱歉抱歉……对待女士可要细心温柔才行啊。”

　　黎司雨暗自咬牙，这个人确实是赫舍里穆秀。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她马上又被人从地上抱了起来，一路往前直走。

　　脸趴俯在赫舍里穆秀的怀中，从他身上黎司雨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的味道。

　　这回躺下的地方不再是冰冷的石板地了，而是松软温暖、像是带有皮毛的软垫之上。

　　可能是来到了有亮光的地方，像是黑暗中突如其来的闪光，黎司雨紧闭的眼睛被刺激得有了些知觉。在闪动了几下之后，她终于能睁眼看清周围的一切了。

　　——她身处一个类似地下石室一样的地方，虽然四壁为坚硬的石板，没有一处亮光可照进来的缝隙，却是布置奢华，宛如一个地下宫殿一般。

　　黎司雨正躺在一张天方夜谭中才能看到的苏丹式躺椅上，靠近她的地方地上铺满了柔软的长毛地毯，深绿色的天鹅绒帏幕从顶部垂落下来，天花板上悬挂着的、四周精雕细刻的圆桌上摆放着的是精美的烛台，烛台上点上了数十枝淌泪的蜡烛，把整个原本应该是黑暗无比的地下宫殿照耀得光亮温暖。

　　视线一转，她看到了坐在对面椅子上的赫舍里穆秀。他端着一杯红色的饮料正浅浅品啜，嘴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微笑，眼睛却定定地望着黎司雨。

　　“欢迎来参观我的地下宫殿，可爱的黎小姐。”

　　“这就是卢克斯的待客之道么？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误会我的好意了，我只不过是想让你看看卢克斯不轻易示人的地方，看看这个我最喜欢的私人天地，没有任何恶意呀。”

　　他还是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无辜模样，优哉游哉地对黎司雨说笑着。

　　黎司雨从躺椅上坐了起来，脚刚一着地，才发现自己没有穿鞋，只能光着脚丫子站在毛毯上。

　　“我要离开这里，告诉我出口在哪里。”

　　“别急嘛。我请你来，自然不会那么快让你走的。”

　　他飞快地拦在黎司雨的面前，笑嘻嘻地对她说到。

　　“来，我请你喝一杯。慢慢坐下来，我们聊一下，有些东西可能会让你很感兴趣哦。”

　　他把黎司雨又按回椅子上坐好，动手从圆桌上的水晶瓶子里倒出些红色的饮料，盛了一杯端给她。

　　黎司雨犹豫了一下，接过他递来的杯子，浅尝了一口——是葡萄酒。

　　“味道怎么样？这可是极品的红酒啊。我们的酒庄自己酿的。”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让杯中红色的液体在烛光下晃动着。

　　“这种饮料像什么？……像不像鲜红的血液呢？喝起来虽然有些像，但必竟不是血啊……”

　　他像在自言自语似的，专注地望着杯中的红酒。

　　“世上有一种饮料，喝下去的感觉是如此甜美芬芳，从喉咙咽下去时会让我心情变得平静起来，当它在我的肺腑中运行时又让我兴奋起来。你知道是什么饮料么？”

　　赫舍里穆秀又扭头问黎司雨。

　　“……是红酒么？”

　　“当然不是。”

　　他踱步到黎司雨的面前，俯下身子眼睛与她对视着，手指轻轻撩起她垂落在耳边的一缕散发，小声如吐气般地对她说道：

　　“是血……特别是女人的鲜血，是世上最令人回味无穷的饮料。”

　　黎司雨倒抽一口冷气，快速地想与他挪开一段距离，一着急整个人却差点就往后翻仰在躺椅上。

　　赫舍里穆秀哈哈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跑出来了。

　　“真是可爱的反应啊。正常女人都是这样的，听到这种话谁不会害怕啊？……呵，这让我又想念起死去的丽华了……”

　　“知道我为什么会如此想念她么？”

　　黎司雨像呆子一样摇了摇头。

　　“当年她听到这番同样的话时，并没有惊惶失措，而是依然对我笑着，笑得那样天真烂漫，让人不得不打心眼里喜爱她。”

　　他一伸手把她拉了过去。

　　黎司雨拼命想挣脱，却一点劲也使不上来，只能乖乖地被拖到了他的面前。

　　“你不行，高敏更是不行。到了这个地方，她就只会像个傻妞一样地嚎啕大哭。亏她之前刚到卢克斯的时候还想要勾引我，一听到这种话马上就吓得跟见到鬼一样地怕我了。”

　　“哦，你承认高敏到过卢克斯，遗产继承的事情一定是一个陷阱来的。快说，你究竟把她怎么样了？”

　　“你很聪明，可是也不完全正确。我把她诱到法国来，只因为一个原因——她长得和一个女人非常相像。”

　　“难道……你指的是高丽华？”

　　“哦？你怎么会知道的？”

　　“我见过高丽华年轻时的画像。”

　　“原来如此……在今晚喝茶的时候，跟你同行的那个男人问我，和高丽华是什么关系，现在我可以告诉你，她是我的情人。”

　　不可能！他们俩人怎么可能是情侣呢？黎司雨实在无法相信，一个这么老，一个这么年轻，怎么可能？

　　“你这么惊讶，一定是觉得我们很不相配，对么？”

　　一见黎司雨点头，赫舍里穆秀马上轻哼了一声，神态显得十分不以为然。

　　“又是一种愚蠢的看法。凡事只看表面，永远也无法知道真相的。你以为我非常年轻？……可是我可以告诉你，我已经活了三百多年了。”

　　三百多年。还好，有遁云这个千年妖怪垫底，黎司雨还不至于吓傻了。

　　“怎么？你好像一点也不害怕啊？看来我是小瞧你了……想继续听下去么？”

　　黎司雨飞快地点了点头，这让赫舍里穆秀更是觉得有些意外。他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继续说下去：

　　“我的父亲巴克什当年追随皇太极入关，赐姓赫舍里，为八旗中的正黄旗。族人因为战绩显赫，所以在朝中是权极一时。我是阿玛第五个儿子，自小十分得他的宠爱。我喜欢读汉人的书，他就为我请最好的先生；我喜欢汉乐，他就为我请最好的乐器师傅；我喜欢画画，他就给我请最好的画师。我所有要求他都会满足我，把我像珍珠一样捧在手心里……后来，我在街上遇到了一位外国传教士。”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这个人，正是我噩梦的开始……”

　　“那时的我是那么地幼稚无知，对外面未知的世界充满了旺盛的好奇心。当我遇到这个传教士洛泰.迪勃，就被他金发碧眼的奇特外貌所吸引。后来一接触，我发现他居然会讲中国话，于是就把他请到府中做客。没想到我和他是越聊越投契，两人成了莫逆之交。我恳求我阿玛让他留下当法语老师，阿玛马上就答应了。就这样，洛泰在王府中住了下来。”

　　“洛泰教给我很多东西，比如说关于化学方面的知识，这是我以前从未接触过的，我对他非常的信任。后来，王府中发生了几起奇怪的事情，陆陆续续的有几个婢女生了一种很罕见的怪病——起初会变得非常虚弱，面色苍白，唇无血色，常常头晕目眩。当她们体内的血液变得越来越少时，最后就会死于贫血。大家暗地里开始传说王府中有吸食人血的怪物，可是却从没有人见过它的踪影，我当然也没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还记得那是一个夏夜。那晚因为睡在卧室里面太过闷热，我就命下人搬了张躺椅，到屋外走廊上纳凉。躺着躺着，我就睡着了。半夜时分，我突然被一个脚步声惊醒，有人摸黑走近我的身边。我睁眼一看——居然是我的老师洛泰。”

　　“……接下来所发生的，不用我多加描绘你都应该猜得到吧……现代人在电影里、在书上尽可以知道吸血鬼是一种什么样的生物，当年的我却是一无所知。看着对我扑过来的男人，我以为自己的洋老师也染上当时达官贵人狎玩相公的癖好，谁知最后却被他死死咬住脖子，浑身动弹不得。”

　　“这么说，你是一个吸血鬼？”

　　这句话黎司雨问得十分平静。从他刚开始叙述的时候，她已经隐约猜到他的身份了。

　　“我几乎被他吸干了血。就快频死之际，他却松开了口，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一刀刺向自己的心脏。血一下子喷涌出来，喷得我满脸都是。他趴俯在我的身上，冒着鲜血的伤口凑到我的嘴边，我被强迫地灌喝下他的血液，慢慢地又重新活了过来。就这样，我从此变成了一个永生不死的吸血鬼。”

　　“那为什么你会远渡重洋，选择法国作为永生的生存之地呢？”

　　他呵呵地笑了两声：

　　“我没法选择，我当时必须离开中国。”

　　“……没过多久，家里就帮我成了亲。妻子是我从小青梅竹马的表妹，可是我却无法跟她有过多的接触，我怕自己哪天把持不住，会把她给吸干了。我控制不了自己吸血的欲望，每天只能偷偷摸摸地诱惑家里的婢女，迷惑她们的心神，借机吸食她们的鲜血。”

　　“我恨洛泰，可是自从那天后他却失踪了，怎么也找不到他。我过着惶恐的日子，担心终有一天会被人发现我真实的面目。”

　　“……悲剧终会上演，我好像也逃脱不了命运对我的摆弄。被我冷落许久的妻子有一天晚上来到我休息的书房中。这个可怜的女人为了挽回我的心，她卑微到想要引诱我。……我是爱她的，这毫无疑问，我怎么可能抗拒得了她的诱惑呢？”

　　“当极尽欢愉的时刻来临时，我已经无法控制自己最原始本能的冲动了——从牙床中爆裂而出的尖牙咬破了她的喉咙，吸干了她身体里最后的一滴血液。”

　　“那天晚上下了一整晚的瓢泼大雨，我就这样抱着她的尸体呆坐到天亮。天边刚露出一丝微白，有人推开了我的房门——出现在眼前的居然是失踪多日的洛泰。他抱开了我手中的妻子，拉住我的手，从此把我带离了中国。”

　　“原来他并不是什么劳鬼什子传教士。在法国，他有自己的爵位，有自己的产业，他甚至建造了这座卢克斯城堡送给我。我成了上流社会津津乐道的满清贵族少年，气质神秘，不与人来往，有人背地里还说我是洛泰的东方宠物。”

　　“或许一开始他就把我当成宠物吧，一只寂寞时用来消遣漫长人生的宠物。我对他原本的尊敬与亲近已是荡然无存了。一起生活了三十多年后，我可以平静地冷眼旁观他被人绑在火堆上活活烧死，心里却一点波澜都没有泛起。”

　　“寂寞是一种无可救药的疾病，折磨永不完结的人生。终于有一天我忍不住了，我回到了中国我的出生之地。那里已是物是人非，我追寻了许久，也找不到妻子的坟墓。失望之余我却发现了奇迹——有一个族人的少女长得与死去的她如此相像……我相信她一定是妻子的转世，马上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把她给掳走了。”

　　“那个少女就是几十年前的高丽华？”

　　“没错，就是少女时期的高丽华……她是那样的年轻，那样的活泼天真。从最初掳来时的惊慌失措，到最后对我全心全意的恋慕，这可能是我从未体验过的幸福感觉啊……”

　　“她一点也不害怕你么？”

　　“看过《野兽与美女》的故事么？……我和她之间的感情也这样一路走来的。”

　　“既然你是那样的爱她，为什么没有将她变成吸血鬼、让她获得永生？……这样她就不会年老病死，可以与你永远在一起了。”

　　“她不愿意这样做，而我愿意遵从她的意愿。事实证明，我一直陪伴到她死去，我们的感情从未因为时光的流逝、容貌的改变而改变过。”

　　听到这里，黎司雨第一次觉得羡慕和佩服这个素未谋面的高丽华——虽然背井离乡永远无法与亲人见面，她却拥有了一个爱得如此真挚的男人，可能后半生会有些难捱，但她却依然选择了老去来面对自己永远年轻的爱人，这份勇气与超然已是令人惊叹了。

　　“前一段时间，我又一次送走了心爱的女人，寂寞再一次涌入我的心里。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破了一个洞，必须找样东西来填补它。”

　　“所以你又想历史重演，找上高敏来替代高丽华？”

　　赫舍里穆秀仰天苦笑了一声，有些无奈地说：

　　“替代？……是啊，我是这样做了。可是结果却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情——丽华是无可替代的。看着唯利是图而又虚伪的高敏，我知道自己是做错了，这世上很难再找到另一个高丽华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一切？”

　　“为什么？就算我不告诉你，你的那个神通广大的男伴也会拆穿我的。”

　　“遁云？为什么他会拆穿你？我听得不是很明白。”

　　“因为我已经把高敏找到了。”

　　一把熟悉的男声在地下石室中突然响起。黎司雨回头一看，遁云正微笑着站在门口，而他的手中抱着的——正是失踪半月有余的高敏。

　　“你怎么找到她的？”

　　黎司雨惊讶地冲到遁云的面前，他手中抱着的高敏却是不醒人事，一动也不动。

　　“她没死，只是进入沉睡状态罢了。”

　　赫舍里穆秀边解释边从怀中掏出一小瓶东西递给黎司雨：

　　“她会一直沉睡，直到将这东西给她闻一闻，就会马上醒来的。一觉醒来，她会忘记在法国所有的一切。你们随便给她编个故事吧，把她好好哄回国，我以后不会再去惊扰她的。”

　　*

　　他们不单止要哄骗醒过来的高敏，还要哄骗急匆匆赶回来的友帮事务所的同事。

　　遁云随便胡诌了一个理由，说高敏是被人拐走了，而他们刚巧就在附近找到了她。

　　继承的事用一纸律师信就完全抹去了，高敏必须放弃继承权回国。

　　面对蔡小麦等人狐疑的眼神，黎司雨暗地里咒骂着在一旁若无其事的赫舍里穆秀。最后临走那几天，他除了在一顿晚餐时出来与众人见了个面后，就再也没有出现了。

　　上了飞机后，黎司雨打开了刚才出门前梅巴里总管塞给她的一封信，写信人是赫舍里穆秀，信中如此写到：

　　可爱的黎小姐，欢迎你下次再来卢克斯做客。虽然我心里很想将你留下来，可是你的身边已经有一只比我还要可怕的猛兽在看守着。鉴于本人的尖牙不够它锋利，我还是没有胆量将你挽留下来，虽然你的血尝起来是那样的甜美异常。

　　你永远的仆人赫舍里穆秀

　　天哪，这个天杀的吸血鬼！他几时吸她的血来着？

　　黎司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心有余悸地颤抖起来。扭头看看身边正呼呼大睡的遁云，突然有种劫后余生的感动。

　　——法国，她是永远不会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