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亦舒与张小娴小说之差别》依灵萱

2、二、两者刻画爱情的类型及用意不同

　　亦舒对爱情的态度是矛盾的。首先，她作品中的人物热烈地追求爱情，把爱摆在首位。亦舒确认世界上有爱情的存在，而且它是不拘背景、身份，发诸内心无法设计的一种至纯至美的感情。她曾说：“中国人讲究‘恩爱情义’。爱情涉及恩与义，其中责任大于一切。中国人不懂得爱情最美丽之处，是在乎任性，来去自若，不受礼俗常规所拘，拒绝其他因素的影响。”在《玫瑰的故事》中，爱情高于一切——如名誉道义：周士辉只见了一眼玫瑰就为她抛妻弃子。如年龄：溥家敏比玫瑰小一岁，而罗震中更是玫瑰的继子，然而年龄并不能阻隔他们对玫瑰的痴狂。如时间：庄国栋虽然在年轻时放弃了玫瑰，但爱情毕竟已经存在，因此他理智中选择的婚姻并未成功，在以后的几十年中，他的感情仍然属于多年前的玫瑰；溥家敏则虽结婚生子，但直到十几年后仍然不能忘情，乃至多年后见到小玫瑰仍旧如痴如狂。如亲情：黄玫瑰在三十岁时爱上了身患绝症的律师溥家明，为此她不惜放弃女儿，和她不爱的丈夫离婚，陪着溥家明度过了他生命中的最后三个月。在《开到荼蘼》中，左文思为了爱情和自由，不惜以杀人并坐一辈子牢换取。而就连《异乡人》中那个来自外星的男主人公，也甘愿为了心上人方祖斐做手术改变身体构造，留在嘈杂、空气污染严重的地球。这些都应该是与亦舒深受传统文化的熏陶分不开的。
　　虽然亦舒在感情上倾向这种理想化的爱情，并试图让这种纯净的爱情远离尘嚣，但在理智上她却清醒地知道这种至纯至美的爱情事实上是十分脆弱的。她的书中常常有这样一句话：“我们往往爱的是一些人，而与之结婚生子的又是另一些人。”爱情一旦有现实内容掺杂其中，它立刻会变了味道甚至土崩瓦解。所以，她笔下的爱情又是与丑陋的现实及社会紧密相连的。香港这样的大都会虽然繁华，可在其之下掩盖的却是“金钱至上”以及围绕金钱形成的社会关系。在这种都市环境中，人的个性、心理所受到的种种压抑与异化，处处充满了虚伪和欺诈。海誓山盟常常只是过眼云烟，男人、女人与金钱的关系纠缠不清，婚姻、家庭都脆弱不堪。如《阿修罗》中的苏太太、《我的前半生》中的子君，因为是家庭妇女，就得不到丈夫的重视，丈夫有了外遇，她们却是最后一个知道。《心扉的信》中，守丹为了生计，把自己的幸福签给了陌生人。赤裸裸的金钱关系最突出地表现在《喜宝》这部作品里。姜喜宝出身寒微却聪明好学，她凭着自己的才干考入了剑桥圣三一学院，但她却并不想下半辈子只“租一间尾房做份女秘书工作，一生一世坐在有异味的公共交通工具里”，于是，她选择了做年纪可以当她父亲的亿万富翁勖存姿的情妇。当她可以恣意享受富裕的物质生活时，她的精神生活却变得极度贫乏：勖存姿强烈的占有欲让她透不过气来。喜宝曾跟大学生偷情，跟勖存姿的女婿眉来眼去，却发现她的行动早就被勖存姿调查得一清二楚。当喜宝终于爱上一个大学教授时，勖存姿因为嫉妒竟然枪杀了那个男人。最后，勖存姿去世，喜宝拥有大笔财产，每天享受着佳肴、美酒、华衣、舞会，却永远失去了青春、欢乐、爱情以及生命力，她的日常爱好变成了每天像玩扑克牌一样拍打大面额钞票，而且她自己知道：“这算是什么嗜好？我想我已经心理变态。”小说中很多地方描写到喜宝童年生活的困窘，其中充满了对下层人艰难状况的不平与愤懑：“我想到幼时，她(按：喜宝母亲，下同)自公司拾回缚礼物的缎带，如果绉了，用搪瓷漱口杯盛了开水熨平－－我们连熨斗都买不起。”“我想到幼时开派对，把她的耳环当胸针用，居然赢得无限艳羡眼光。”“我想到上英文中学的开销，她在亲友之间讨旧书本省钱……我们之间的苦苦挣扎。”“我母亲的前夫连打最后一次长途电话询问她的死讯都不肯付钱。”喜宝后来的选择虽然跟她性格因素有一定的关系，但最主要是由于生活的贫困、社会的阴暗以及人性的冷漠导致她只能被生活所选择，为生活而爱，以自尊去换取金钱，她选择的是只一种生存的手段，她说：“爱情是另外一件事。爱情是太奢华的事。”这部小说也揭示了这样一个道理：可以支配金钱却不一定能支配幸福，而没有金钱也不一定不快乐。勖聪恕性格软弱，因得不到喜宝的爱而精神崩溃；宋家明也为了金钱欲望也在出卖感情和精力；聪憩表面幸福实则在为丈夫的外遇而苦恼，并在做过乳腺癌手术后自杀而死；勖存姿虽拥有亿万资产，内心却十分空虚孤独。而只有勖聪慧在爱情失意后，看透了这个家空洞的浮华和人性的虚伪后，独自到大陆教书，过起自食其力的生活，虽然清苦却感到异常的幸福快乐。
　　在张小娴的作品扉页上，都能看到一段简介：“她相信承诺，喜欢一切美好的东西：漂亮的衣服、美味的食物、男人的诺言。……她追寻爱情，然后发现，爱，从来就是一件千回百转的事。”她的小说写的就是这样一种百转千回的爱情。张小娴说，爱情就像柠檬，有着九分的酸，一分的甜。没有那九分的酸，怎见那一分的甜有多甜。原来我们不过在追求那一分的甜。张小娴写的是我们身边的爱情，我们的爱情。她的爱情无关金钱，无关社会，有的只是都市男男女女情感的纠葛，平常却真挚的爱情，可能是单恋，可能是三角恋，只要是我们生活中可能有的恋爱关系，全被张小娴透彻地写了出来。
　　《雪地里的蜗牛奄列》讲的就是个十分平常的爱情故事。对爱情十分执着，一生只想守候一个男人的阿枣遇见了漫画家李澄，两人相爱。然而李澄害怕婚姻的束缚，喜欢自由，他也不敢承诺，因为不知自己能不能将它兑现。于是爱情在这个时候变成一场沉痛而两败俱伤的角力。阿枣最终远赴异国，而李澄却在不自觉地等她。十四年后，李澄来到阿枣居住的国度，才知她早已死去。没有离奇的情节，没有纷乱的关系，只有一对一单纯的爱情。阿枣和李澄是相爱的，但并不是两个人只要相爱就可以为对方而改变。即使多么爱一个人，天天对着他（她），还是会疲倦地睁不开眼睛，看不到他（她）的优点的。女人等男人承诺，男人等女人改变，僵持不下，结局只能是悲剧。这样的故事在生活中比比皆是。张小娴讨论的是爱情本身的弱点、恋爱中的人们本身的弱点。就像《再见野鼬鼠》中，高海明喜欢邱欢儿，并倾其所有的爱和心思给她。然而欢儿和同学区觉晓青梅竹马，只能拒绝高海明。当她发现区觉晓只是利用她做跳板，而自己的真爱是高海明的时候，高已远离。她苦苦追寻高的足迹，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文中说：“爱人是很卑微、很卑微的，如果对方不爱你的话。”“爱情只有两个结果——你得到很多尊严，或失去很多尊严。”“一个人若是爱你，不会不给你尊严。”欢儿花了十年时间在区觉晓身上，可他剥夺她的尊严；而被她夺去尊严的高海明走了以后，她才发现给她尊严的是他。这就是人的通病：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在眼前的反而不去珍惜。张小娴将这种平常人的心理刻画得细致入微，发人深省。她写暗恋：“失望，有时候也是一种幸福，因为有所期待，所以才会失望。因为有爱，所以才会期待，所以纵使失望，也是一种幸福，虽然这种幸福有点痛。”并巧妙引用泰戈尔的句子：“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的距离，不是天各一方，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深刻地表现了暗恋的无奈，内心的挣扎。写对爱的坚持：《荷包里的单人床》里的男主角一直忘不了死去的恋人，并在等她回来，而女主角又固执地爱着这个男人，她渴望感叹嫉妒伤感无奈，却试着坚持，直到故事最后的一句：“光阴流逝，却拉近了我们的距离，而你，不再离我很远。”是的，爱情和死亡同样霸道，失去的爱不能复活，活着的人们还是要好好的活下去，坚持我们所追寻的，只要心中还有爱的一席之地。
　　张小娴也写现代都市男女爱情的彷徨、混乱，男女双方都面对着众多的选择并随时改变着自己的选择，及时行乐。《CHANNEL A》系列描绘的就是这样的故事，人生就像一个又一个圈圈，将你我他不断地圈在一起，如此的错综复杂，缠缠绕绕。住在你楼下的人，就是你痴恋的人；你爱上的是爱上了别人的女朋友的第三者；同时爱着两个男人，结果两个都失去；两对男女合住一起，其中一对的男人却跟另一对的女人私奔；你暗恋着别人，那个人却暗恋另一个人；你跟别人偷情，觉得对不起女朋友，你的女朋友却背着你跟另一个人偷情；明明另有所爱，却不愿你不爱的女朋友爱别人；你跟妻子坐飞机，却遇到抱着你孩子的情人……人在年轻的时候，总是对爱情挥霍无度，这些年轻的男男女女亲密地在一起，却怀着异样的心思，相互说着诺言和谎言，最后连自己也不知道那些是诺言，哪些是谎言。然而这样无限的尽头不是爱，爱是有限的，止于背叛和不忠。张小娴揭示道：“爱情是百孔千疤的，我们在背叛所爱的同时，也被背叛。或许，我们背叛了所爱的人，正是因为没法背叛自己。”

　　正是这样，亦舒用曲折的爱情描写生活，展现社会；张小娴却是用平常的爱情来表现人生、刻画人性。