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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


  •   “我叫白月光。”
      “我要见商元常。”
      “如果现在不方便通传,我可以等。”

      大自在殿外的值守的武僧大概是见惯了我这样的合欢宗女修,面面相觑一番念了声佛号,便要来同我讲道理。
      “若他说不见,我这便离开。”
      许是我这几句话着实让人挑不出错,那两位僧人又互相看了一眼,一人转身进门,另一人依然手执禅杖立在门口,或许是怕我闯山。
      我自然不会做那不自量力之事,就这样坐在山门前的石阶上看月亮。

      月亮啊月亮。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海底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过头去,商元常一袭僧衣踏月而来,身姿挺拔如一杆修竹,我站起身想要喊他,张开口却不知道该叫什么。
      “白施主。”商元常合十一礼,这才抬起那双暗绿色的眸子看我。
      我想我现在的样子一定糟糕透顶,我当是穿着一袭红衣的。
      我当是身着红裙,巧笑倩兮的立在烟雨蒙蒙的江南水巷,而不是染着一头绿毛,披头散发,还只穿了件星机阁发的中衣。
      啊,星机阁,还有星机阁的事儿。
      我看着商元常的眼睛,我想和他解释,我这段时间虽然住在星机阁,可实际上一直都跟楚淼淼睡一起。
      可我以什么名义和他解释呢?
      合欢宗吗?
      合欢宗修士的解释,连鬼都不信。

      我忽然感到一阵无由的绝望,下意识的退后一步,神情如一只惊慌的兽。
      商元常见我如此,叹息一声,脱下外袍和僧鞋俯身放到我面前:“夜露深冷,施主随我来吧。”
      身后的武僧显然不太赞同:“师兄,这……”
      商元常低眉一笑:“无妨。”
      “我知道分寸。”

      就这样,我跟在商元常后面进了山门。夜这样深,荒兽野禽都已歇了,只有莎莎风声中偶尔一两声虫鸣,以及我们一前一后的脚步声。
      商元常的衣服很暖,带着他的体温还有淡淡的檀香,他的鞋比我要大上好几码,我趿拉着走,走得很慢。我们谁也不说话,就这样静静的往山上去,一轮明月雪一般照着眼前长长的石阶。
      我应该说话的,我明明有那么多的话想要跟他说。那些我们失而复得的人生,那些汹涌压抑的情愫,那些约定,那些誓言,那些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语和那些日常生活的琐事……可到头来我的脑子一片空白,竟是连个最基本的念头都没有。
      我朝着他的背影伸出手,想要触碰他洁白的袖口。可无数殿宇宝塔从四合的树林中伸出檐角,点点的长明火从窗纸中漏出,温暖着漫长的夜。
      我忽然感觉到无尽的寒冷和疲倦。我已经走了太远的路,披发赤足,石子磨破脚掌,草叶在小腿上划出一道道眼不可见的细痕。我是如此不顾一切的来到这里,可是如果他——
      如果他……

      灯火映衬下,商元常回过头,迎面而来的风吹起冗发,露出我光洁一片的额头。
      商元常温和的对我笑。
      他说:“白施主,恭喜筑基。”

      我晃了晃神,这才想起来。
      我叫白月光。
      是个合欢宗女修。

      我跌跌撞撞跟着他进了禅房,那屋子朴素而整洁,被子因为夜起匆忙,只是仓促的平摊在一边,炉子上一壶热水汩汩的冒着白气。
      商元常安顿我在桌前坐下,伸手给我倒了杯茶。我握着那近乎滚烫的杯子良久,终于找回了一些实感。年轻的僧人坐在对面,目光平和的看着我。
      我终于能说出话了,我问他:“你……最近有没有想起什么莫名其妙的事情?”
      “不曾。”
      “那你,有没有做过一些不可名状的梦。”
      “没有。”
      “……没有吗。真的没有吗?”
      “你说谎。”我看着他如水般清澈空明的眸子。
      “你说谎!”
      如果你什么都不记得,你为什么第一眼看见我的时候泪流满面?如果你什么都不记得,你为什么自幻境一别,举止频有异常?如果你什么都不记得,为什么那天我已经离开了这里,你还要追出来带我回去烘衣服?如果你什么都不记得,你为什么明知不妥还迎我进门,甚至都不问一句缘由!
      “贫僧没有说谎。”
      “贫僧从来都没有忘记过。”
      我呼吸一窒,一颗心跳得如擂鼓一般。商元常叹了口气,悲悯的看着我的眼睛。那眼神空明澄澈,像是明镜又像是神袛,让我觉得陌生又似曾相识。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白施主是道门中人,当更明白何谓‘庄周梦蝶’,何谓‘物化’。”
      “世间真实虚假,很多时候确实难以区分,勘不破是困境,勘破了便是开悟。佛法亦讲‘知幻即离,离幻即觉’,地狱净土,都在施主一念之间。”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重要的不是贫僧想要说什么,而是施主想要怎样做。”
      我想怎样做?
      我还能想怎样做。
      我好不容易想起这一切,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我只要与你在一起,我再也不要和你分开了。
      合欢宗的人最擅长假作深情,情绪上头我甚至都不用套模板。
      但我和元常毕竟在一起过了六十来年,他知道我究竟在想什么。
      正如我知道,他之所以敢在这样一个深夜,将我迎进禅房把所有事坦然相告,便是料定了我们之间不会出现任何越轨之事。
      既然如此,那些虚伪又拙劣的勾引和试探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不知道。”
      我抬起手遮住眼睛,努力使声音维持住平稳。
      “我也不知该怎样做。”

      我叫白月光。
      我落荒而逃。
      我不知道我还能去哪,在星机阁门口的巨石上坐了整夜,星移斗转,月落日升,远处有道浅蓝色的人影渐进,我聚起空洞的眼神,看见皮矩拎着包袱向我走来。
      “师兄早啊。”我向他扬了扬手,想如平常一般若无其事的问好。周身关节因为一晚上没动,仿佛生了锈般发出滞涩的响。
      “你昨天晚上去哪了?”皮矩顶着两个黑眼圈,没好气的看着我。或许我现在的样子确实很衰,他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烧掉一张储物符取出我的校服和行李,又往我身上丢了个片雾障:“衣服穿好,这像什么样子。”
      我的视线随即被一片茫茫白色所包围,却并无意料之中的潮湿寒冷,轻柔温暖,仿佛温泉之上的蒸汽。
      我生锈的身体似乎被润滑了一些,一撑身下石台滑到另一边,整理好衣服,从乾坤袋中掏出梳子发带重新将头发绑好。
      我看着镜子里一身浅蓝制服的自己,胭脂粉黛因整夜的奔波尽已褪去,憔悴之余倒别有一番素净清爽。
      我补了些粉重新盖上额头,忽然问:“师兄,我之前是不是错了?”
      “或许星机阁确实比合欢宗要好。”
      或许我拒绝了郝长老的提议选择留在合欢宗是个矫情而愚蠢的决定。
      “……为什么会这样想。”
      “我师兄——宗门的亲师兄,曾经跟我说过——他说我们成为什么样的人,只在自己的一念之间。可事实是,我们的样子其实并不是自身可以决定的。”
      “既然世界已经给你把轮廓给勾画好了,那顺其自然的生长不就好了?何必非要思考那些没有意义的东西,拧巴到最后也未必能活得明白。”
      皮矩不说话,我拨开那雾,从石头后面探出一个头来,蓝衣修士背对着我站在风中着,身影孤绝而冷冽。
      “我并不认为我们熟悉到了可以一起探讨人生的程度,但如果你问的是昨天的事情。”
      “白月光,你那是偷换概念。”
      “我看不看你画的那些东西,和你修什么道没有任何关系,也并不代表我不尊重你。你会生气,恰恰因为你自己才是那样想的。”
      “如果你道心坚固,哪怕我真的说了什么重话你也依旧会屡教不改。但若稍有意见不合,你就像被戳了痛处一样跳脚争论,我恐怕你其实并不是想要说服我,而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来说服你自己。”
      “自己心虚,就不要拿修道来做借口,更不要道德绑架歪曲我的言论直上升至宗门之间。这般行事做派,只会让你更加的令人厌恶。”
      “……我说你对我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啊!”我知道皮矩对我向来是不留情面的,也知道昨天发火是我没理,但也不至于这么说吧!
      我极其不忿,想要怼回去却发现自己并不能反驳出什么道理来,最终只咬牙切齿的往他脚边丢了块石头。
      “不过,我也并非没有问题。”皮矩叹息一声:“你说的没错,我对你确实存在先入为主的偏见。”
      “我对合欢宗不了解,仅凭道听途说便笼统的加评判轻蔑,是一之过。”
      “在并不清楚你为人的情况下,先入为主的断定是淼淼交友不慎。缺乏对同门的信任,是二之过。”
      “在傲慢的进行了判断之后,打着为她好的名号,自作主张的驱逐你,想要断绝你们之间的联系,这是三之过。”
      “我为这些向你道歉。”皮矩转过身来,向我郑重一揖:“希望你可以接受这份歉意。”
      这次轮到我目瞪狗呆了。
      “……倒也不至于这么严重,而且这不是咱俩的事情吗,怎么还成楚——”
      “你先容我把话说完。”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能以基本的礼节约束自身,不再蓄意做那些暧昧越轨之事,我们并非不可以重新认识一下。”
      纯白的雾气不知何时散了,春天带着暖意的风拂过我的面颊。我向皮矩伸出手,接过楚淼淼的单片镜重新戴好:“那,我以后还能继续管你叫师兄吗?”
      “随意。”
      “很好,成交!”我顺势跟皮矩击了个掌,对方颇不自在的皱了皱眉,到底没有往后退。

      我打着呵欠靠在石头上和皮矩一起等门禁,对方看了我好几眼,最终道:“看你这样子也上不了课,课表发我,我去请假。”
      我迷迷瞪瞪的回过神:“啊,没事儿没事儿,可以去课上睡嘛,我答应帮淼淼拿全勤的。”
      “全勤?”皮矩微怔:“星机阁并没有全勤这一说。”

      我叫白月光。
      我怀疑我是睡迷糊出现幻听了。
      “你确定?”
      “确实没有。”
      “哇哦。”我挑了挑眉:“怪不得你喜欢楚淼淼呢,我也——”
      “你怎——你不要乱说。”
      “怕什么,反正淼淼又不喜欢你她心里只有报仇。”
      “……白月光。”
      “嗯?”
      “不会说话可以少说两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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