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你懂黄图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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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白月光。
我和皮矩叕吵架了。
说来这事儿也怨我不够专业。
本来今天气氛挺好，我们俩花前月下，赏诗饮酒，好不快哉。
结果闹着闹着不知不觉就误了门禁，于是只能就近凑合一夜，明日再早起赶回星机阁上课。
我俩在那位元公的故宅找了间空房，那空房是真的空，除了灰尘蛛网，就只剩下梁柱和承重墙了。
皮矩推开尘封的殿门，手中符纸化作一道劲风驱散满室陈腐浊气，我就近拾了些花枝，吹亮火折子烧成一团。
两人围着火堆坐下，室内柴火“哔波”窗外花影摇曳，寂静之中呼吸可闻，孤男寡女，气氛有一些暧昧。
他说：“早些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我“哦”了一声，低下头开始解腰带。
皮矩一下子站起来，寒着脸厉声喝问我在作什么。
“如你所见，我脱衣服。你们星机阁校服领子太高，穿着睡觉卡脖子。”我抖开衣襟用校服给自己从头到脚盖了个严实，缩在靠近火堆又不烧脸的地方乖乖躺好：“哦当然，师兄你要是有想法的话，我也不介意在这个寒冷的夜里跟你抱团取暖。”
皮矩铁青着脸不说话，一拂衣摆背着篝火坐下借着明暗跳跃的暖光看书，清隽背影被蒸腾的热气扭曲，似近似远，还带着李子花的香。
我隔着火堆虚着眼看他，越看越觉得夜露深冷春衣单薄，地面冰板一样，唯有他那一处是温暖的。
我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迷迷瞪瞪的爬起来，裹着衣袍蹭过去攀上他的脊背：“师兄~”
皮矩吸了一口气，僵硬着指尖将书翻过一页：“放开。”
“手借我用一下。”我倦倦的对他笑，不由分说的扯过他的手，狠狠的咬了上去。青年一抖，我蘸着他的血珠依着记忆凌空画了一道法阵。
浅红色的光即刻亮起，我勾了勾手指，从虚空中依次拖出鸭羽软垫，床品四件套蚊帐红烛以及洗漱用品。
皮矩的睫毛抖了抖：“你倒是早有准备。”
“别误会嘛 ，这是合欢宗制式一次性野外应急包，每次可召唤一套，有效期六个时辰，筑基期以上弟子可使用，我业务不熟也是才想起来。”
不过不得不说，“一次性野外应急包”这个名字就很歧义。但凡异性男女，甭管关系发展到哪一步，荒郊野岭，共宿一床，这气氛，再怎么正经不越界也难免胡思乱想，生出几分暧昧心思。
啧啧啧，不愧是合欢宗出品，果然很合欢。
我叹为观止，惊觉自己在星机阁待了太久，以至于无论是“师兄你要不要过来搭个边，毕竟春天的晚上挺冷的，冻感冒了回头再耽误上课”这个表想法，还是“你自己感冒不要紧，万一连累我也带病上早课可就缺了大德了”这句潜台词都很星机阁，实在是有愧与合欢宗的教导，于是三两下铺好了床，掏出早年的课堂笔记一边复习一边忏悔。
皮矩见我静悄悄，还以为我在作妖，抬起视线警惕的往这边扫了一眼，僵在原地再也没能移开视线。
我不知道那一瞬间皮矩看到了什么，或许是鸳鸯被红罗帐，灯影摇红，美人香肩半露，倚榻阅春宫。
在我没说骚话的前提下，这场面着实挺香艳的。
但是你们也知道，我什么时候让你们失望过。
我在发现皮矩谴责的目光后第一反映是把笔记往身后藏了藏，跟他表示这属于早期作品了，师兄你要是感兴趣，我给你翻本画得更好的。
我对自己的评价向来十分中肯，这本笔记确实画得不怎么样，人体不够流畅，配色更是辣眼。毕竟那时候我尚不会写字，所有的注释都只能靠线条和色彩记录，当然是怎么便于区分怎么来。
直到后来慕嫚用她那几百个色号的胭脂给我恶补了半年的审美课，我的画从此才兼具了知识性和观赏性。
我呵了呵手指将笔记翻过一页，忽然觉得我虽然平日里看着不着调，但这么多年也还是多少有些长进的。如果没有合欢宗，现在的我还不知道在哪里，早就成了荒郊野岭的一堆无名尸骨也说不定。
我这厢正在自我感动抚今追昔，忽然听见皮矩泼我冷水。
倒也不是多严重的话，就是一句：“谁看那些污七八糟的东西！”
这话要放在平时我非但不至于生气，反倒还能顺势调戏两句，力求收割点精气或是元阳。
但当时不知怎么，我这脾气忽然就收不住了，二话不说抄起个枕头丢了过去。
“黄图怎么啦！你懂什么黄图就在那自以为是乱说一气。”
“你知不知道就单这一张图里有多少信息量，不同灵根修行双修时适宜的时间、地点、吐纳的韵律、体位与灵气运转的关系。”
你知不知道，当初我大字都不识几个，为了把这些图画好，我翻了多少图谱，看了多少场演习，废稿攒了多少箱子？
“哦对。你确实不知道，毕竟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你们这些人心脏，当然只能看到自己既忍不住又不屑一顾的东西。”
皮矩被我输出懵了，目瞪狗呆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你要讲道理，那两个字分明是你自己说的。”
看啊！他居然跟一个盛怒之下的美人讲道理！
这也人能干出来的事？？？
我冷笑一声，一开口比这帮星机阁里算命的阴阳先生还阴阳怪气：“呵呵呵，对，你是没说，但你们全都是这么想的不是吗？”
“若非如此，你为何第一次在星机阁门口看到我时，就将我拒之门外。”
皮矩不说话了，我忽然觉得翻这些旧账有点无聊。
“皮矩道友，你我立身于世，俱是修行之人。只不过星机阁有星机阁的道，合欢宗有合欢宗的道。道本是道，并无高低贵贱之分。若因为道不同，就自生偏见傲慢，那所谓名门正派也不过如此。”
我叫白月光。
我跟皮矩吵架，把自己给搞破防了。
对方全程没说上两句话，几乎是躺赢。
这他娘的都！叫！什！么！事！儿！
冰凉夜色里，我穿着个睡衣把自己反锁在门外冷静。静没静下来不知道，反正冷是真冷。
然后热血下头，我忽然发现自己这通火确实发得有点莫名其妙。
就……咱们合欢宗在外面是个什么德行，我心里没点数吗？
我就那么正人君子，一点都没想过借这个机会收获皮矩那四点元阳吗？
我自己这心也不见得干净，还怪别人心怀偏见，是不是又当又立，挺讨厌的。
明明以前我也不会觉得这有什么。
啧，不专业不专业，身为一名合欢宗弟子，这么多年的课都上到狗肚子里了。
我叹了一口气，院中花影摇曳，带着寒气的风从毛孔凑进来，掀起一身的鸡皮疙瘩，着实是有些冷了。
我搓了搓胳膊，实在是没法装得跟没事儿人一样直接进屋，略略想了一下直接转身去了前院。
合欢宗制式一次性野外应急包一次只能召唤一个，有效期为六个时辰，血气消散法阵解除之前，不得再召唤。刚才搞出来的那套留在了皮矩屋里，火折子也是。我现在全身上下就一套睡衣，连鞋子都没得。
我抱着膝盖蜷缩在正堂中间那把太师椅上，那椅子也有些年头了，不过到底是没朽，大抵是偶尔还会有人来祭拜，新换的罢。
我拖着椅子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在上面缩团，习惯性散开头发笼罩住暴露在空气中的脖子。
依据我多年的经验，这种时候尽可能不要打寒颤，虽然哆嗦一下确实可以短暂的对抗寒冷，但却会消耗体内更多的热量。
也不能睡。
多少人睡着睡着，就冻死在了皇城根下。
哦对，我死不了，我都筑基了，顶多感个冒。
不过，我都出来这么久了，皮矩怎么也不知道来找一下，但凡给我个台阶下我不就回去睡床了？
我想着想着又生起闷气，这一气彻底精神了，百无聊赖的开始东看西看。
时隔了好几朝，这元府正堂已被后人改建成了一个小小的祠堂，大门对着的桌案上摆着灵位，堂屋正中的墙上，挂了一张像，笼罩在阴影里看不清脸。
我忽然觉得自己这样有些不恭敬，纵然我在仙途他在凡，但终究是比我早生了几百岁，还是该尊一声前辈诚下心来拜一拜的。
于是我便合十双手鞠了个躬，真的潜下心参观起来。
掀开帘子过到前院后堂，经垂花门顺着游廊往边去，有一间被布置好的偏厅，推开滞涩门扉进到里面，多宝格上的花瓶已碎了，盆栽枯萎，积了一层水痕。杌子翻到在桌边，雕花窗破了一扇，角落里积了不少枯叶以及今岁雪一般的花瓣，随着晚风打着旋飘起又落，帷幔腐朽的垂下絮子。
我抄着手绕进去，对着破窗那面墙上写了篇文章，因为年头太久字已经糊了，只能一边看一边猜。
文中说在不知道哪个朝代的太承年间，元公的父亲调任去江北，那时元公尚幼，在全家赴任的路上受寒患了咳症，呛咳呕吐许久、药石皆不得入口。
元氏夫妇忧心如焚，遍请名医不得治，忽一日白氏福至心灵，将枣泥、蜂蜜、饴糖和在汤药中，熬煮成糖浆后，化在甜酒酿里让儿子含服，不曾想小儿服用后竟再未呕出，病情也日渐好转，一时传为坊中佳话。
再往后那几行被阴影挡住，我便猜也猜不到了，左不过是后来擅长酿酒的白氏拿当初那个止咳的方子制了酒膏赠予邻舍，大家用过了都说好，于是就逐渐流传开来，直至被元公带到了此地。
我仰头看着那面墙，心中不知从何而起一股酸涩的怀念，不过这天下小孩儿不爱吃药总不是什么稀罕事，说不定是以前在哪听过一耳朵忘记了吧。
我没再多想，顺着原路往回走，想看看皮矩有没有良心发现出来找过我。走过正堂的时候忽然发现影壁的后面也挂着一副画像，因为是在背面，刚才路过的时候便没留意。
这画像背着光，大半埋藏在阴影里，只看得见下面一小半。
画上是两个人，应该是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穿着尊贵华丽的朝服并肩坐着，十指相扣放在膝边。那老妪的手上，戴着个与整个雍容画面十分不和谐的，堪称是小家子气的银镯子。
我记得那镯子的式样。
这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很多东西。
我想起我莫名其妙多出来的那个舅舅，想起那些我忽然就看得懂了的书，想起我明明没喝过几次酒却堪称专业的加以品评，想起我在船上脱口而出的那个小儿止嗽的药方。
我想起江南的风，春日的柳，街边小铺冒着白气的蒸笼和热气腾腾的包子，我想起潮湿天空下被阴风吹起的雪白泡沫。
我还想起今日在船上老艄公同我们说的那些话。
他说这镇子的名字，都是为了纪念这位了不起的元公特地改的。
元公祠。
鱼儿镇。
“元毓。”
这是我儿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你懂黄图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